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达夫、俞樾与新昌
2020-02-18 16:58阅读:
关于郁达夫的新昌佚诗
1986年新昌县志办上回山区彩烟山访集遗文,在大宅里村梁介白先生家发现一幅书轴匣,中有郁达夫先生七言绝句一首:男种秧田女摘茶,乡村五月苦生涯;先从水旱愁天意,更恐秋来赋再加。满纸字迹潇洒,墨香犹存,为郁达夫手迹。落款处还有介白先生正字样,并盖有其朱文印章。
对此,俞景明、陈新宇两位当事人曾将这一消息披露于《人民日报》等报刊,并对郁达夫所作此诗的背景作了如下猜测:郁达夫于1933年4月移家杭州,同年受杭江铁路局嘱托,作两浙漫游;由山阴去剡溪,上天台,下永嘉。其间正经过介白先生家乡新昌,因而极可能是1933年(或1934年)6月所作。现经笔者翻检浙江文艺出版社的《郁达夫诗词抄》一书,发现此诗已被收入其中,故佚诗之说恐怕是不妥的。那么作诗的背景是否也似该文猜测的那样,为郁达夫作两浙漫游路过介白先生家乡新昌时所作呢?答案应是否定的。
的确,郁达夫于1933年至1934年间,应杭江铁路局之托,作两浙漫游,途经新昌。但据其《南游日记》记载,他当时并未经过介白先生的家乡,更没有留下诗作。因为这一旅途的全过程,他均清楚地记载于日记之中,有关新昌的记载是:车入新昌地界后,沿东港走了一段,至拔茅斑竹而渐入高地,回旋曲折,到大桥头,岭才绕完。过关岭,在天台山中穿岭绕过,始入天台县界。这便是郁达夫文集中所能找到的他唯一与新昌发生关系的一段记载。
那么,郁达夫的手迹,又如何辗转到了大宅里村梁介白先生家中呢?据梁介白先生女儿梁息杭女士回忆,其父生前为浙江教育界颇有声望的中学数学老师,1934年左右他曾在杭州弘道女中任教导主任。公余喜欢下围棋,是杭州湖滨喜雨台棋室的常客和高手之一,他和郁达夫、丰子恺、马叙伦等人都有交往。挂在他房中的画轴,就是当时在杭州国立美专的丰子恺先生绘赠的。据此,我们不难猜测,郁达夫这一手迹,想必也是在这其间所赠送给他的。至于此诗所作的背景,可能是写于临安道上也未可知。(后经查,此诗收录于郁达夫全集,题作《
沪杭车窗即景》作于1935年6月22日,原收于《梅雨日记》内。)
俞樾与新昌
1989年第17期《政协简讯》曾刊登陈新宇同志《俞曲园书大佛寺大雄宝殿》一文,系统梳理了清末大学者俞樾与新昌关系,最近笔者偶读俞樾《春在堂随笔》,发现数则相关资料,现揭之于下,以供参考。
该书卷六记载俞樾于清同治十二年(1873)春游览天姥寺情形:癸酉之春,家兄王甫太守捐馆于福宁郡斋(按,福宁郡治所在今福建霞浦),余闻讯驰赴,取道于台。天台雁荡皆过门而不入室,亦自叹山水之缘悭也。唯天姥峰,则经由其下,有天姥寺,即在道旁,因入一观,亦无可游览。门外立一石,曰:李白梦游天姥处。余谓当删天姥两字,止题李白梦游处,岂不甚佳?异日倘得再过其地,当书此五字刻之也(林世堂先生《新昌诗话》有“梦游诗的余波”一文说:俞曲园的意见完全正确。改或不改,不是好与不好的问题,而是通与不通的问题。就是说,按照原来的石刻,是说不通的,不但不能为名山增光,反而是佛头着粪了。)。异日是否再这样的机会,因书中乏载,不得而知,仅就这一次而言,我们当可肯定地说,俞樾曾经路过新昌。
同卷又有与陈竹川游虎跑龙井的记载:癸酉暮春,陈竹川沈兰舫两广文,招作虎跑龙井之游,余与陈沈两君,皆下舆步行,履石度水者数次。按,陈竹川即陈谟,清新昌著名学者,藏书家,曾编著《通鉴长编拾遗》七卷。参考陈氏族谱,这一年陈谟初任杭州诂经精舍监院,他们之间的交往,抑或当自此始。俞樾光绪十年(1884)7月因新昌陈氏之请,撰于杭州之陈氏宗谱序有云:时秋高气爽,凉风扑袖,起视湖壖,而夕阳飞影已上雷峰之顶。无何,而皓月东来,湖楼光满,遂与陈君张灯煮酒,畅叙旧契。此陈君亦当为陈谟无疑。其时,陈谟正在杭州浙江官书局校书,俞樾任该局总裁。大佛寺大雄宝殿匾额抑或即因陈谟之请,书于此时。
卷二湖壖杂记一则,记载由吴越王建于后唐天成二年的慧印讲寺历史,其中提及,详见惠印寺志及明潘晟重修慧印讲寺记。此潘晟当为新昌人,该记至清末尚存。卷四又有一处追溯俞氏先贤,提及俞浙潜心注杜诗一句。以上记载,虽零星散乱,但仍可看出俞樾与新昌关系之一鳞半爪,或可补充地方史志之遗,故不惮其烦,作如上缕述。
浦江清与陈宗器
读浦江清《清华园日记》(北京三联书店版),1929年日记,有二处记及新昌地质学家陈宗器和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在清华园的活动,录诸如下,以为参考。
先说陈宗器,其二月十四日星期四有云:下午伯簋复邀作雀战,并在其家中吃晚饭。伯簋姓陈名宗器,亦南京东南大学毕业者,惟彼读工科,余读文科,在南京乃并未相识,去秋至清华,任工程系助教始相识。为人甚干练。其夫人姓童,为彼同乡,亦浙江新昌人。陈在新昌,曾作初中校长,其夫人时方为一女子高小校长,因教育职务上相识,后乃相爱。结婚方一年,已有一女,亦快乐之家庭也。按,此记说明,陈宗器为人干练,有新夫人姓童,已育有一女,生活于清华园中,生活安定而闲适,故有邀请浦江清雀战之举。其新夫人童家可是近代新昌大家庭之一,与马、言、高三姓合称马童言高,新昌城内有马童言上踏高跷之戏言,陈家自然也是大家之一,童姓则有童学琦,与蔡元培同科中举,早年办报,参加辛亥革命,后任国史馆编辑,参修民国新昌县志,陈夫人原为新昌南明小学校长,名童慕昭,是小县城里难得的知识女性,陈大学毕业后,曾回新昌任新昌中学第二任校长,后因婚姻而去职返回北京。他后来随斯文赫定参加西北科学考察,浦江清日记同年一月三十日星期三有云:晚上,听瑞典人斯文赫定氏及徐旭生先生讲演,斯文为大旅行家及考古家,此次又为中国西北考察团之团长,在新疆考古,我得一见其面,并亲聆其演讲,实可庆幸。赫氏年已六十余,短须,面红润,戴时髦眼镜,望之如四十许人。其精神或比其面貌更年轻,观其能率领许多人,跋涉沙漠中可知也。赫氏因有徐先生讲演其最近新疆考古之事,故改讲其以前西藏之旅行及发现。其详已见《藏南》书中,而由赫氏提纲讲述,尤觉有味。赫氏文章常用德文发表,今晚则以听众故,改操英语,亦纯熟,惟发音带德国味耳。徐旭生乃此次西北考察团中国学术团体所推定之一团员,现为北平大学师范院院长。其人不长口辩,其演讲仅背诵其沙漠旅行之日记。彼于沙漠中走四十八天而至哈密,今逐天逐天讲去,状至可笑。盖讲者虽津津有味,而听者已渐渐稀少矣。徐氏凡讲二小时,讲毕已十一点半,开映新疆所摄电影。此电影甚有味,吾人从此窥见之新疆,较徐氏所述者为多多矣。电影完已近一时,归即就寝。按,此次考察,陈宗器也参加了,徐旭生即徐炳昶为中方团长,其他还有袁复礼、丁道衡、黄文弼等学者。浦江清所记,也算第一手资料,故录此以为参考。(陈宗器先生小女儿陈雅丹大姐指正拙文错误说:和丁和徐师生作报告,讲的是第一次考察1927年那次。父亲参加的是1929年与1933年那次,都是西北科学考察团。但不是一次。感谢大姐!)
梁介白先生二三事
前次笔者在自己微信公众号上发过一则小文,订正俞景明、陈新宇先生刋于《人民日报》等报刊的《新昌发现郁达夫佚诗》,以为此非佚诗,也非郁先生过新昌回山大宅里梁介白先生家乡所写。后经查,该诗收录于《郁达夫全集》,题作《沪杭车窗即景》,作于1935年6月22日,原收于《梅雨日记》内。当时介白先生在杭州弘道女中任教时,公余喜欢下围棋,是杭州喜雨台棋室的常客和高手,与郁达夫、马叙伦、丰子恺等名流交往甚密,故有此郁先生诗题赠。与郁先生此诗手迹同时,俞、陈两先生还发现马叙伦先生诗一首,亦马先生亲笔题赠。其云:元旦书红万事宜,故乡遗俗记儿时。老夫试笔书何事,先唤姬人与画眉。经查,此诗及书法后流入嘉德拍卖行,百度中可见其照片,不过它与另一首诗连连边草几番生,极目雄关涕自横(全诗略)写在一起,下面落款为廿三年(1934)元日戏书,即为墨正吾兄两正,叙伦。以此可见,此亦未必特为介白先生所书。
梁介白,1994年版《新昌县志》人物名录有载。当时笔者通过其女儿梁息杭女士(时为杭州第十四中数学教师)提供资料所撰,现录诸如下,以为参考。梁介白(1903~1949),又名镕,字知鑫,新天乡大宅里村人。1926年杭州之江大学数理系毕业,历任湖州湖郡女中、杭州弘道女中、天台县立中学、杭州树范中学教师、教务主任,后任省立台州中学、处州中学、严州中学校长,省教育厅督学,长于数学、物理教学,编写有《初中算术》《初中代数》教科书。为人正直、淡泊,善弈棋,喜交游,常出入湖滨喜雨台棋室,藏有马叙伦、郁达夫、丰子恺等所赠之书画作品。
其实,当时所收得资料尚多,包括其女儿所述及丽水市著名版画家金逢孙(1914~2005)先生书信,证实介白先生在丽水处州中学任校长时聘任进步教师受到当局猜忌之事,因事涉琐屑,未尽记入。其于围棋方面的成绩,在百度中还搜到嵊州新闻网2011年2月15日有《记国家围棋教练竺沅芷》一文说,记及竺沅芷这位嵊县老乡,高中就读于天台中学,而天台是全国第一个围棋之乡,棋风也十分兴盛,该校校长梁介白和总务主任邢学皋等都十分爱好围棋。在他们的影响下,竺的棋艺水平又有了长进,考入浙大土木系后,仍手谈不辍,很快成为杭州喜雨台棋室的常客,而且一跃成为钱塘三剑客之一。可惜,介白先生去世太早,不然当可更多效力于教育界及围棋界。
梁毓芝残碑
昨天回山镇纪委潘书记发来梁毓芝先生残碑照片,我仔细辨认而恭读之,其文如下:有处奉神明之意,于前代道光(某年)创建。是殿愿世世处奉不怠,俾诚美事焉。奈岁远日久,风霜剥蚀,所建之殿及两傍之屋多有朽坏,幸有继先辈之志(两字不清)等不忍视殿宇之坍毁,意以为没先辈败瓦(一字不清),更有不忍,由是诸君协力同心,早夜经营,不惜(两字不清)洁所奉之神像亦金碧辉煌,乃赖诸君之心尽而善信咸寿之贞珉以志不朽云。清举人梁毓芝撰文,陈(一字不清)铨书丹。这是所能通读的残碑文字,竖行以书于红色花岗岩上,就内容说,不过普通文字。
作者梁毓芝倒值得一说。当年笔者撰县志人物传,县档案馆老馆长宋樟祥先生曾给我看过他们馆藏印刷本梁毓芝先生大著《识字捷径字典》,并以他提供材料作如下小传。现录诸如下,以为参考。
梁毓芝(1847~1938),字心耕,新天乡(今并入回山镇)樟花村人,副贡出身,曾任州判,不满官场腐败,弃仕归里,任彩烟梁氏族长,主修宗谱。患农村识字之难,摭拾字林,参求说字韵书字典,择其音类相从者立班会集,编纂《识字捷径字典》,用反切揭四十字母总括诸字,以房产作抵押借款刻版付梓,得省府嘉奖。是书存县档案馆。
按,可惜的是,当时未全文抄录该书序跋,没有更多资料加以补充。值得一提的是,樟花村近代以来,可谓人才辈出,如就读于东吴大学曾是施蛰存同学的梁鋆立后一直任联合国法典司司长,著名昆曲艺术家、上海昆剧团团长梁谷音,现任浙省副省长梁,都是樟花村人。如果有心,值得于村中为他们建人文博物馆,以振兴乡村旅游。当然,或许他们已在建设中。
黄节《曹子建诗注》序
壬戌之秋,余在大学说陈王诗,始为之注。其时学校常辍学,既委讲,未卒业。逾年,余笺汉魏诗,采陈王乐府诸篇注之,亦少具矣。阅五年,丙寅秋,复说陈王诗,乃重为之注。甫及半,余大病,几死。自丁卯正月,迄夏而瘳。弱不任讲,终暑期解学。是秋,余谢校事,遂使诸生阙然于陈王之诗,甚慊慊也。入冬,体气复元,检昔之所为注,重复理之,而削缀者又十之四五,至岁除而毕。
嗟夫,余何勤乎陈王之诗也?陈王本国风之变,发乐府之奇,驱屈宋之辞,析杨、马之赋而为诗,六代以前莫大乎陈王矣。至其闵风俗之薄,哀生民之艰,树人伦之式,极情于神仙而义深于朋友,则又见乎辞之表者,虽百世可思也。钟记室品其诗,譬以人伦之有周孔,至矣哉!
考《四库全书提要》,曹子建集凡诗七十四首,而严铁桥《曹集校辑》乃称搜括群书所载,得诗百二十一首。朱述之《曹集考异》第五六巻,诗乐府凡一百有一首,而失题各诗及乐府佚句不与焉。余是编取诗与乐府七十一首,其目次略依朱氏,自馀朱氏所录凡三十三目,皆所不注。以其有传讹者,误入者,疑存者,复增者,断落不完者,无取乎畸零辏杂为也。
嗟夫!陈王诗曰:孔氏删诗书,王业粲已分。骋我径寸翰,流藻垂华芬。余读之而悲,蓋悲夫人之不如鳞蟲,自昔而然也。后之读余是注者,傥亦有悲余之悲陈王者乎!戊辰春正月初四日黄节序。
按,读书读皮,此黄节之序于《曹子建诗注》者也。首言缘起,次及曹子建诗之评介,再言研究版本,末言感慨。小文而有性情学问,不可多得。想谢灵运言曹氏才高八斗,以暝投剡中宿,明登天姥岑之与亲友告别诗,仿曹诗之意明矣。异代知音,唯曹氏为尚。李太白又以谢公为知音,书梦游天姥诗抒其怀抱,此中理路,可一一得之。岂此偶然哉!今读此序言,黄节亦曹氏知音,寓感慨于其中也。
读阮元年谱小记
买到阮元年谱(清张鑑等撰,黄爱平点校,中华书局1995年版)许多年了,一直插架未读。今因找书,偶然读之,倒也不无收获。
阮元,江苏扬州人,占籍仪征,是身历乾隆、嘉庆、道光三朝的大学士兼地方大员,位极人臣,仕途顺遂,又以学术研究从政,所到之处,无不开风气之先,为人清政老练,颇具事功,又享年八十六岁,功德圆满,这是极为难得的。该年谱分两部分,44岁前,由他在浙江主政时(他曾任浙江学政及浙江巡抚多年)在杭创办诂经精舍时的学生弟子义乌人张鑑所撰,44岁以后由其弟子包括其长子等集体撰写而成。此谱记及事功者多于学术,于笔者而言,仅取其一瓢饮而已。主要想看下他在浙江政绩及活动轨迹而已,果然得到二条,颇不失望,录之以与亲们共享。
一条是,他在嘉庆三年戊午(1798)35岁任浙江学政时,四月,试台州毕,由临海至天台,游天台山归,由绍兴回省。撰(两浙)輶轩录成,两浙十一郡得诗三千馀家。按,浙江学政的任务是通过考试选拔人才,还搜集诗文,观风问俗,阮元满腹经伦,自是内行领导,得心应手,当行本色,所至目光如炬,应者云集,风生水起。此次他自处州至永嘉,游江中孤屿,谒文丞相(即文天祥)祠,试温州毕,而自临海天台还绍兴,其路线当从新昌嵊县而去,古驿道上,古剡溪中,当有其身影掠过。《两浙輶轩录》收入诗三千馀家,新嵊间才俊之士亦当网罗无遗。当然后又潘衍桐撰续录,收入新昌诗尤多。潘在大佛寺留有对联。
另一条资料为嘉庆五年庚申(1800)37岁任浙江巡抚任上(他于此年正月初七任,初八即赴台州处理安南海盗犯台事),正月十五日,自台州闻艇匪及凤尾帮盗已于初五日窜回闽省,乃自台州回省。过天台山,大雪,守冻剡溪三日。二十一日,旋省。按,此次因大雪冰冻受阻于剡溪三日,以他的新任浙省巡抚身份,又风雅风流,地方要员及文人雅士当备极迎奉之盛,应该开过座谈会,留下诗文翰墨也未可知,几可入县志大事记。惜文献缺载,亦憾事也。
另外值得一说的还有于杭州西湖立诂经精舍事。据年谱,嘉庆六年辛酉(1801)38岁时正月十七日,立诂经精舍,舍有第一楼,在西湖行宫之东,关帝庙、照胆台之西。先是,先生督学时,曾集诸生辑经籍籑诂一书,至此遂以其地立精舍,选两浙诸生学古者读书其中,题曰诂经精舍。奉祀许叔重、郑康成两先生,并延青浦王述庵司寇、阳湖孙渊如观察先后主讲席其中。每月捐清俸为膏火,月率一课,只课经解史,策古今体诗,不用八比文、八韵诗。亲择其中诗文之尤者以为集,刻之。按,此条下附录孙星衍诂经精舍题名碑记,将当时所设课目,各地入舍学生尽行列出,于中可见其不但设经学课,更有天文地理算法词章之课,内容丰富。今苏堤尚有碑记,西湖中尚有阮公墩,以为阮元遗址纪念。新昌人陈谟号竹川者与德清俞樾号曲园者曾共事于此,此是后话。
阮元生日与唐白居易同时,世人目为白傅后身。他也因此修复杭州白公祠,其年谱称,他主政杭州比白居易年纪更小,而历官之富声名之隆不稍逊于白氏。
《王季重十种》中二则新昌人著作序
《南明纪游》序
司马子长善游,天未启其聪,不晓作记。记自柳子厚开,其言郁塞,山川似籍之而苦,吾何取焉?苏长公之疏畅,王履道之幽深,王元美之萧雅,李于鳞之生险,袁中郎之俏隽,始各尽记之妙,而千古之游,乃在目前。
南明吕大来,快士也,居南明而游南明,譬之写东邻对户之照,熟察其意思所在,已非一年一日,酌墨呼酒,生描而活画之,遂使山川自笑,草木狂舞。又得其黻袞鼎彝,为之布置,近水楼台,儿孙佛膝,亦南明所生之地,与大来朝夕俱近也。
幸也大来,将持此记,以示旧令尹万柱下史,史且将曰:吾之并州山水,不得携来,止有梦寐一道,而子乃收之袖中。庐山是故人,请延南明还我几上。大来徒作一邮使矣。
按,此见于浙江古籍出版社《王季重十种》40页杂序中。
王季重即王思任,晚明山阴人,著名文学家,尤以山水游记闻名,他的《游唤》中收有《南明》《天姥》二则文字,记述游历新昌大佛寺及天姥山经过,文字精彩佳妙,比之张岱,难分伯仲,经典之作,值得流传,后收入新昌县志文存中。
此为新昌吕大来南明纪游序,查民国新昌县志,惜吕大来无传,两浙著述考及县志艺文志中也无南明纪游一书,故未知其详。但从王季重序言中,可知吕大来游记以本地人纪本地山水之游历,故其云:居南明而游南明,譬之写东邻对户之照,熟察其意思所在,已非一年一日,酌墨呼酒,生描而活画之,遂使山川自笑,草木狂舞。又得其黻袞鼎彝,为之布置,近水楼台,儿孙佛膝,亦南明所生之地,与大来朝夕俱近也。此著应该写得极富文彩者。惜今已不传。
此序文彩飞扬,沉着而痛快淋漓,允称序言中的上乘之作,一如其旧有风格,值得保存流布。遥想当年,王季重闻知国贼奸相马士英因南明王朝垮台,欲避乱越中,他写信拒之曰:会稽乃报仇雪恨之乡,非藏污纳垢之地,请他清水一盆,自刎以谢天下,慷慨激昂,掷地有声,后竟以闭门绝食而死,令人惋叹。文章非小技,风骨为尚,文心雕龙,此之谓也。
吕恒吉诗序
不读不知道,再读《王季重十种》,又发现其为新昌吕氏诗集所作序,今录诸如下,以为共享。
始恒吉辱过予,其神气章体,凡数变而不可物。初示之以洛下伧,于思而椎,舌蹇趾涩,无奇也。既示之以山东儒生,礼乐醇缓,博袖翩翩举矣。既示之以静女,目不淫,耳不鹜。则醉之以酒。恒吉不霸扬,亦不恼,抵察其汪洋之度,任头落帽,伸足量履,俱无不可也。侠而烈乎!仙而飘乎!僧而淡乎!庄而老师,狎而年少乎!予竟无以相恒吉。已读其《芥赋》,苦味文情,津津溢溢,涎喷老饕之颊,遂使九畹泽兰、三峰玉版、二十七种鲑菜,俱无下箸处,何言肉食?
恒吉父为抱关,薄游南北,尝著书剑厕牏之末,又感怀知己,万里炙絮,以故得乘间访名山胜迹,所著有闽、粤、燕、蜀游等诗。而花政居则天姥为垣,沃洲为槿,其家山厅事之所容与也。花曷有为政也?盖古今来皆事花者,而治花自恒吉始。恒吉之治花也,以时为官,以地为吏,以水为胥隶,以盎缶锄镰为卤簿,以雨风月露为牧,以朝夕为期会,以呵护剪除为赏罚,以歌舞臭茹为报成。裳裳心写,我觏有章,于是缉其长吟短咏之篇,尽笼之于三槛方亩之室。
盖吾读恒吉之诗,而始能相之,恒吉殆诗人也。今天下人能诗矣,而诗不能人,一切悲愉兴比,征事广韵,变化拟议,匪不呕心,但生来未具诗骨,冲口便忤,无诗也。恒吉逸肠隽舌,湛思雄才,无体不规,无书不讨,音节高亮,结撰精严,寄情常远,落纸便佳。又揽撷宇内,怪怪奇奇,千须万萼,宝青大碧之秀,归来玄悟,聊与草木同参,而托之花以自政也。惟其有之,是以似之也。若曰河阳上苑,此佞人举业事,恒吉更有之,而不欲其似,一闻此言,亟洗耳水帘清泠之上矣。故予直以诗安其诗,以人安其居也。
此录浙江古籍出版社自王季重十种22页杂序中。
吕恒吉何许人也?待考。以此序观之,当为新昌逸士无疑也。因序中有沃洲、天姥、水帘诸名胜可知。其人游历甚广,又擅于花事,以此入诗,心情洒脱而笔下飘逸,一无尘俗。尝过作者王季重之门而访之,两人交往,关系当密。王季重之序,纵横捭阖,经天纬地,气象恢宏,比喻精妙,有如庄子,且语语新颖,自出机抒,一无烂言。于其人其诗,评价极高(称其有诗骨者)。即今无从读其诗集,亦可隐约得其丰神者也。吕子何幸,得此妙人妙笔而序其诗,与作者序同存于天壤间数百年而不朽。(吕恒吉,即吕初泰,为明代著名盆景理论家,其《花政》一书有明刻本,今尚存国家图书馆,此由网络搜索所得。当可进一步追寻之。如果吕子为新昌人,当值得为之表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