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有只灰鸽来看我》和《希望》:千人千面的这一代年轻人

2026-07-29 22:10阅读:

北京的《人民文学》和南京的《钟山》两本文学杂志年初分别选用了两位年轻作家的作品,周宏翔的《有只灰鸽来看我》和顾文艳的《希望》。若不是编辑有心在2026年第2期《思南文学选刊》里让这两篇小说比肩而立,借用契诃夫著名的比喻,《有只灰鸽来看我》和《希望》的作者大概只能是声音也许悦耳但分头孤独地叫着的小狗。像我这样做过编辑因而深谙杂志的目录页不是闲篇的读者,多半会按照目录的顺序一篇篇往下读,这就把《有只灰鸽来看我》和《希望》读成了“联合体”。
先来读《有只灰鸽来看我》:陈明阳的妈妈在小说中只出现过一次,姑姑告诉陈明阳,“这算是你老汉儿(父亲)唯一的优点,没得这幅字,也就没得你了……娶到了又啷个嘛,还不是把你妈气跑了。”气跑了的妈妈,没有带走陈明阳,把他留给了一个叫陈胜朗的男人。
陈胜朗,三十岁出头那年,酒后寻衅闹事,若不是爷爷贴上老脸又拿出二十万元私下调停,陈明阳就是罪犯的儿子。
爷爷一定不会想到,自己病入膏肓了还能替忤逆的陈胜朗挣出一笔钱来。他躺在病房里时呼吸机突然停了,以致病故。陈胜朗才不管公安局定性爷爷死于意外,犯了浑一般地天天举着牌子去医院闹事,直到所谓的医疗事故赔偿款到手。姑姑的意思是,钱要匀出一半来一部分作为陈明阳大学四年的学费,一部人是陈明阳以后的结婚钱,陈胜朗白纸黑字答应得好好的,到底还是把钱都败光了。
老天安排了这种能惦着将邻居托付的鸽子卖到餐馆或者煮了吃掉的男人做父亲,陈明阳只能自己打算未来。他想去香港闯闯看,小说开始时因为父亲想把超市那支价值36元的钢笔夹带出去而让陈明阳当众颜面扫地的情节,就发生春节来临之际。陈明阳回家是要寻找去香港发展必需的学位证。
周宛桐若是想到香港谋求发展,她的父母会给出什么样的态反应?
周宛桐是顾文艳的小说《希望》的主角。上面这个问题是读《希望》到周宛桐于深夜2点在三室两厅的闺房里接待过她的排球弟弟、又在一早送他去训练中心以后决定当天翘班补觉时,想到的。触发这等联想的,是怎么看陈明阳和周宛桐这两个名字,都像是同一时代出生的孩子。这种感觉越强烈,读完《希望》以后想要再读一遍《有只灰鸽来找我》的念头,就越强烈,进而,心碎。
心碎,是为了陈明阳苦苦追寻的人生目标,到了周宛桐那里,成了她可以任性处置的身外之物。
“你的英文真好,发音特别自
然。”周宛桐的学生助管夸她。
“我小时候在美国呆过两年。”
顾文艳写到这里的时候,没用一个字来强化周宛桐溢于言表的优越感,是因为,能够跟随当访问学者的父亲在俄亥俄、得克萨斯、康涅狄格等地轮着住,在周宛桐看来真的没什么可炫耀的,所以,硕士研究生毕业后因为尼泊尔大地震迫使她从上海一家新媒体创业公司撤回父母所在的城市杭州、去北京面试外交官未果后,能进入父母所在的一流大学做着一份帮助留学生联系住家,作为领队带着留学生去旅游、文化考察,与他们一起出去玩、打成一片的工作,她也不会觉得它来之不易。父母又替她在学校附近买了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她更不会觉得那是多少同龄人梦寐以求的安生立命的起点,所以,到顾文艳用小说替她总结34岁的人生里,我们读到,她频繁地交换着身边的男友,从能清醒地把握自己,到迷失得出了格,竟然为了那个打排球的小男友不向单位做任何解释就旷工在家补觉,惹得一向给她充分自由的妈妈在早上十点左右重重地敲开她的家门后责问:“你究竟是怎么了?周宛桐,你看看你自己,把一副好牌打得稀烂。”
换作陈胜朗来敲周宛桐的门,不,他也许根本不会去敲门,在《有只灰鸽来找我》中,不得已充当起他儿子妈妈角色的妹妹都已经失智到连自己去世了的丈夫的名字都不记得了,陈胜朗依然不理解老姐姐替他买辆二手车逼他跑滴滴的良苦用心。这样的父亲,又怎么能理解因为自己选择了摆烂,会给儿子陈明阳带去那样困窘的人生?懂得了那些天马行空的少年梦对自己而言只能是天方夜谭的陈明阳,只能为自己的衣食住行早做打算。
因为《思南文学选刊》的编排,原本在一南一北两本杂志里各自奋斗或颓唐的陈明阳和周宛桐,得以互为镜像地出现在了读者面前。很多年以后人们想要了解2020年代中国青年人的生活状态,周宏翔和顾文艳用朴实的书写为他们准备的这两个文学样本,能让未来的人们不会因为陈明阳而叹息他不幸遇到了对青年人不甚友好的年代,也不会因为周宛桐而不屑地将陈明阳、周宛桐他们称之为躺平的一代。学者罗翔读完青年作家子禾的长篇小说《猴命》后写的一段评语,我觉得同样适用于周宏翔和顾文艳的用心和努力,罗翔说:“现实主义写作自有其真实的力量,说出沉默无言者的故事是作者最高的责任”,别看周宛桐在顾文艳虚构的场景里活跃得引人注目,除了走马灯一样不停换着的男友外,她还是一群来中国留学的各国青年离不开的诺拉,她还是先锋女教师葛一思不能离开须臾的倾诉伙伴,尽管如此,时间会让她变成岁月长河里的沉默者,就更别提在重复千百年来千千万万芸芸众生的人生经历的陈明阳了。周宏翔和顾文艳将他们从人群中择出来以小说的形式把他们的故事留存下来,是在告诉未来对我们这个年代感兴趣的阅读者,没有一个年代是灰色的,没有一个年代的人群是整齐划一的。正因为有着像陈明阳和周宛桐这样千人千面的年轻人,我们这个年代才值得未来好好研读,这就是周宏翔和顾文艳写作的意义。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