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的开端》:怎么会不知道《诗经》有多好?
2026-09-02 21:36阅读:
怎么会不知道《诗经》有多好呢?过去的三十多年里,先是前辈,后是同辈,近年来多的是后辈,念念不忘《诗经》的他们,每每与我聊及阅读,总会落停在《诗经》上,我家书柜里与《诗经》相关的书籍,因此渐渐多了起来,方玉润的《诗经原始》、程俊英的《诗经译注》、余冠英的《诗经选》、傅斯年的《傅斯年讲诗经》、扬之水的《诗经别裁》……
最新的一本,是张定浩的《诗的开端:如何理解〈诗经〉》。
诗三百,一本仅三百来页的《诗的开端:如何理解〈诗经〉》,难以穷尽,所以,可以这么揣摩吗?被张定浩选入《诗的开端》的,都是他的挚爱。从自己最喜欢的诗里,张定浩选了一句题写在我这一本的扉页上:“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那我就把书翻到111页从《瞻彼日月》开始这本书阅读吧。
“诗三百,仿佛是一片古老的原始森林”,以《诗经》赋比兴三种写作手法中的比开始的这篇文章,一开篇就戳到了我的痛点:“来到这森林里的大多数人,只是游客,他们在各条现成的带有指示牌的道路上简单地漫游一番,拍点照片,再摘取少许路旁的野花和树叶,就心满意足地离去了。”我就是大多数人之一呀。
既然知道《诗经》好,为何做不到如张定浩在文章中所说的那样“去观察体察那一方写诗者的日月流转,再让自己的心事一点点与之相连相续”?因为,《诗经》诞生年代的一些常用词,经由时间的阻隔到今天我们读来已觉生僻,仅这首被张定浩拈出“瞻彼日月”用作文章标题的《邶风·雄雉》,就出现了“曷”和“忮”这两个不怎么见面的陌生字,所以,读《诗经》,通常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书架上久已不用的《现代汉语词典》和《古代汉语词典》搬下来,再选一本《诗经》注释本。方玉润,清代学者,他的《诗经原始》成书于1871年,距今已有150余年,也就是说,《诗经原始》也已成为古典,今人再读,同样会遇到字词句障碍。那就选一本当代学者的注释本?程俊英的《诗经译注》已经非常照顾普通读者的阅读能力,即便如此,一首看似大家都耳熟能详的《关雎》,程先生就给出了12条注释。不读注释?怕自己辜负了《关雎》;而一条一条地细读程先生的心血,犹如在攀爬一段段陡坡,想要乐在其中,读者得有定力和基本常识,而大多数读者怕是要不耐烦的吧?我就是大多数之一。
这,还不是我数次中断精读《诗经》的主要原因。可到底是为什么呢?多年来答案犹如风中的飞絮,我抓
不住,直到最近在《文汇报·笔会》上读到黄德海的一篇文章。
这篇文章,是为莫里斯·奥康纳·德鲁利的一本书《与维特根斯坦谈话》而写,在列举过被德鲁利记录在书里的常人一时甚至一世都承接不住的维特根斯坦那“敏锐的直觉、深湛的思想和丰富的心灵”后,黄德海发问:“资质平平的我们,读完这样一本书,又有什么用呢?”而我的《诗经》精读总是半途而废,主要原因也在此吧?我不知道费尽心力去牢记去理解两千多年前他们的爱欲与哀矜,有什么用?
张定浩在《瞻彼日月》的结尾段落这样写道:“《雄雉》是乱世中一个卫国士大夫的感怀,方玉润认为这是’友朋向往而相勉之词’,大抵是不错的。但他把首章’我之怀矣,自诒伊阻’理解成因为求功名而赴远途,不免有些脱离文本之后的想象了,与其说是’相望而相勉’,不如说是相望而自勉。’瞻彼日月,悠悠我思。’诗人所思的,正是乱世中的君子之诚……”张定浩把历朝历代附加给《雄雉》的道德文章一一卸载以后,原诗所抒发的思念之忐忑、思念之满足,以及思念给人以安慰的情愫,凸显了出来,读得我坐立不安——这不就是今天我们为什么要精读《诗经》的理由吗?
可惜的是,在我求知欲最旺盛、记忆力最佳的时候,没有人告诉我这个道理。一个1971年2月走进学堂的小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以为《诗经》中只有《硕鼠》和《伐檀》,便认定非黑即白是这世界的全部颜色。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不知道《诗经》集束的是古往今来、此地和彼邦的人情世故、爱恨情仇。我们不知道,《诗经》还有《周南·葛覃》,“诗人见到一个自尊自爱又富有责任感的待嫁女子,见到这个女子内外兼修之美,就想知晓这美的由来。于是再联系到她所穿戴整致的美丽的葛衣,再由葛衣追溯到葛藤,乃至葛藤上初绽的新叶,’维叶萋萋’,诗人渐渐看到一个女孩最初的样子,所有日后的含苞待放,都来源于此。而一首诗,就此找到了它的开端。”(《诗的开端》)我们也不知道,《诗经》里还有《邶风·燕燕》,“在一首送别诗的最后,诗人’瞻望弗及’的目光收束回来,落在自己身上。他所在意的人,之子或先君,或停留在时间深处,或消失在空间尽头,但借住一首抒情诗,他把这一切的失去统统保存下来。”(《诗的开端》)
因此,在认真地读完《诗的开端》之前,我知道的《诗经》有多好,只是人云亦云的表象;是张定浩这本关于《诗经》的新书,帮助我抓到了那朵飞絮:多年来我为什么总是徘徊在《诗经》门外而入不了?那是因为我总也读不到,两千多年前他们写在《诗经》里的七情六欲并没有随时间的流逝而疏淡甚至流失,这些情感依然浓烈依然能照见我们的心境;我也没能读到,两千多年的时空流转究其实质世间依然是生长出《诗经》时的模样,只是舞台上的角色换了一茬又一茬人在扮演。两千多年来,《诗经》一直在提醒耳聪目明的人,大千世界,无非就是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得失荣枯。张定浩是这样的诗人,你读他的《诗的开端:如何解读〈诗经〉》,张弛有道之间全是快乐得想要飞的好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