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泱娘思痛录之辍学记/赵冬梅

2026-09-03 15:15阅读:
一个人悟彻的程度,恰等于他所受痛苦的深度。
——林语堂《吾国与吾民》

这篇文章的作者是泱泱的母亲,但她还有另外一重身份——人文学者。所以,你在文章中会看到她的“习气”,把自家故事当“个案”,透过自家故事观察整体情境,在群体命运中理解个体苦痛。作为母亲,她是痛苦的亲历者,这种痛苦在更大程度上来自对泱泱所投入的巨大不确定的恐惧,她担心她的孩子。作为学者,她又忍不住跳出去,或站上云头,手搭凉棚,举目四望,或置身远方,闭目养神,深呼吸,张开眼睛,看轮廓,看进程。她是泱娘,是过程的亲历者,又是学者赵冬梅,是事件的观察者。辍学之后的泱已经走出了独属于他的路。痛定之后的泱娘回望来路,记录,反思,祝福。

“辍学”是怎样发生的?

“辍学”指学生在正常的教育进程中,未达到毕业要求或未完成既定的学业计划,而主动或被动地永久性中断学业的现象。媒体所关注的“辍学”通常与“贫困”“偏远农村”“留守儿童”“落后观念”相关联,仿佛它与“城市中产”“良好教育背景的家庭”无关。其实不然。根据教育主管部门和学术界的研究统计,辍学有5大主因。借助这几日正火的DeepSeek,我谨列表如下并摘举出“与我家可能相关的子因素”:

中国学生辍学主因表

辍学主因
约略占比
与我家可能相关的子因素
家庭经济困难
35%-40%

学业挫败感
25%-30%
成绩长期落后、升学无望,或对课程内容缺乏兴趣
其他家庭因素
15%-20%
父母婚姻破裂
社会与文化影响
10%-15%
短视频、游戏成瘾导致学习动力下降
身心健康问题
5%-10%
心理障碍:抑郁、焦虑或校园霸凌导致拒学

请原谅我采用这样一种非常“学术”的表达方式,来开启对泱“辍学”的追忆。“学术表达”立足于真实,以追求客观为标榜,它可以帮助决策者迅速了解全局概貌,制定和调整相关政策措施。然而,在一本正经的抽象归纳和面无表情的统计数据之下,个体生命的挣扎、苦痛乃至死亡,都变得若有若无,轻若鸿毛。对于当事人来说,那曾经是看似无尽的黑暗,是不知能否走出的深渊。
老实说,很多细节,我都已经淡忘了,我记得的是一些与疼痛相关的温暖时刻。比如2016年的大年二十九的白天,我和几位同学带着孩子在一位同学家里聚会,孩子们玩耍,大人聊天,我忽然头痛难忍,伴随恶心,主人的先生特地跑去药铺给我买了止痛药送回来。同样是在那一天,抵达之前,我跟泱从地铁上下来,路过商场,想要给主人买一束花,结果给我买一件短款皮衣——机车服,我从来不敢想象的款式,是泱的主意,意想不到的好看,我穿了很多年,直到领子、肩膀和袖口都磨没了皮质。还有一次,仍然是我亲爱的同学们,我们一起为孩子们组织了海洋生物学冬令营,在厦门海边,泱踩进水里,湿透了鞋子,我跑遍了附近商场,咬牙买了一双“史上最贵”的运动鞋。同样是在这次旅行中,孩子们在鼓浪屿的步行街上模仿港片大佬,摇头晃脑地摆臂跩行,引得行人侧目。又比如泱去参加初中毕业考试,我在场外等他,碰到李老师,泱出了考场远远地走过来,我们望着他,李老师忽然说:“多帅啊,我要是16岁,也喜欢他!”
我所记得的这些温暖片段,的确是“辍学”期间的真实发生,它们与“辍学”有关,但不是“辍学”本身。至于“辍学”本身,它究竟是怎样开启的?又是怎样变得不可逆转?我好像都忘了。我的记忆把这桩“悲剧”抽象成一个简单的事实“泱辍学了”,模糊过程,跳过细节,以32倍速快进。然后时间一长,我就真的不记得了。这是人类记忆中的自我保护机制。为了更好地活下去,我们必须忘掉一些不愉快的东西。但是那些黑暗而寒冷的东西,那些我们自己犯过的错,又的确是存在过的。有幸走出来的人,若有可能,应当回顾,应当反思,以答幸运。
20161月至6月,从2015-16秋季学期末到2016年暑假,我差不多每一天都在记日记。姜文的电影《邪不压正》里有句台词“正经人谁写日记啊”,讽刺政客有意通过日记为自己辩解,那种日记有着明确的目标读者,是面向他人和未来的写作。我在当时的日记则纯粹是写给自己看的,宣泄情绪,分析原因,揣测意图,谋求出路……我跟自己商量,给自己安慰。日记里有两个我,一个可怜无助,号啕大哭,一个默默递上纸巾,拍拍肩膀,然后她们俩抱头痛哭,合二为一,昂起头,忍住泪,走入新的一天。日记不是全部的真实,但它给了我一个梳理当时的线索。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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