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村南是一条公路,穿过公路,下坡大约一里地就是一条大沙河。小时候,我们常在那里洗澡,是一处极好的去处。
大沙河是我给它起的名字,村里人叫它南河,即村南头的河。学明叫泌水或泌阳河,它是自东向西流的,俗称泌水倒流。
大沙河的在我们村口拐了弯,呈U字形,常年的积淀,河的南岸就形成了一片几百亩的沙滩,那是一种砂质极细,极密的河沙,赤脚走上去,软软的,舒服的很。
大沙河最好玩的季节是夏季。到了傍晚,太阳落下,热气未散的时候,村里人吃过晚饭,三三两两地便去河里洗澡,聊天。这在北方而言,是很奢侈的一件事。
当时,我也就七八岁的样子,跟着大人去。
河水很清,但流速很快,往往是大人先下水,水中站稳之后,我们小孩子再脚尖试着水,一惊一乍地伸手去拉大人,一旦离开河岸,心便悬了起来,随着河水沉浮,总想脚踏实地站好,但就是够不到河底,便只好猴子一样,爬在大人的身上,让他们把我们送到河水浅的地方。当然,也有几个水性好的,扑通一下,一猛子扎到水里,再露头的时候,已经远在百米外的下游了。
我没有这个能耐,父亲也不允许冒这个险,毕竟河水与现在的游泳池不一样,特别的拐弯的地方,水流总会向河岸掏出深浅不一的暗洞,很危险,但大人们是清楚的,那里比较安全,那里比较危险。而那些扎猛子的孩子往往是不跟大人来的,所以他们自由勇敢了很多,也多学了一样游泳的本领。
在河里洗澡主要是玩。比如仰面躺着,任由河水把你往
下游冲,河底的细沙痒痒的抚摸着光光的后背,很有趣。顺流而下不能走的太远,否则大人会着急的。冲个二三十米,便站起来,逆流而上,再仰面而下。玩累了,大家就光着脊梁,到河南边更浅的地方,挖沙子,做沙堡。河边挖沙很有意思,河沙开始是干的,但一手挖下去,便涌出浑浊的沙水,不要管它,继续挖,沙坑挖的越大,里面的水越多,不到几分钟,浑浊的沙水便清澈如新了。如果在沙坑处留一个与河水连同的小口,人躲到远处,就会有一些小野鱼游进去,待上一会,歇歇脚。
挖好一个沙堡,上身就被河风吹干了,此时天色已晚,大人们在河里聊的差不多了,便打肥皂,冲洗上岸,我们就要再次下水,被大人们接到深水区,头上打上肥皂,紧闭眼,不出气,完成最后一道洗澡的仪式。
大沙河的水不是一成不变的,有时很浑浊,那必定是上游下了大雨,浑水是不能下河洗澡的,但也有大胆的,也有意外的,每年都有人被河水卷走。出事的几天,全村人都不会再下河洗澡,即便再热,也会看好各家的孩子,唯恐出事。如果连续几天的大雨,趁着间隙,大家则会拿着各种渔具跑到河边去看大水,捡东西。
那时的沙河很凶险。我没有见过怒吼的黄河,但确见过几乎平槽的大沙河。河是土堤,大雨之下,泥沙入河,河水浑浊,流速极快。原来的几十米宽的河面早已变成了几百米,U型的河道变成了一片海。河水如黄龙一般从上游冲过,无风能起浪,声如闷雷,在松软的土堤下打一个巨大的漩涡,如同一群愤怒的马队,顺着河堤撞出巨大的声响之后,一路向下游流去。水是很神秘的东西,一滴清水,无色无味,人人摆弄,一旦聚水成河,成海,它们便博大无比,平静时,波澜不惊,深沉如夜,愤怒起来,巨大的水流,顺流而下,摧古拉朽,势不可挡。河的上游是张湾,一个在河滩里种植西瓜和萝卜而闻名的小村子,一旦遇到这种大水,那一季的庄稼便全没了,你会看到碧绿的西瓜沉浮在混沌的巨浪中,时隐时现,转眼消失在大水中。也有勇敢的好事者,手疾眼快,站在河堤上,用长网兜,偶尔捞上一个西瓜,一拳打开,分而食之,大伙啃半红半白的西瓜,高兴的像捡到了天上的宝贝。当然,也有一个大树、庄稼苗、甚至家畜冲下来,等你看到的时候,它们便离你而去,远在百米之外了。
这样的大水我记忆中只见过一次,听父辈们说,75年的时候,我们这里也发过大水,河水竟冲上河堤,越过公里,漫到了村口,不少人拿着东西向北岗跑。
上学之后,离家越来越远,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便回去,也能难再去沙河洗澡了。最近一次回去的时候,特意去看了一下曾经的大沙河。河面只有几米,窄窄的一道浑水,曾经的百亩沙滩,变成了沙场,被挖的千疮百孔,河中间已经长满了荒草,半人多高......
听村里人说,上游建立了一个水坝,成了一个城里人消暑的滨河公园,很美。现在看到的一道浑水,便是上游的恩赐,此时,它彻底成了受控的人工河。前些年,河沙价涨,当地有人做起了河沙生意,于是,大沙河便成了今天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