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已开始了两个月余，几乎是想起来清一点，是个漫长的过程，一周清一点，丢掉，重整，从日用品到书藉、衣物，小孩过去式的学习用品。日积月累的过程，一点点清，书多了，要重新整理添置书柜。清理常常有一些意外发现，清出几本友人奉送的签名版书，拍下一本的扉页，发给一位友人，给她留言：时间真快啊，18年过去了。她的题图照片，那样洋溢。签名的日期是2007年3月8日。时间真是奇妙的东西，过滤掉很多人和事，而有些人，不会走散。另一本，是一位友人写的龙飞凤舞的扉页感谢，我没有帮到她什么，倒是她悟性很好，我们彼此比较投契罢了，潜移默化的影响吧，我们认识也超了二十五年了，她是身居别城，却见得最多的朋友，想起过去的自己。还清出了自己一本旧像册，少女时代，很少有笑容，可能那个年代照相都是这样的表情，流行一种冷傲，但照相，还是笑的好。清出了数张小书签，书签夹在各种书里，随手放置，一张是张爱玲手画书中人，是上海张爱玲咖啡馆的附赠品，很喜欢；一张素色印底带小花的，好像是朋友赠予的，那时，我们流行送书送小书签送明信片，喜欢的小物随手赠人，自然而然。席地而坐，清书，一页页翻看，是我喜欢的事，清出可以重读的书放一边，可读可不读的放一边，另一些完全不会再读的书再放一叠，想着怎么处理他们，书是不好随便处理的，少量不会再看的书成了负担。在翻阅中时光飞逝，某年某月某一天，已成往事。我自己写的书，也是要翻一翻的，当旁观者去读，不过自己写的东西很难客观。有的文，自己心里想怎么写得这样好；有的，则想，这写的什么东西？笑看，那是过去的自己。最喜欢清理书籍，人大概对自己喜欢的事总是多些耐心。记得年轻时，每到炎夏，还会晒书，把书搬到窗台上晒，那是一个繁重好玩的过程。现在，已没有了那种心力……不过，清理，倒是愿意做的。清到“读库”的大开本农耕图，坐着一页页翻，想起丹青无生曾评价过类似的古代耕织图：“农民、田，不见惨苦，也不全是诗意，每张脸都是一样的，都有好心情，好心肠，连虫子也都好心好意。抱着好心情，画成这幅长卷，缓缓看下去，看下去，多想回到从前的农村啊……”大概就是这么一种心情，缓缓看下去，时光变悠长。清理的过程，心情格外好。好像捡到了日子中的珠贝。
我吧
，看东西有时像一种骆驼反刍，一段时间会再现，很仔细地再现。比如十月去香港故宫看的那个波斯细密画展，很好的展览，人却极少。细密画是珍稀青金石所制成的矿物料上色，加入金箔，行行密密缝的意味，细细密密，胡须一根根，纤毫毕现。古波斯沙贾汗皇帝，是1628年开始的莫卧尔王朝首领，这个男人格外钟爱宝石，画作中，他的头巾、脖颈、手腕及随身武器上有大颗的宝石和尖晶石，手握巨大的祖母绿，全身珠光宝器，裙子上有金箔，星星点点的金。他最有名的事件是，为爱妻修筑了陵墓泰姬陵，被称为“时间面颊上的一滴泪珠”，古兰经刻在建筑上，艺术和爱已成为世界奇迹，简直不可思议。那是一个纹路花卉的世界，建筑，陵墓，珠宝，纺织品，花朵纹路神秘永恒，波斯文细细密密，如果有人间天堂，此处即是。印象深的是一张华盖毯，丝绒，百合花，流金银线刺绣，又是另一种细细密密，又是一种不可思议；还有三只宫庭小杯子。淡绿色玉杯，盈盈一握，刻有波斯小诗；一只水晶杯，嵌有红宝石祖母绿，还刻有人脸，满月脸，杏眼弯遐，是啊，波斯文学中有满月脸的推崇……那次看展，我被各种花纹和花卉笼罩，简直震惊，繁密的花纹，各式各样的花卉，玫瑰，百合，郁金香，鸢尾花，在画上，在毯上，在建筑上，在杯器上……凝固成了永恒。
那次展，无数的花朵珠贝我脑袋里绽放。想起多年前，一度很喜欢波斯诗人鲁米的诗，睡前翻几页，那是真正自由的味道，落樱缤纷。“有一片田野，它位于是非对错的界域之外。”鲁米还说，“你可曾想过，谁不是烟雾缭绕……美神进入灵魂，仿佛一个人在春天，走进果园。”
满月脸，连虫子都有好心情、好心肠，这是在艺术里才能得到的滋养。
好的东西看过后，不断反刍，不停歇地滋养人。我们读过的书，走过的路，他们都会在某一刻自动联结，从不会白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