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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少纳言《枕草子》选

2013-10-07 14:38阅读:
清少纳言《枕草子》选

清少纳言《枕草子》选
林文月

春曙为最
春,曙为最。逐渐转白的山顶,开始稍露光明,泛紫的细云轻飘其上。
夏则夜。有月的时候自不待言,无月的暗夜,也有羣萤交飞。若是下场雨甚麼的,那就更有情味了。
秋则黄昏。夕日照耀,近映山际,乌鸦反巢,三只、四只、两只地飞过,平添感伤。又有时见雁影小小,列队飞过远空,尤饶风情。而况,日入以后,尚有风声虫鸣。
冬则晨朝。降雪时不消说,有时霜色皑皑,即使无雪亦无霜,寒气凛冽,连忙生一盆火,搬运炭
火跑过走廊,也挺合时宜;只可惜响午时分,火盆裏头炭木渐蒙白灰,便无甚可赏了。

春天是破晓的时候最好。渐渐发白的山顶,有点亮了起来,紫色的云彩微细地飘横在那里,这是很有意思的。
夏天是夜里最好。有月亮的时候,不必说了,就是暗夜里,许多萤火虫到处飞着,或只有一两个发出微光点点,也是很有趣味的。飞着流萤的夜晚连下雨也有意思。
秋天是傍晚最好。夕阳辉煌地照着,到了很接近了山边的时候,乌鸦都要归巢去了,三四只一起,两三只一起急匆匆地飞去,这也是很有意思的。而且更有大雁排成行列飞去,随后越看去变得越小了,也真是有趣。到了日没以后,风的声响以及虫类的鸣声,不消说也都是特别有意思的。
冬天是早晨最好。在下了雪的时候可以不必说了,有时只是雪白地下了霜,或者就是没有霜雪但也觉得很冷的天气,赶快生起火来,拿了炭到处分送,很有点冬天的模样。但是到了中午暖了起来,寒气减退了,所有地炉以及火盆里的火,都因为没有人管了,以至容易变成白色的灰,这是不大好看的。

树花
  树木之花,无论浓淡,以红梅为佳。樱花则以花瓣大,色泽美,而开在看来枯细的枝头为佳。
  藤花,以花串长,色泽美丽而盛绽者为最可观。
  山梅花(1)虽格调略下,无甚可赏,不过当其满开之际,倒也不错,尤其想像或有子规栖隐花荫,便更觉得有情味。
  贺茂祭的归途上,走过紫野附近的庶民平房,见矮墙之下,白色的小花纷纷开遍,著实耐人寻味,那情景,彷佛黄绿色的袍子上加添了一袭薄薄的白上衣似的,至於无花处,则好比黄色的衣裳。
  四月末、五月初,橘树的叶子浓密青翠,花色分外显得净白,晨雨之中,乃有超绝尘世之美,令人赏心悦目。
  至若那花间疑是金丸果实(2),晶莹剔透,则其景其情,毫不逊於朝露濡染的樱花风采了。
  或许是每常令人联想到子规来栖的缘故罢(3),遂更有不可言喻之情趣。
  梨花,世人往往视作凄凉哀艳之花,无人赏爱,亦无人用以系结信笺,见著无甚魅力的女子,便以为比拟,盖以色泽乏善可陈之故;唐土却以为无上可人之物,竟以之入诗文(4),则或者总还是有些道理的罢?乃仔细端详之下,隐约可见,花瓣边缘似有一圈高贵美丽的颜色。杨贵妃在蓬莱仙宫会见玄宗皇帝御使,有诗句喻其泪容曰:「梨花一枝带春雨」,想来必非泛泛一般之赞美,则此花大概自有其无可类比之处才是。
  桐花开成紫色,委实好看。只是那叶子展开成巴掌一般大,有些拙笨气,但我不便拿此与别的树木相提并论。据说唐土有所谓凤凰者,特选此桐木椅栖息,那就格外有意思了。何况,取此木材制成琴,弹奏出种种妙音,又岂是世间一般语言所能形容的呢?确实美妙至极!
  至於栴檀,树长得样子并不好看,而花倒是挺可观的。那花儿看来像似风乾了一般,别饶风味,逢著五月五日必开,也是有趣得很。
【注】
(1)原文作「卯之花」,乃初夏开花之落叶灌木,可供观赏,亦可植为垣蓠,故有下文贺茂祭(初夏在京都举行之节庆)云云。
(2)此盖指去年之果实未落而残留枝头者。「和漠朗咏集」花橘,具平亲王诗句:「枝系金铃春雨后」。
(3)当时和歌作者,每常以子规与橘花联咏,故云。
(4)指白居易「长恨歌」句:「玉容寂寞泪栏杆,梨花一枝春带雨。」(白香山诗集卷十二)

昆虫
  昆虫之中,以铃虫、松虫、蚱蜢、蟋蟀、蝴蝶、藻虫、蜉蝣、萤火虫为佳。
  簑虫(1),委实令人十分怜悯,据说此虫乃是鬼之所生,因为长得像它父亲,恐怕日后也会禀具可怖的本性,母亲便给它穿上粗陋的衣服,告诉它:「待秋风起时,就来接你回去。等著。」遂逃而去。可怜,它并不知受骗,识得秋风,到八月时,便吱吱咭咭地细声鸣叫,听了真令人哀怜。
  蝉,也挺有趣。磕头虫,则真值得同情。小小虫儿,怎麼引发的道心呀?竟这样子叩拜个没完!有时,忽然在阴暗处听到那咯咯的叩头声,委实觉得有意思。
  苍蝇,则应入於可厌之物无疑。这种不讨人喜的东西,其实并不值得位它大书特书的,但有时候,它也不管对象是甚麼,甚至於在人家脸上,用那湿濡濡的脚粘著。咳,真是的!若是有人名字上取个「蝇」字,那才教人恶心哩!
  青蛾,看来是挺有趣且惹人怜爱的。有时,挪近灯火读物语甚麼的,它就在书上面飞来飞去,好玩儿极了。
蚂蚁,是可恶的家伙,但它轻巧无比,竟然可以在水面上走来走去,有趣得很。
【注】
(1)为潜身於树茎及叶所缀之外皮中,状如蓑衣,故称。

草花
  草花,以石竹花为佳。唐国的石竹,自是上品,但本国的也不错。
  ……
  龙胆草,这种草,枝茎不免有些繁芜,不过,霜后众花枯尽,独有此花露出鲜明的颜色,倒是十分讨人喜欢。
  此外,虽非值得大书特书的种类,雁来红,也是十分惹人怜爱的,只是那名字稍嫌奇怪异。
  抚子花,色泽不深,却有些像藤花,春秋花开,很有情趣。壼堇,它们彷佛是相同的。这种花,枯老之后,可不适合做押花。绣线菊。
  夕颜,跟朝颜(1)相像,人们常常以之相提并论,自是当然之事,可惜,所结的子并不怎麼好看。不知怎麼会长成那种样子呢?至少,能够像酢酱子一类的样子就好了。不过,夕颜这花名,倒真是不错。
  苇草的花,其实一无可赏,不过,以其做为供神之用途(2),想及此,便觉得终究非泛泛之物。当其萌芽时,真是好看,但我又尤其爱那长在水边的风情。人或云:草花之中,不列入芒草怎麼行?使得秋野遍饶情味者,莫非就是这些芒草吗?其穗端泛红,色甚浓郁,当朝露濡湿之际,试问还有比这更可赏的吗!
  然而,秋末时节,真是全然无甚可观。
  缤纷的秋花已凋尽,直到冬季终了,好似满头白发,呆呆地一个劲在风中摇曳,只沉缅在往事的样子,像极了人的一生。就是因为有人如此比喻,所以才会引发人们感慨特深的罢。
  胡枝子,因色泽颇深,故以枝茎柔弱,霑著朝露而在风中一片披爢者为可赏。牡鹿尤其好之,而习於近昵,更令人产生好感。
  向日葵,虽然不见得特别好看,但据说花朵会随日光转向,似非泛泛草木之心可比,十分有意思。
  棣棠华和野杜鹃,都属色泽淡淡,但旣然有歌咏道:「采撷细观赏」(3),则自属不凡。
  蔷薇,近看觉其枝叶繁琐,不过,也还是不错。倘遇著久雨初晴,在水边或木阶旁盛绽(4),在夕阳微明之下,那姿色就更美了。
【注】
   (1) 朝颜:为舜华,(俗称牵牛花、喇叭花)晨间开,过午卽凋萎。夕颜则相类而黄昏以后始绽开。
  (2) 以苇花色白,似**神道祭祀时所用之白木绵,故用之。
  (3) 句出「后拾遗集、春部」,和泉式部所作和歌:「棠棣华兮生岩边,采撷返家细观赏,
  花红似袍兮情人怜。」
  (4) 此或踏袭白居易诗句「阶底蔷薇入夏开」(白香山诗集十七、「蔷薇正开春酒初熟因招刘十九张大夫崔二十四同饮」)


  风,以台风为最有意思。寒风也不错。三月的黄昏时分,徐徐吹来的花风(1),教人深深感动。
  八月,和著雨而吹的风,亦十分动人。雨脚横扫,吹得颇喧嚣,一整个夏季使用的棉衣(2)上的汗味儿已乾,在那上面又加袭生丝的单衣,也蛮有情致的。而当溽暑之际,连这生丝的衣裳都恨不得抛掉,不知不觉间怎麼已经变得这麼凉爽呢?真是耐人寻味。拂晓时分,将格子窗和门户敞开,让飓风忽地吹过,脸上冰凉凉的,极饶情趣。
  九月底、十月初时分,天空阴阴暗暗,风吹得紧,黄叶零零星星地飘落下来,那景致颇诱人哀伤。樱树的叶子呀,榆树的叶子呀,更是早早都落了下来。
  到了十月,树木多的庭园,才真有看头呢。
【注】
(1)此或为清少纳言所创之词。盖谓拂花而过之风欤?
(2)当时所穿衣服宽大,亦兼做为盖被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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