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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纪实文学)/苑伟

2026-08-06 11:24阅读:
老张晚间从不关电视,却舍不得丢掉一个断把的锅;洗澡时需要“我”的陪伴,又总用啰嗦让我望而却步。老张当过兵,参过战,盼过工作,等过婚姻,最终都将自己推向孤独。偶然相识的老张,好似身边无数的人,尽管都生活在时代的夹缝中,眼中看到的却尽是美好的事物。

老张(外一篇)
苑伟

每天醒来,71岁的张振达都会摸到遥控器关掉电视机,他患有严重的颈椎病、腰椎病,整个脊椎关节被焊死,不能扭动分毫。休息片刻,身子拧向90度,双腿耷拉到床下,探寻到拖鞋,双手摁床,手脚并用撑身子。在晒得黝黑的肩头搭一条同样黝黑的毛巾,趿拉着拖鞋打开大门,站在大街中央刷牙,把白色的泡沫连同昨夜的西瓜皮、白菜帮分散抛向大街,在过路妇女的骂声中开始新的一天。
吃过早饭,他搬把马扎坐在门前的破遮阳伞下,点一袋旱烟,等待无所事事的人能在伞下驻足,多半等来一个叫黑猴的拾荒者,不出半日他俩便以争吵收场,黑猴骂骂咧咧地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到各个垃圾桶寻找自己的午餐,而张振达收起马扎、烟袋,回到自己的屋里,打开空调、电视,享受酷暑中的冷气与屏幕上的绚烂。
村里卫生环境整改,张振达临街的旱厕划为违建,在挖掘机到来前,他与黑猴抢下了53张瓦,200多块砖。在搬运砖块时黑猴记错了数目,致使张振达没有理清具体的砖数,活没干完两人便吵了起来。午饭时又因黑猴说了句,早上在垃圾桶里捡的牛肉丸包子可真好吃,又遭到张振达的数落,愤愤的黑猴端着半杯牛奶,揣着三角大饼蹲在门口,不停地念叨“干了半天活,就给吃这个”。
村里有好几处老头老太在扎堆打发时间,老张不去加入,最多路过时停留片刻,互损几句便离开,“老张又捡了什么宝贝,钱花不了,你死了留给谁?”“你给我打幡就留
给你。”村里人瞧不起老张,“他就是懒。”老张也瞧不起他们。
张振达和黑猴都是五保户。黑猴被他侄子养着,五保金也是侄子领,镇里有养老院,他侄子不送他去,去养老院五保金就得归养老院。老张的五保金自己领,加上他一处房子的租金,他不缺钱,比外来的打工者过得还要滋润,但他还会去捡东西。他不像黑猴似的翻垃圾桶,更不会捡吃食。
他和外地的租户混得都很熟,主要收集租户搬家时带不走的物品,他提前预订,退房时,帮人家清扫。
我在通州租住了两年,临走时我把该扔的绕远扔掉,偷偷交了钥匙,退了押金,把留给老张的给他送去。在我之前有一租户退房,老张打扫时把房东的窗帘收走,致使三方扯皮,不欢而散。
我租住的房子和老张家是隔了一条街的邻居。北京境内少有的原始村落,与高楼林立的燕郊隔河相望。向西的小平房冬冷夏热,公共旱厕蛆虫翻滚苍蝇乱飞,虽然环境恶劣,但房租便宜,一个男人住足矣。
我刚提着行李打开出租屋的门,老张便也跟着进到屋里,对我嘘寒问暖,前几句我还认真礼貌回答,话多了我有些不耐烦,应付着嗯啊回答,自顾自地铺床叠被收拾起行李,等我收拾完,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还在说个没完。我有些气恼,不再理他。躺在床上心猿意马地玩起手机,眼神时不时瞟向眼前的老头,浓密的花白络腮胡子连接到稀疏的白发,穿着条黑白格子短裤,趿拉着拖鞋,一条发黑的毛巾搭在乌黑油亮的肩头,或擦汗或轰赶落在身上的苍蝇,直到开摩的邻居老徐回来他才离开我这儿,进了老徐的屋。
以后的每天,在我下班回家开铁链子锁时,他都会及时从空调屋里出来,随我一起进屋,说一遍家长里短。我都会以沉默应对,临走时他不忘叫我去他家“你这是东屋,太阳直晒,我家凉快。”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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