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倾听心跳
2026-07-27 19:12阅读:
时隔两个月,再度到博物馆去细究作家的手迹。
上一次,是在上海博物馆东馆看《从莎士比亚到J.K.罗琳——英国文学家肖像与名迹展》。主要以作家肖像来展陈的这个“肖像与名迹展”,让人多少有点失望。早年间的外国文学名著,大多为插图本,这种版本多会有作者肖像,所以,莎士比亚、雪莱、勃朗特三姐妹、狄更斯、简·奥斯汀、拜伦等等这些英国文学的扛鼎人物,他们的肖像我都见过。看展嘛,总想寻求一些新鲜事物,所以,那次观展步履匆匆,只在王尔德的书信、伍尔夫的短笺、柯南·道尔《戴面纱的女人》的手稿等作家手迹的展台前停留了许久。尤其是面对狄更斯《远大前程》的手稿时,我想辨认出一两句狄更斯甫落笔时都写了些什么,最终无果——初稿已漫漶不清,作者又在其间不停地增删,遂将这份原稿变成了天书。因为对妻子的无情、因为对家人的吝啬、因为对朋友的苛责,狄更斯的为人在他身后始终是一个讼争话题,致使深爱《远大前程》、《雾都孤儿》、《艰难时世》等狄更斯小说的读者很是纠结:如何在狄更斯女儿口中的混蛋与伟大作家之间画一道分割线?看到狄更斯的手稿后我心中的疑虑烟消云散,因为我看到,走进书房关上门,隔绝了世间烦扰后,狄更斯的文学世界非常纯粹。
如果说,《从莎士比亚到J.K.罗琳》是一个英国作家集群展,那么,《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只聚焦一个人,俄罗斯最伟大、最先锋的作家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或许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读者群不够庞大的缘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被安排在了相对偏僻的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选了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倾听他的心跳,以为会是一次一个人的欢愉,哪想到,遇见了好几位同好。
所谓同好,指的是我们都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
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年,迫于学分压力我把《卡拉马佐夫兄弟》、《罪与罚》和《白夜》等数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码放在我宿舍的书桌上,恰逢音乐系的朋友来访,他磕磕绊绊地念着书脊上作家的姓名竖起了大拇指,搞得我很不好意思地补白:“拉赫马尼诺夫的名字我也念不利落呀。”像是谦虚,实则心虚,因为那几本小说,我一本都没读完整。
2015年夏天,和朋友一起去俄罗斯游玩。从上海到俄罗斯,路途遥远,就带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以打发飞行时间。没想到在远离地面的飞机上,陀思妥耶夫斯基深深地打动
了我,也就是说,离开大学30年后,我才读懂陀思妥耶夫斯基!到了俄罗斯,到了圣彼得堡,在我的坚持下,我们去看了被陀思妥耶夫斯基写进《罪与罚》的干草市场,动情以后完成了一篇游记《涅瓦大街,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左,果戈里在右》。这股热情并没有在这篇游记完成后消散,从俄罗斯回来后,除了他的小说,我还到处寻找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相关的书籍,其中就有一本他妻子安娜·陀思妥耶夫斯卡娅的《一八六七年日记》。“就算是150年后她的《一八六七年日记》的读者,阅读过程中一直被溢出纸面的怨尤,震惊着,因为,安娜所嫁,除了文学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外,还是一个欲罢不能、手里有一丁点钱就会坐卧不宁得想要飞驰去赌场的赌徒……”这是我10前留在《一八六七年日记》的页边几十段文字中的一段。伟大的作家与疯狂的赌徒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重温过这几十段即时阅读感受,发现自己当时就没有找到答案。那么,《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会不会给出我想要的解释?
5月28日正式开幕的展览,核心展品来自俄罗斯费奥多尔·米·陀思妥耶夫斯基文学纪念博物馆和俄罗斯科学院俄罗斯文学(普希金之家)文学博物馆。总共157件实物中,有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及其家庭成员的肖像,有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在中国译介与传播的史料,更有作家生前使用过的私人物品如烟盒、帽子、药瓶、墨水套装等,其中,最让参观者惊叹不已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用于写作《卡拉马佐夫兄弟》的钢笔尖。不过,我在展馆里逗留了那么长时间,是因为布满了涂写、修改与随手画的《罪与罚》、《少年》、《白痴》、《群魔》和《卡拉马佐夫兄弟》的手稿,深深地吸引了我。
展馆的上墙文字介绍道,这一页《罪与罚》手稿的页面中央,均为《罪与罚》的重要人物斯维德里盖洛夫的标注以及肖像图,至于左上方添加上去的一行又一行文字,除了反复出现了拿破仑这个名字外,记录的是作家创作这部小说时的思考痕迹,比如:“然而生活中最重要的是信念……时间是什么?时间并不存在;时间是数字,时间是:存在之于非存在的关系。”貌似与《罪与罚》关系不那么密切的思绪,却打通了我今年年初重读《死屋手记》和《卡拉马佐夫兄弟》时的一些不解。当时,我无法理解作家是怎么做到将世态炎凉对书中人物的压榨感写得那么密实的;现在,站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里一眼一眼地细看作家的手稿和上墙文字,我好像明白了,这位一生备受摧残又一生不羁的俄罗斯人,时常痛苦于自己的思考找不到棋逢对手的分享者,那些思考一重又一重地积压在他心头直至将他挤压得从身体疼到心理,实在按捺不住时就有了安娜·陀思妥耶夫斯卡娅记录在《一八六七年日记》里的那些令人心乱如麻继而心碎的场景。像《死屋手记》中被陀思妥耶夫斯基还原得那么真切的囚徒困境,灵感当然来自陀思妥耶夫斯基曾经经历过的牢狱之灾,可看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展出的手稿后,我相信那更来自整天在作家脑子里翻腾的类似“时间是什么”的思考,以及安娜笔下丈夫在甜蜜的家庭生活与血腥的赌场博弈之间的挣扎。
“停止阅读意味着停止思考”,是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写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招贴画上的特展主题。在静心阅读日渐奢侈的今天,博物馆请出创作了颇具难度的作品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来告诉参观者,阅读与思考的关系以及思考与人类进步的关系。只是,有多少读者会走进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来共享这一次文化大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