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堂:子见南子(独幕剧)
2024-04-09 20:38阅读:
1928年11月30日《奔流》第一卷6
上海:北新书局
发行
子见南子
语堂
A One Act Tragicomedy
剧中人物:
蘧伯玉。
孔丘。
弥子瑕(卫灵公及南子嬖臣,子路的僚壻)
子路(孔子的弟子)。
南子(卫灵公夫人)。
雍渠(宦者)
。
歌女四人,侍者一人。
时期:鲁定公十四年。
(地方在卫侯延宾室,板凳数条;交椅数把,上坐着一位五十多岁魁伟的鲁人;高颡宽颐,目光炯炯,微须。向他对坐的是一位斯文白鬓的老翁;身材短小而目光更加炯炯得利害;嘴唇两角向上微曲,笑时露出一张无齿的嘴,下巴向外伸出,似乎表示洞鉴世情的cynic的轻蔑与达观,然而犹勃勃有生气。
前者为孔丘,后者为蘧伯玉;虽然房中翠屏罗帘,珠帘锦绣自亦布置的富丽堂皇,而由二位正襟危坐的态度看来,却是满屋阴森迫人的气象。
孔丘的态度谨肃庄严,蘧伯玉却从容得多。)
蘧伯玉
(感觉烦厌)子路什么时候来?
孔丘
阿由?他总是迟到的,但是他迟到,但是他也总是道歉的。你不能怪他。
蘧伯玉
怪他做甚!我想这件事由他及弥子拉拢,加以先生的盛德令名,必定会成功的。
孔丘
(肃然起敬,忙答)哪里,哪里。君子惟求行道而已,余者都不在乎……
蘧伯玉
(似乎不听见,)听说奉粟四万——不.六万.跟先生在鲁时一样?
孔丘
全不在乎,全不在乎!这不过表示……eh……相当的——敬意。君子——迎之致敬有礼则就,礼衰则去。全不在乎……相当的……我本来无可无不可。
蘧伯玉
这是当然!不过我们都不是匏瓜(孔丘瞟蘧伯玉一眼),——焉能繋而不食?
(两人都现微笑)我是喜欢说老实话的。而且我想——(手指侍者喝着),端茶!——这个,这个我想我们一班人很可以做点事的。侯王的人没有什么;孔大夫敏而好学,不耻下问,先生所明白,又有子路帮忙;也还有史鰌在这里,大家算来都是老朋友,都是道义之交;先生门下还有子贡。卫国民庶物丰,未尝不是个发样之地。
孔丘
(庄重的)正是。君子食其禄必谋其事。文王武王起于丰镐,地方不过百里,现在……
蘧伯玉
(不睬他)不过最重要的是卫夫人。但是弥子瑕(露轻鄙状)与她最相好,而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又是姐妹。所以我愿意劝进。——那来的不是子路吗?
(子路跑进,年约四十余,见两位长辈连忙趋前作揖。蘧伯玉也趋前,非常亲挚,孔丘也起立,很温良的向他微笑)。
子路
司阍的可恶,他还认不得我吗,跟他争吵一会,待我校剑起来,才向我赔罪。对不起,让先生久候了吧?
蘧伯玉
哪里!
孔丘
(同时)相当的。
(子路膛目而视,孔丘改正),不算很久。
子路
子瑕同我约好,回头就来。他说有话要跟先生商量。(孔丘蹙额。)是的,大概一切都接洽好了。不过不知道他还有什么话。粟六万,跟在鲁一样。
孔丘
(更加蹙额)阿由,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君子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像伯夷叔齐一定不做官固然拘泥太甚,一定要做官,也可以不必。有礼则就,礼衰则去。我无可无不可。
子路
小子失言,夫子原谅。君子进退自然以礼之盛衰为准。实在粟六万就是卫君的礼不可不谓厚。夫子前途,小子替夫子着想,必定要在卫。至于官必定是要做的。
“学而优则仕”,士而不仕,何为?天地间倘没有臣,哪里有君,使天下的人都不做臣,又哪里有“君”可做,无父无君,岂不等于禽兽?君子不做官,谁来做官?所以君子做官是义,君子做官所以行义,而君臣之大节藉以不废。所以做官是君臣的天职。
蘧伯玉
子路,你又多嘴了!
孔丘
不,我倒以为有趣。我正想到这个问题。近来我颇有点远引高蹈之意,倒是阿由说的中肯动听。不过官也有易做与难做之时,这是少不更事的由所未曾知道的。
蘧伯玉
(笑而不言)
孔丘
(忽然的问)卫夫人年几岁了?
子路
三十多吧!这也算不得什么。
孔丘
唔?(蹙额。)听说卫侯常听她的话,有这回事吗?
子路
一切,一切,都听她的话。
孔丘
那末,夫人很当权了?
子路
是的。
孔丘
她——夫人喜欢说话吗?
子路
夫子问的特别。听大家说她很喜欢说话的。这又有什么关系?
孔丘
(抿嘴)她也见客吗?
(于路色变。)
(蘧伯玉大笑。子路大窘。孔丘色不动。)
蘧伯玉
(敛声微笑,喃喃自语。)一个主张做官的,却不懂得做官。一个懂得做官的,却主张不一定要做官。
(孔丘觑蘧伯玉。两人互相了解。)
孔丘
阿由,来,我同你说。你不是说卫侯一切都听夫人的话吗?
子路
一切。
孔丘
你刚才不是说夫人很当权吗?
子路
是的,夫子。
孔丘
那麼卫国国政不是在夫人手中麼?
子路
就是夫子俸禄也是弥子与夫人商妥的。不过夫人只在后台,执政在位的还是卫侯。孔丘
野哉,阿由呀!
你真太不更事了。
dum——di,dum——di,dum
di,dum——di,di,dum——
(一面唱着一面踱过房中忽然如有所得,回转头来,伸着指头,对子路说:)
这就是我所谓官有易做与难做的分别。
(又回头去,一面低吟,一面在房中踱步。)
dum——di,dum——di,dum
di,dum——di,di,dum——di,dum——
妇人之口,可以出走
妇人之谒,可以死败
子路
(眼睛跟着孔丘的脚步移动)夫子所唱的诗义,可得而闻否?
(弥子由孔丘背后蹑足而进。子路看见,孔丘不见。)
孔丘
这就是说做官的难。妇人之口,可以出走……(子路努嘴示意,孔子不见)妇人之谒可以……(忽然看见弥子在旁及子路的示意,从容不迫地)……宿足。
dum——di,dum——di,dum——
(蘧伯玉与子路都失声大笑。孔丘慢慢的沉吟而停止。)
弥子
(笑着)孔夫子今天很快活似的。嘿嘿。失陪之至。让先生久候,抱歉,抱歉。
孔丘
哪里!叨扰先生倒是有的。
(弥子拉子路在旁私语。孔丘与蘧伯玉闲谈,如不知道,眼神却常常贯注到子路与弥子的脸色。这两个人都现有难色。子路与弥子约好,两人回头路来,子路先行,但很难为情的注目孔丘)
弥子
(满面笑容的)卫国很荣幸,得夫子辱临敝邑,卫侯及夫人都非常希望得夫子襄政。夫人—eh—卫侯久闻夫子讲仁义,修礼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以道治世,愿以卿礼相事。
孔丘
(色喜,但一刹那问又端严地,)君命何敢不从!
弥子
一切夫人—eh—卫侯都答应照办了。不过,卫虽康叔之后,久不闻先王礼乐,世风不古,道德沦丧,东门之外,淇水之上,女士杂遝,淫言秽行,时有所闻,先生或者不以为怪?
孔丘
(忽如下了决心说):唉,世风不古,比比皆是,卫国有明君在位,有贤人像弥子及蘧先生辅政(向伯玉子瑕一笑,两人都固谦一下,眼睛相视,有嫉意。)已经算很好了,那里敢有见怪之意?嘿嘿!
弥子
(放心)那麼子南夫人有所请求,总可以得先生答允吧?
(子路,蘧伯玉,弥子瑕三人都注目看孔丘颜色。)
孔丘
(大方的,但也微露喜意)岂敢,岂敢!一定遵命!
弥子
(看子路;子路看他。)这个——这个(忽然直视孔丘,)子南夫人想要同你面谈一下?
(弥子、子路都颇紧张。蘧伯玉勉强忍笑。)
孔丘
(毫不在意的,从容高声的,)这一点算什么。我以为什么事!哈,哈,whoo——oo——哈哈!面谈?子南夫人要跟我面谈麼?可见她好道心笃,真可佩服!
(蘧伯玉唇角微微一弯,但不笑出声。子路墨然良久。弥子一时又不说话,弄得大家不好意思。)
孔丘
(故意要打破寂寞,拍子路肩旁)阿由!哈,哈!阿由!你这么发呆了!
(子路抬头瞧孔子一瞧,但不说话,又低头墨然良久。)
孔丘
(正色厉容的)阿由!你怎么这样迂谬!君子入其国必闻其政,这个“政”不由妇人听来,由哪里听来?君子相机而行,因时制宜,你怎么这样迂谬?你闻道,只算入室,尚未升堂!
(子路不答,只向弥子丢眼,吁一口气,又沉默下去。)
弥子
(笑容的)夫子答应与子南夫人相见,那是再好没有了。兄弟便去回报。不过夫人思想是很新的,对于男女有别的话,不大相信,所以举止也许不尽合于周公之礼,希望先生见面时不要笑话才是。她很喜欢跟男子密谈的,议论也很高超不羁,谈锋又伶俐又流畅。思想又新颖卓绝,少有闺媛俗态。那末就可以请夫人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