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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又是一次“总写”——夜读《红楼梦》二十七回

2023-12-19 10:46阅读:




《红楼梦》有意思的地方就是耐琢磨,比如第二十七回中的《葬花吟》。据王立平先生说,他写电视剧《红楼梦》的插曲就是先写的《葬花吟》。至今,我们听到这段后人创作的音乐,仍觉得它与曹雪芹的歌词结合的完美无缺,达到了惊人的一致。
本次夜读时,忽然有一种看法,总觉得林黛玉在本回中,撇开众人,独自在山后哭诉这首《葬花吟》,有点突兀,因为,实在看不明白前面的情绪“铺垫”。
书中当时这样描述的:在芒种节气,大家都忙着送花神。宝玉没有看见黛玉,便独自来到潇湘馆找黛玉。宝钗也来找黛玉,在看见宝玉进了潇湘馆后,就没有再去,后看见蝴蝶,引出一段宝钗扑蝶,水榭偷听。接着就是王熙凤让小红办事,写小红一节。再回到宝玉找黛玉一节,黛玉因昨晚晴雯不开门,且黛玉看到宝钗从宝玉处出来,心有气,今见宝玉,一语不发,抬脚便走,宝玉跟随途中遇到探春,探春让宝玉买东西,黛玉随之离去。宝玉与探春说完话,继续来寻黛玉,遇到宝钗,便是一起登山渡水,过树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处来。将已到了花冢,犹未转过山坡,只听山坡那边有呜咽之声,一行数落着,哭的好不伤感。宝玉心下想道:这不知是那房里的丫头,受了委曲,跑到这个地方来哭。
一面想,一面煞住脚步,听他哭道是:”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葬花吟》的诗词是一流的,用来形容林黛玉是极合适的。也可以是说是林黛玉的精神化身。正如《红楼梦》中另一首诗赋《芙蓉女儿诔》,《葬花吟》与《芙蓉女儿诔》是全书的双子星。相比在第七十八回才出现的《芙蓉女儿诔》而言,《葬花吟》在二十七回就推出,是否有点“早”了。毕竟《芙蓉女儿诔》写于晴雯病亡之后,宝玉回顾与她相处五年八个月的生活是有感而写(宝玉与黛玉共处的时间必定少于晴雯,也必定少于五年),而这首《葬花吟》则是黛玉刚刚搬进大观园,入住潇湘馆——甚至连潇湘馆的陈设布局还没有来得及描写的时候,作者就借助林黛玉之口,写出了概括林黛玉一生写照的《葬花吟》,所以,我觉得有点突兀或者突然。
毕竟,从前二十七回中,除去黛玉和宝玉的口角官司之外,最多写了一次王熙凤戏笑黛玉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这种半真半假的玩笑话,除此之外,我们看不到林黛玉在这里受到了何种委屈。相反,林黛玉在贾府得到的黛玉与贾府三姐妹有过而不及。比如贾母给黛玉配备的丫鬟婆子不比宝玉少,甚至还把自己身边的丫头也派给黛玉一个。因为,从贾母讲,自己唯一的女儿贾敏早亡,女婿林如海也不在人世,只留下一个孤苦伶仃的外孙女林黛玉,作为外祖母,必定倾尽所有去照看她。这一点,王熙凤看的很清楚,所以,才会有吃茶做媳妇的玩笑话,虽是玩笑话,这也必定是大家的“共识”。因为,林黛玉除了嫁入贾府之外,似乎没有理想的去处。而宝钗的选择余地则大的多,毕竟她有自己的母亲,哥哥可依靠。
所以,从贾母和王熙凤对黛玉的呵护与关爱来看,林黛玉在贾府不会受到诸如“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难处。
那么,如何理解本回中,在芒种节气时林黛玉避开众人,独自哭诉的这首《葬花吟》呢?
我们是否换一个角度,不从小说书中固定的写作顺序看,而是从作者整个写作的布局设计来看:从二十七回开始,作者要对重要人物的命运性格进行一个总概括。如同冷子兴演说荣国府,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看到的十二金钗的判词一样。
在相对固定的篇幅之内,要完整呈现作者心中所有人物的命运、性格、结局以及众多的过程性细节,最便捷的写法就是先总写一笔,然后再分段细写,(甚至只有完成总写一笔,即便后面的细节部分没有完全呈现,在一定意义上讲,这部书也是相对完整的,这也是为什么曹雪芹的书后半部分遗失之后,《红楼梦》仍为传世经典的重要原因。)比如关于宝玉与黛玉之间的关系,作者在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中总写两人的关系:因与黛玉同随贾母一处坐卧,故略比别个姊妹熟惯些。既熟惯,则更觉亲密;既亲密,则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这日不知为何,他二人言语有些不合起来,黛玉又气的独在房中垂泪,宝玉又自悔言语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渐渐的回转来。
还是第五回,作者总写宝钗: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顽。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宝钗却浑然不觉。
再如在第二十七回中,作者总写林黛玉日常的情性紫鹃雪雁素日知道林黛玉的情性:无事闷坐,不是愁眉,便是长叹,且好端端的不知为了什么,常常的便自泪道不干的。先时还有人解劝,怕他思父母,想家乡,受了委曲,只得用话宽慰解劝。谁知后来一年一月的竟常常的如此,把这个样儿看惯,也都不理论了。所以也没人理,由他去闷坐,只管睡觉去了。
还有作者在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封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通过贾政带众人提诗大观园时,总写一笔大观园等,这种先总后分的方式,最省笔墨,利于写,更利于阅读。
因此,我们是否可以这样看,第二十七回也是一个阶段性的总写回目,以便作者以大观园为写作核心场所,对书中的主要人物、次要人物、再次要人物进行勾勒,这里试着分析如下:
首先用一首《葬花吟》诗词对林黛玉进行“总写”:林黛玉是曹雪芹精心刻画的一个非典性的人物。她孤苦无助,冰雪聪明,精神自由,人格独立,敢于向的学而优则仕说不,她的精神世界与价值认同与曹雪芹很相似,与书中的宝玉也很相近。对于这样的一个特立独行的人物,在贾府,在大观园中,面对这李纨这种恪守礼教的精神模范,面对薛宝钗这种又一代礼教的信奉者,面对王熙凤这种八面玲珑,心机无数的管家以及附庸在王熙凤周围的势利眼们,面对周围丫鬟婆子的争宠内斗,这种精神上的隔膜,让黛玉只能“无事闷坐,不是愁眉,便是长叹”,这些丫鬟婆婆如何能走进黛玉的精神世界呢,即便是宝玉,他一脚深一脚浅的话语与举止,让黛玉很多时候更觉孤独。
其次以宝钗扑蝶,水榭偷听”一节总写薛宝钗:作者对宝钗的描写在第五回和第八回有过两次描述。第五回是“行为豁达,随分从时”;第八回则是通过宝玉的视角去梨香院看生病中的薛宝钗,她的穿着、言语、用药等等。而本回则更进一步,宝钗扑蝶写出真实的少女薛宝钗,此时没有了公主般的矜持,只有少女的率真与浪漫。扑蝶时的宝钗,再也不是“冷香丸”下端庄,稳重,隐忍他人玩笑时的宝钗。而水榭偷听一节,在率真的基础上,又进一步,写出宝钗心中的狡猾与世故。如果换为林黛玉绝不会用这种手段“害人”。宝钗喊出颦儿的一刻,应该是一种下意识,为何不喊贾府三姐妹,因为,颦儿是外姓人,好欺负,且她确保黛玉不在这里,完全可以“陷害”之。因此,宝钗的“水榭偷听”一节与林黛玉的独诉《葬花吟》刚好是一个鲜明的比较,一个在内视自己,一个在外化他人。
第三以小红和晴雯、麝月等为代表丫鬟内斗的总写:林红玉是近几回作者刻意描写的一个小人物,但用笔很多,甚至拿出王熙凤、平儿、李纨、晴雯、宝玉、贾芸等众多主角与之匹配。作者在写小红的时候,总拿出其他地位高于她的丫鬟进行比较。比如,小红出场是因为其他丫鬟都不在宝玉身边,宝玉要茶水,小红主动上前,由此引出小红。虽然有小红刻意上攀之嫌,但晴雯等丫头认为小红在抢夺自己的“地位”,进入本回,依旧延续这种基本趋势,晴雯等看到小红做其他事情——并不清楚为王熙凤服务,便说出一堆的活来,但小红一一回应,并且有礼有节,分内事做完了,不是分内事,坚决不做。这种精神独立,不卑不亢在与王熙凤的对话中更为突出。但小红一节的重点总写晴雯麝月等与她的内斗,小红走后,晴雯等丫头的内斗不断也是大观园写作的一个重要线索,这里只是借助小红总写一笔,然后让小红离开大观园,留下晴雯。
这样的总写还有探春与生母赵姨娘、与弟弟贾环以及宝玉之间的关系,为后面查抄大观园、探春管理大观园等埋下伏笔。所以,探春与宝玉的对话中,买东西的幌子,关键是探春说赵姨娘、说贾环的一段话才是关键。
总之,如果,我们把第二十七回当做作者阶段性的总写篇章,为后续人物的布局做铺垫,那么在本回推出总写林黛玉的诗词《葬花吟》是解释得通的。并且,诸如宝钗、小红、探春等人物的后续也是以本会为起点进行逐一展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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