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壮的石狮
2022-07-20 09:57阅读：
我国的本土宗教信仰中，东岳庙无论从数量还是规模，都具有重要的地位。
东岳庙主祀有奉山神东岳（泰山）大帝及众神体系。各地在本土信仰的体系中加入本地的神祇。因了这一层原因，泰山的东岳庙被称为岱庙。创建于汉代，为泰山信仰的祖庭，其主体建筑天贶殿，为东岳大帝的神宫。历朝历代朝廷与皇帝举行封禅大典，祭拜泰山神都要不远万里到泰山岱庙，岱庙成为无数祭祀东岳大帝庙宇中唯一被正式称为岱庙的东岳庙。
在山西大地行走，经常能带给人们不断的惊喜。在这块神奇的土地上，就有一座除了山东岱庙外，还有一座称为岱庙的庙宇（岱庙这个称呼应该是唯二了），它就是坐落在山西省内的泽州岱庙。
泽州岱庙正殿天齐殿的石柱上有宋元丰三年（1080年）题记。比泰山岱庙专家们考证始建于北宋大中祥符年间的结论晚了约60年。这么悠久的建筑，却在古遗址众多的山西寂寂无名。
第一次到岱庙是在2008年，从蟒河返回，黄昏时分，我们找到了这座深藏在冶底村中的古庙。当时庙宇大门紧锁，按墙上留的电话打了过去。接电话的事后得知是一位董姓退休教师。董老师就在庙内，开门让我们进入。
董老师给我们讲了庙内两株人字形桧柏。终年不枯的龙泉井。可预测旱涝的寒潭。摇摇欲坠的金代舞楼。宋代建筑天齐殿。一米见方的柱础。石头门框、门枕石、神台、神龛雕刻精美。整个岱庙充满了神奇。
暮色中，我们告别董老师，出了山门，董老师又让我们看了庙前有两千年的“银杏王”，告知我们，方圆几十里范围内，再没有一棵银杏树，而这棵银杏树年年结果，雌雄同株。山门外有两尊被砸断前腿的石狮，因天色已晚，石狮只能看见轮廓，我们还要赶路，没有再多逗留，告别董老师，匆匆而返。
十几年过去，小侄女叫我们老两口陪同我二哥一起在晋城访古探幽，四位老人结伴来到了冶底村岱庙。
在村中仔细寻找，到了岱庙的西面。庙前的道路与广场正在整修。岱庙坐北朝南，在冶底村西面的山坡上。庙宇的屋顶被绿树掩映，顺整修的小路来到庙前，庙门位于层层叠叠的高台之上。立于庙前远望，三面群山，远山青黛，近处翠绿，景色秀美。由于是雨后清晨，远处的天空浮着朵朵白云。庙宇四周的绿树，叶片滴翠，在微风中摇摆，雨水清洗过的小草，散发着一丝丝淡淡的清香。相比于十几年前的山门紧锁，敞开的大门透出庙内的一片绿竹，不由得让人精神一振，神清气爽。
山门外的两尊石狮，一下子就吸引了老伴和我二哥二嫂的注意。三人的手机围绕着两尊石狮拍个不停。二哥在隔日写的“一对断臂的石狮”中这样记载：“此庙历史古老，是山西晋城市泽州冶底村的岱庙。除泰山岱庙外，这里是全国罕见的一处称为岱庙的道教道场。据碑载，宋代已有此庙，是道教这种本土宗教文化，在宋代即扎根太行山区的实物见证。庙门前的那一对石狮，分别蹲坐在近一人高的须弥座上，威猛中显露出几分悲怆和含泪的神态，它们全失去了前腿，原本的造型彻底不存，空留残缺的形体和遗恨。文物管理部门有说明文字立牌示人，文字如下：‘石狮，左雄右雌。据碑刻记载，由村民集资塑于清乾隆ニ十一年（1756)、高一丈一尺，永镇山门。石狮的前臂在特殊年代被砸毁，但仍然稳如磐石，威风凛凛，气势不减，更给人震撼之感。后人美其名曰东方维纳狮’”。
以石材为原材料雕塑成的石狮子，在中国的宫殿、寺庙、佛塔、桥梁、府邸、园林、陵墓及印钮上都会看到它。作为中国传统文化中常见的神兽和吉祥物，威风凛凛的立于这些建筑物的大门两旁，镇宅护卫，震慑外人，给人以敬畏之感。
狮子在中国是外来物种，中国古称狻猊。汉武帝打通西域以后，随着中国与西域各国的交往，狮子作为西域赠送汉朝的礼品进入中国。佛教传入中国以后，因为佛祖释迦牟尼降生时，“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作狮子吼曰：“天上地下，惟我独尊”。佛教称狮子为庄严吉祥的神灵之兽而倍加崇拜。
唐宋之后，狮子走向民间，成为守卫大门的神兽，用来守护人类吉祥平安的象征。除了镇宅辟邪以外，因为狮子在百兽中高贵、威严，具有王者之风的特点，古代的权贵阶层很好的运用了狮子在人们心中的王者地位这一特征，守门石狮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权贵的象征。同时代表了“子孙绵延”、“成双成对”、大狮子和幼狮同时出现“太狮少保”、“步步高升”等等寓意。
民间的建筑师则将石狮与建筑结合，完美的满足了中国古代建筑重视装饰的欲望。成为了建筑装饰当中的重要角色。在中国建筑的空间处理具有了别具特色的、气派美观的作用与美感。
狮子在中国建筑中的作用日益加大，民间约定俗成的有了许多讲究与规矩。摆放狮子要求一雌一雄搭配成双。而且左右不可倒置。若其中有一只破裂，便应立刻更换一对全新的狮子，切勿把剩余的一只留在原处。摆放好的石狮一般不宜再动。
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石狮造型在不同的朝代融入了朝代的特点，有了不同的特征。汉唐时对外强悍威猛，狮子以庄严，肃穆，威猛的形象出现，形态上肌肉发达，四肢健硕，身体圆润。宋代石雕狮子广泛进入民间，石狮姿态发生改变，形象写实，并且迎合世俗，狮子逐渐向精瘦发展，石狮身上开始有了项圈、铃铛、绶带等装饰。明清时基本定型，石狮显得较为温顺。蹲立形态成为主流，前肢不再是与底座直接相连，而是通过绣球、缓带或小狮与底座连成一体，对于这一部分以透雕来表现。温顺因而体量不是很大的狮子一下子就在高度上取胜，与以前高大威猛的石狮相比，在视觉上取得了相同的效果。
冶底村岱庙的这对石狮，雕刻于清代，明清的石狮造型与雕凿手法运用的淋漓尽致。石狮雄居于须弥座之上，体态雄壮，面貌威猛，又透着几分顽皮。前腿在“特殊年代”时被砸掉，我们无法想象石狮完整时的造型。现在残留的石狮身躯是前倾的，后腿、狮身与狮头在整体上由稳固的三角形变成了往前倾斜的半弧形，使其由静止有了动感，猛一看，给人以一种石狮想凌空飞跃的感觉。狮头互相扭头相对，似乎是在商议，什么时间从一米多的高台上一跃而下。
“特殊年代”的那些头脑发昏者，在抡起铁锤时砸向的是清代雕造的石狮。这个时期石狮蹲立的特点，使得石狮的重心前移，被这些施暴者砸掉前腿后，仍然保持了整体与底座的稳定。试想如果是坐式的石狮，被这些施暴者破坏后，失去了重心的后果，只能是倒塌。清代石狮的造型特点，使得这对石狮经历了这场浩劫之后，以无声的呜咽，圆睁双眼的悲鸣，永远定格了那个荒唐的年代，定格了那个年代施暴者的罪恶。
那个特殊的年代，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红色风暴冲击下，传统文化受到致命摧毁。不仅仅是这个偏远山村的石狮，就连北京新华门的石狮也不能幸免。网上有2015年05月12日的北京日报在标题“老北京城里的石狮子”一文中讲述：
“北京城最大的石狮子要数西长安街上新华门外的一对了。新华门是袁世凯时期才开的，清代那里没有门。所以，那对石狮子一定是从别处移来的，从哪儿呢？可能是圆明园吧。
说起新华门的石狮子还有段小故事。1966年8月18日以后，“破四旧”之风席卷北京城。“红卫兵”小将横扫一切“封资修”，要“彻底砸烂旧世界”，提出了许多“革命倡议”，诸如：要将长安街改叫“社会主义大道”；红绿灯的作用必须要颠倒过来，绿灯停、红灯行；石狮子是封建社会的，不应该摆在新华门外，等等。8月26日晚上，周恩来总理在劳动人民文化宫二殿召集全北京市的红卫兵代表开会，亲自给他们做工作，说服大家：文物古迹需要保护，不能全部破坏掉；有些东西是不能改的。长安街的名字就不需要改，社会主义也需要长治久安嘛。但是，为了支持“破四旧”的“革命行动”，新华门外的石狮子可以拿掉。从此，新华门外的那对石狮子就消失了。
十年动乱过去之后，那对石狮子又出现在新华门外了。”
文物管理部门的说明文字“后人美其名曰东方维纳狮”。让我们联想到了卢浮宫镇馆之宝，人体美的标准——断臂维纳斯。维纳斯的残缺是因为两个国家武力争抢而导致的后果。但后人通过维纳斯雕像的形象得以窥探出当时社会的动荡不安，王朝的兴衰以及王城的变迁。更重要的是如一位美国人所言：“反过来看，正是因为维纳斯失去了双臂，才奏响了对那双手的姿态进行各种想象的梦幻曲。”尽管后人试图修复维纳斯女神已失去的双臂，但由于对雕塑的欣赏心理已成定势，残缺反而更能激发人们空白的想象。
在对传统文化日益重视，古建筑不断得到修缮的大形势下，晋城的决策者和冶底村的村民们，没有对这两尊石狮进行修补，仍然保持了被砸掉前腿的残缺形象。正如后人通过维纳斯雕像的形象得以窥探出当时社会的动荡不安，王朝的兴衰以及王城的变迁一样。两尊残缺的石狮，以自己悲壮的形象，告诉人们，历史是不能遗忘的，尤其是特殊年代的历史。
失去了前腿的石狮，在岱庙前一人高的底座上，昂然挺起2米多高的身躯，高高在上，没有了前腿的支撑，它们依然以一种泰山压顶之势稳稳地站立着，睁大眼睛看着这个世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它们站在这里，就是一种力量，一种叫人感动的悲壮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