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巷的铁匠为什么消失
2021-10-17 20:03阅读：
国庆，经过一年整修的钟楼街正式开街。两边街口，“千年古街”分外醒目。
如果算上唐明镇的历史，在太原，确实有一条有着明确历史记载的千年古街。那就是铁匠巷。
在太原市的街道中，早年用“铁匠”这个手艺来命名的街巷，有六条。分别是“大铁匠巷”“小铁匠巷”“后铁匠巷”以及由大铁匠巷通往后铁匠巷的三条小巷：铁匠巷头条、二条和三条。随着太原市建设的发展和旧城改造工程的实施，二条、三条已不复存在，而一条也已并入大铁匠巷。
在《康熙·阳曲县志》中街巷的记载只有前铁匠巷、后铁匠巷。道光二十三年的太原街巷图，也只有前铁匠巷、后铁匠巷。到清末，前铁匠巷一分为二，由北向南，北与开化寺南街相对的这一段改名小铁匠巷；由西向东，与旧城街隔大南门街直对的那一段更名大铁匠巷，前铁匠巷不复存在。
现在的小铁匠巷被高楼挤压的几乎看不到了。但是，就在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巷东面，却有一处创建于元代的道家巨观。《康熙·阳曲县志》载：“天庆观，在县治东南，今名泫通观，元中统元年建。”《乾隆·太原府志》载“玄通观，在城东南铁匠巷，旧名天庆宫。相传有李单子者，好服单子，人谓单子李神仙。地故坎而窍，土人名“海眼”。单子初就食鸿佑寺，僧不为礼，单子艴然，悬白镪竿头，令人投石取镪，至者云集，遂实而平之。上建玉皇阁九楹，高百余尺，名通明阁，为会城巨观。元韩德麟诗所谓“乘兴登髙阁，凭栏眼界宽。望中无限景，宜向画图看”者也。明洪武初，晋恭王建五祖七真殿，十五年殿后建道祖法堂。正统十年晋宪王佐、布政石璞、都指挥佥事陈亭于阁前建三清殿，十二年敕颁道经一藏，凡四百八十函。弘治元年建左右二殿、门廊、钵堂、两庑八十六间，绘《老子八十一化图》。弘治十四年河东王撰记。”
这段记载说明，宋代潘美建太原城，到元初，在当时那个小城里，建起了一座大道观，叫做天庆宫，是道人李单子所建。李单子建造这座楼阁用了一块泥沼之地。他在泥沼地中央立了一根高杆，上面悬挂白银，凡用石头打下白银，白银即归谁所有。很快泥沼地就填平了。李单子建造的高达百余尺的高阁，叫做通明阁。明初谢成扩建太原城，天庆宫更名玄通观。《康熙·阳曲县志》将其列为新增八景，“层梯百尺，盡角迎晖，登临远眺，如置身云汉上。”名曰“仙阁朝霞”。晋恭王朱棡到太原后，捐资在玄通观内增建五祖七真殿、道祖法堂。朱棡之孙朱美圭嗣位后与当时的地方官员共同捐资新建三清殿。后朝廷赐勅《道藏》480函，藏之玄通观。之后又建左右两座殿门、环廊、锛堂等共86间，并精绘“老子八十一化图”，使玄通观成为名甲三晋的大道观。道光二十三年的太原街巷图仍然有玄通观的位置。看来，不论宋朝时铁匠巷是否就是现在这个名字，但在元朝建造玄通观时，西面确确实实已经有了这两条街巷了。
太原市的文史大家王继祖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古城衢陌》对于铁匠巷的得名，有两种说法。“关于铁匠巷诸街的得名，据说是起始于明末李自成农民起义军攻占太原后的一段时间。公元1644年（农历）二月初，李自成攻克太原后，因太原西山有铁，遂留下一个制作兵器的特种兵——铁匠营在太原驻扎。这个铁匠营的驻地，便在太原城迎泽门里东侧城墙根的几条小巷里。于是，这几条街巷遂得名铁匠巷，并以其路面的宽窄、长短、前后方位，分别冠以大、小、后及头条、二条、三条来区别。也有人说，并不仅因此而得名，因为早在义军攻占太原之前，这几条街曾聚集着做铁匠营生的住户和做铁器买卖的商铺面得名，所谓因驻义军的铁匠营而得名，乃是偶合而已。”
根据《康熙·阳曲县志》的记载，以及清代的地图，后一种的说法是比较有说服力的。
太原的历史记载，在2500年前，建造晋阳城时，就用冶炼青铜铸成宫殿大柱。赵襄子退守晋阳城时，张孟谈告知，庭堂廊柱都是精铜浇铸，就是预备在紧急时锻造兵器用的。当时晋阳城的先民就是利用晋阳城的这些宫殿大柱，制造出来了守城的兵器和弓箭。
太原的冶炼工艺和水平之高是与太原的军事历史分不开的。战国时期，赵国凭借晋阳城起家。晋阳城作为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的汇合地，战事不断。这种军事重镇的性质，使太原百姓成为一个极具个性的群体。他们勇武、剽悍、不屈。在战乱的年代，这种个性越发彰显。作为军事重镇的百姓，历史上河东军的大本营，自然需要优秀的武器作为支撑，冷兵器时代，冶炼工艺的水平决定了军事装备的优劣，太原的铁匠技艺的高水平成为河东军的一大优势。
太原的冶炼工艺和水平之高可以在并州剪刀上反映出来。并州剪刀是产于山西省太原市的地方传统手工艺品，因太原又称并州，唐代诗人杜甫曾称誉“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吴淞半江水”。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第一版《今日太原》一书记载道：“并州刀剪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以刀口犀利、钢水分明、锻造坚固而著称于世。在唐、宋时代，并州刀剪的生产，有相当规模，现今大、小铁匠巷，大、小剪子巷，就是当年生产的集中地”。
宋元丰年间，苏东坡任徐州太守。一名法号为怀远的僧人状告乡民无端殴打他。苏东坡暗中访查，是这名僧人偷偷下山喝醉了酒，回寺途中，调戏一美貌少妇，被众乡民撞见痛打了一顿。怀远害怕回寺后遭惩处，便说谎“乡民欺负出家人”告到官府。苏东坡在诉状上写了十四个字作为判语“并州剪子苏州绦，扬州草鞋芜湖刀。”让怀远回去自悟。怀远回寺后，想了几日，仍不明判语之义。请教塾馆先生，先生告知，这两句话是歇后语，其后半部分是“打得好。”可见在宋朝，并州剪刀仍然声名远播。
在冶炼工艺高度发达的年代，这些铁匠应该是有自己相对聚集的地方。宋朝皇帝赵光义火烧水淹、摧毁了晋阳城。潘美在原来唐明镇的地点新建了一座太原城。原来晋阳城的居民百姓也逐渐迁移到这座新城。各种匠人互相招呼，聚集到一起，就使得太原城里出现了“铁匠巷”、“剪子巷”、“麻绳巷”、等等有着鲜明特色的街道名字。太原的地方志在地方的“方产”里都列上了“铁”。太原这种军事重镇的城市性质，铁匠必然长期存在。铁匠巷这个名称，只是历史上铁匠文化的遗存，但从这个历史痕迹中可以感受到太原对于军事重镇的支持有多么重要。
清初文坛公认的盟主王士禛《分甘余话》中一篇“铁母”讲到了太原的冶铁。“《名胜志》：太原府城内有巨铁，常露其顶，掘之则深入不出，曰铁母，今有镔铁祠。西樵游并州题诗云;「块尔留奇质，萧然覆古苔，气应干象纬，地已绝尘埃。知有藏锋用，无劳大冶开。风胡今已远，珍重宝刀材。」”乾隆《太原府志》载“镔铁坑：旗纛庙东，相传掘地则地陷。明初焦驸马都尉尝制刀甚利。”王士禛提到的西樵是其大哥王士禄，明末清初的画家、诗人，与弟王士祜、王士禛齐名，称为“三王”。王士禄到过山西，在临汾、介休绵山都有诗文留下。王士禄在诗中“风胡今已远，珍重宝刀材”。说明了太原的镔铁与胡人有很大关系。
镔铁是古代制造兵器时专用的一种以高碳钢和熟铁叠打而成的材料。介于高碳钢和铁之间的特殊材料。因其锋利而又有高于碳钢的韧性，所以主要用来制作刀剑。这种材料因其特殊，在古代的生产力水平，不可能是大规模生产，只能是以坩埚来冶炼。如果仅仅限于刀剑生产，坩埚的冶炼产能也足可以够用。“明初焦驸马都尉尝制刀甚利。”这段记载说明在明代太原的兵器制作仍然有很高的水平。而这种高水平的制作工艺是铁匠炉与坩埚足可以胜任的。
铁匠巷究竟得名于什么时候，史书上没有明确的记载。按《康熙·阳曲县志》。前铁匠巷与后铁匠巷紧挨着。说明在清朝初期这两条街道仍然沿用旧日名字。李自成过山西距离《康熙·阳曲县志》成书仅仅三十余年，李自成在山西的整体形象不佳，太原的百姓不可能为当时的农民军去更改街道名称。
李自成作为一个农民起义军首领，对于军队装备的建设肯定是重视的。太原城的铁匠工艺于农民军有着巨大的吸引力。在攻下太原城后，李自成没有像前一个月马不停蹄的前行，而是休整了八天，这八天里，农民军的铁匠营极大可能在铁匠巷配合补充了自己的武器装备。
从西安出发东征的李自成一路顺风顺水，在山西三关中间位置的宁武关，遇到了他东征路上最大的挫折。
驻守在这里的，是山西总兵周遇吉。1642年11月，七万多名清军从山东抢劫大量物资以及青壮年，途径返回山海关。驻守在河北和山东的明军一个个避之不及，不敢出战。周遇吉刚刚接到圣旨，调任山西担任总兵，本已带兵开拔。他听说清兵要过境杨柳青，遂率领数千骑兵返回，冲破清军大营痛击清军，清军死伤数千，创造了在明清交战史上罕见的明军以少胜多的战例。
周遇吉在宁武坚守五天，李自成的农民军付出了巨大伤亡才攻下宁武关。地方志记载“贼于城内死亡山积，力不支被执。”这种巨大的消耗战，没有在太原城的休整八天，李自成农民军的前景真不敢预料。而铁匠巷的铁匠在这个八天的休整中，如果是微不足道的作用，民间不会留下那样的传说。
铁匠巷的这种补充在当时应该是明军以及满清都知道的。在满清看来，让他们尝到败绩的周遇吉都让李自成打败，联系李自成农民军的东征路线和时间安排，对于太原城的铁匠，满清军队在没有攻击太原城时，可能就已经有了一个明确的处理方法。毕竟在冷兵器时代，任何一个统治者，对于为敌人打造刀枪的行为都是不能容忍的，更何况还是享有盛名的“并州铁匠”。这可能就是铁匠巷逐渐衰落的原因。
在李自成败走后，满清的军队攻下了太原城。五年后，明朝在山西大同驻守的原明朝将领后降清的姜瓖举兵反清复明。几个月的时间，反清运动好比烈火燎原，迅速席卷全省各地。晋祠也被反清的义军占领。这些民间义军武器的来源只有立即制作。名声在外的太原铁匠应该是义军的首选。
满清的皇父摄政王多尔衮孤注一掷，精兵猛将全部派往山西，亲征大同，扑灭了山西的反清烈火。对大同进行了最野蛮的屠城，大同变成一座荒城，野蛮残酷令人发指。而对反清义军起着支持作用的铁匠，应该是满清的首要消灭目标。太原的铁匠在这两次战事之中，应该是受到了统治者残酷的“秋后算账”。铁匠数量锐减。
順治六年（1649年）三月頒發上諭：“曩因民間有火炮甲胄、弓箭、刀槍、馬匹，慮為賊資，戕害小民，故行禁止。近聞民無兵器，不能禦侮，賊反得利，良民受其茶毒。今思大炮甲胄，兩者原非民間宜有，仍照舊嚴禁；其三眼槍、鳥槍、弓箭、刀槍、馬匹等項，悉聽民間存留，不得禁止。其先後已交官者，給還原主。”此條上諭說的明白，在清朝初期，对于民间的武器，满清政权是坚决全面禁止的。
禁止武器后，太原铁匠的收入势必大幅度减少，如果再加上朝廷的“秋后算账”，从市场和法律几重压力对于铁匠这个行业可能就是一种灭顶之灾了。
铁匠减少的记载可以从朝廷征收的班匠银中看出。明代规定手工工匠均入匠籍，每三年需服役一次，每次不超过三个月。这种服役疲劳繁重，刻剥严酷。后朝廷为缓和矛盾，实行输钱代役，称为班匠银。每人每年征银四钱五分。康熙二十一年，地方志记载征的班匠银，铁匠二十两。经过明清时期的战争，经济受到的损失势必推动通货膨胀、物价上涨。不考虑这些因素，仍然按明朝时期的标准折算，当时的铁匠只有区区四十四人。当时阳曲县面积8300平方公里。人口57757人，铁匠只有四十余名。在农耕文明的时代，这种比例的铁匠估计都应付不了正常的生产与生活需要。铁匠数量的急剧减少，剩余的必然是分布四乡。明代以后，太原的铁制品再没有品牌优势产品，并州剪刀也被“张小泉剪刀”替代，与铁匠巷已经名不符实有着直接的关系。
昔日红红火火的冶炼炉火风光不再。铁匠巷逐渐成为居民居住之地。
铁匠巷的铁匠就此成为了历史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