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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感喟的学术表达——读陈寅愣柳如是别传》

2026-01-14 15:58阅读:
人生感喟的学术表达
——读陈寅恪《柳如是别传》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一章“缘起”云:十年以来继续草钱柳因缘诗释证,至癸卯冬,粗告完毕。偶忆项莲生(鸿祚)云:“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伤哉此语,实为寅恪言之也。这是陈先生袒露的一段心曲,我们不难想见先生蛰居广州康乐园里那并不康乐的往事。或者不妨说,这位史学大师沉浸在中一种文化痛史之中。19618月,老友吴宓从重庆来广州看望陈寅恪,相会于中山大学康乐园,期间陈寅恪把《论再生缘》油印本作为礼物送给吴宓,感慨万千地说“柳如是一个倚门卖笑的弱女子,在明清易代之际,比五尺男儿更看重家国大义,要为这个被士大夫轻蔑的奇女子立传,以此表彰我民族‘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我写此书,是痛哭古人,留赠来者。”同时赠诗一首《辛丑七月雨僧老友自重庆来广州承询近况赋此答之》:
五羊重见九回肠,虽住罗浮别有乡。
留命任教加白眼,著书唯剩颂红妆。
钟君点鬼行将及,汤子抛入转更忙。
为口东坡还自笑,老来事业未荒唐。
(作于19618月)
留命任教加白眼,著书唯剩颂红妆”两句,透露了陈寅恪当时的艰难处境以及正在进行的《柳如是别传》和《论再生缘》的写作。20世纪五十年代中开
始,陈寅恪开始从事柳如是与陈子龙及钱谦益姻缘的考证,并在20世纪六十年代中完成《柳如是别传》这一巨著的写作工作。柳如是本姓杨名爱,改姓柳名隐,又号河东君、蘼芜君,与马湘兰、卞玉京、李香君、董小宛、顾横波、寇白门、陈圆圆等合称为“秦淮八艳”。因特别喜欢宋朝辛弃疾《贺新郎》中“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一句,故自号如是。柳如是才情过人,是一位有胆有识有才有貌的奇女子,按照陈寅恪的说法,柳如是诗词中最佳就是这首《金明池·咏寒柳》:
有情寒潮,无情残照,正是萧萧南浦。更吹起,霜条孤影,还记得,旧时飞絮。况晚来,烟浪斜阳,见行客,特地瘦腰如舞。总一种凄凉,十分憔悴,尚有燕台佳句。
春日酿成秋日雨。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纵饶有,绕堤画舸冷落尽,水云犹故。忆从前,一点东风,几隔着重帘,眉儿愁苦。待约个梅魂,黄昏月淡,与伊深怜低语。
陈寅恪三部论文集《寒柳堂集》《金明馆丛稿初编》和《金明馆丛稿二编》之“寒柳堂”“金明馆”均出自该词,可见他对此词的激赏。柳如是虽不幸流落青楼,但她不甘堕落,始终在寻找可以托付终身的男子以挣脱苦海。她以绝世才貌,与复社、几社、东林党人相交往,常着儒服男装与众文人雅集,纵谈天下大势,并多有诗歌唱和。由于柳如是之文采风流,大有巾帼不让须眉之势,钱谦益曾戏称柳如是为“柳儒士”。《柳如是别传》全书八十余万字分为五章。第一章“缘起”介绍写作此书的原因,第二章考证柳如是最初的姓氏名字、家世以及附带问题,第三章考证柳如是与陈子龙等交往问题,第四章考证柳如是与钱谦益交往及相关问题,第五章考证他们夫妇如何从事“复明运动”及钱氏家难。
对于撰写此书之缘起,好友吴宓在日记中写下这样一段文字:“(寅恪)细述其对柳如是研究之大纲。柳之爱陈子龙及其嫁牧翁,始终不离其民族气节之立场、光复故物之活动。不仅其才高学博,足以压倒时辈也。总之,寅恪之研究‘红妆’之身世与著作,盖藉以察出当时政治(夷夏)道德(气节)之真实情况,盖有深意存焉。绝非消闲风流之行事。” 陈寅恪在《柳如是别传》中对钱柳因缘个案的探究实际上也是在关注气节问题,他多次称柳如是为“柳儒士”绝非无意之举,意在把柳如是看作女“士”、以柳氏命运暗喻文人命运。《柳如是别传》不仅仅是一部学术著作,更包含有深刻的人生感悟,它呈现了柳如是不幸而又抗争的一生,她虽敢于违背世俗之见,主宰自己的婚姻,但个人情感与社会制度之矛盾使其情感经历种种波折,呈现了社会大变局下士人艰难的人生抉择。按陈寅恪的说法,“以此表彰我民族‘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柳如是别传·缘起》中说:“夫三户亡秦之志,九章哀郢之辞,即发自当日之士大夫,犹应珍惜引申,以表彰我民族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何况出于婉娈倚门之少女,绸缪鼓瑟之小妇,而又为当时迂腐者所深诋,后世轻薄者所厚诬之人哉!”陈寅恪早在1929年给王国维写的《王观堂先生纪念碑铭》中就说:“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真理因得以发扬。思想而不自由,毋宁死耳。斯古今仁圣所同殉之精义,夫岂庸鄙之敢望……先生之著述,或因时而不章。先生之学说,或因时而可商。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经过二十多年的世事变迁,陈寅恪愈加深切地体会到了独立自由之可贵,所以,他用去十年光阴为一位风尘女子做传,所表达的正是这样一种信念。他一直以“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为其读书治学、为人处世的准则。1953年陈寅恪针对出任中国科学院历史研究第二所所长之邀,重申“我认为研究学术,最主要的是要具有自由的意志和独立的精神”,“没有自由思想,没有独立精神,即不能发扬真理,即不能研究学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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