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窗外,两株枫杨树,搬进来二十五年了,一直在的,叶长叶落,四季轮回,它们很普通。树长到了7层楼高,平视过去,有鸟儿停留聚集、盘璇,有鸟飞来我家客厅窗台上觅食、再飞走,划过树梢。窗台上两株老根玫瑰,没怎么管,可隔一段就开花,远远伸到窗台外,有时从卫生间窗口才能看到,哇,又开了两朵。好像花是自顾自的开,开给天地看的。住久的房子,有自己的温度,不要新的,也不要什么新装修,它跟我一起变老。再比如橱柜柜门旧了坏了,索性拆掉,变成开放式,放碗盘,反而更方便。很少想着要重新换个房子什么的,二十多年了,房子已带有个人气息,承载了所有的情绪和时光,它日积月累,有体温在里面。我跟我的旧房子,同呼吸共命运。对家人说,越来越爱我的旧房子了。过了某个时间节点,好像可以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来看旧房子,看看怎么不伤筋动骨地更新创造它,让它畅快的呼吸,跟人一样。房子是用来住的,用来养的,人养房子,房子也会养人的,感恩它给我的遮风避雨,默默无闻。很喜欢一个“惜”字,快捷社会,购买丢弃越来越容易,惜物惜人变成了奢侈的事。对习以为常的事,人们常常是忽略,身边的风景、房子、步行可抵的街区。通感可以延伸到为父母做的每一件具体的小事:添一道菜,洗一次碗,满足他们一个小愿望,哄他们开心,那些常态化的小事。举个例子,炖一个糯糯的银耳桂圆莲子汤送去,妈很喜欢,当早餐。老人家,买东西他们可能用不上,空话大话都不用说,不时给他们做点好吃的,吃进去高兴才是真的。
黄昏做饭时,打开收音机,边做饭边听收音机,收音机里在说冬至日、在说一年一度的月圆日、年底的各种话题,在说梅花又开了,放一曲“一剪梅”,费玉清的声音传来,干净、吐词清晰,清晰地说、清晰地唱是基本功底的。就像听鲁豫访谈吴越,吴越说话用词准确,思路清晰,一句是一句,有思考有延伸,是个会讲话的人,却又不像一些人夸夸其谈,她是娓娓道来,让人如沫春风,印象极佳。干净、清晰。说话,唱歌,题外之音无穷尽,这是正常的样子。我在“一剪梅”的歌声里愉快地切大蒜,芹菜,辣椒,香肠,洗净小白菜,蒸圆子,煮好红枣粥,今夜吃暖粥。热腾腾,清清爽。简单小菜三两只。梅花开了,春节也临近了。时间过得飞快。把目光从别人的生活收回来
,认认真真做好自己的力所能及,在有限中创造属于自己的无限,这才是个人该思考的问题。旧收音机也在家里呆了二十来年,音质如故。一幅旧模样,这也是家里的一员。
第二遍去看一位101岁老人的书画展,从平静中得滋养。他喜欢画他的窗外,王府井煤渣胡同普通旧房子的窗外,数十年如一日,发现旧事物的新鲜度,是他的创作源泉。人到一定年龄,与自然之间充满各种信息,对话,一次次更新创造。他说相信你的眼睛,只画自己看到的。再次看他的画,我也好像获得一种更新。他画的马我也喜欢,马,累了渴了,腿还有些打颤,有些软弱,跟人一样。它跟悲鸿先生的马不同,是另一种形式的马,看得见情绪,各怀心事,脆弱,倦怠,是人累了时候的样子。去过自己城市的美术馆多次,不夸张地说,也每每有新发现,老式建筑仍然像迷宫。发现有三处歇息地,一处是美术馆背面,临吉庆街,梧桐叶纷纷落;一处是玻璃顶下的一角,安静,可以看到瓦蓝的天,阳光晒到身上,一身静谧;另一处面中庭,老建筑的中庭像是灵魂之地,四面八方的聚集,玻璃天顶,有阳光细碎落下,光影晃动。沙发座很舒服,可以打个盹,好好消化一下看的展。从某一厅走出去,可以到南侧的洗手间,洗手池的窗口临南京路,保华街的大转角,电车缓缓过,晒得到太阳、好风景的洗手间,很愿意在窗口多站一会儿。阳光真好啊。老派的美术馆,空间都从不让人厌倦,这次遇到下次又好像找不着,不用刻意找。从旋转楼梯走下去,如果留意,会看到那扇近100年的老铁门,像门神,静静置于一隅。它也活在了时间之上。坐一会,站一会,看一会儿。就像戴泽先生,一次次地画他的窗口,每一天看到的都是新的。也想起项飙《把自己作为方法》里提到的“消失的附近”,身边熟悉的事物,这的确是个值得思考的命题。世间人们太容易关注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人或事,神散心散,眼高手低,容易忽略的其实是我们拥有的。把自己作为方法,要学习这样的本领。留心日常,力所能及。因为,不留心,看不见。
老先生说过,最美的画,应该是画在时间之上的,时间会给出一切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