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逍遥游·内篇(1)》
2026-03-29 16:24阅读:
内篇·逍遥游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
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
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汤之问棘也是已: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
【注释】
冥:幽暗;静默,深远;愚昧;深奥;虚空,渺茫;阴间。这里指大海。
化而为鸟:飞起为鸟。即:鲲鹏原是一物,入海为鲲,出海为鹏。
海运:大海的变化;海流运行;潮汐。比对后文:大海也是借天地之气运行的。
志:记载,记录,叙述;心情,神志;意向,志愿。
抟:凭借;集聚;鸟借气流旋飞貌。
扶摇:扶起摇荡。羊角:旋风形如羊角。扶摇羊角:盘旋而上的劲风。意指借力气流飞行。
息:天地之气。
胶:固定不动。
培:增益;适应。通“凭”。
夭阏:亦作“夭遏”,摧折;遏止。
蜩:蝉。鸣蝉。
决起:想做就做,随意;迅速。
年:时间单位;寿命的计量。
奚:什么;何,为何;何必;哪个。
适:往;至;到达;适应,恰好;刚才。
蟪蛄:蝉的一种。体短,吻长,黄绿色,有黑色条纹,翅膀有黑斑,雄的腹部有发音器,夏末自早至暮鸣声不息。
冥灵:神话中的树木名。
匹:比对;相配;相齐。
穷:极。穷发之北:极北之地。
修:修养;修行。“未有知其修者”意为:没有人知道其来由面目。
【译文】
北海有鱼,名字为鲲。鲲大过千里,出海而飞,又名鹏。鹏之背,宽有几千里,奋起而飞时,其翅膀就像遮天的云。鹏追随潮汐飞向南海。在鹏看来,南海只是一个天然水池。
《齐谐》是记载怪异事情的书。其书说:“鹏向南海迁徒时,在水面飞行三千里,然后乘着六月的天地之气,扶摇直上九万里高空”。野马奔腾,尘埃扬起,万物都随天地之气而动。天地苍茫,是其本色吗?抑或是其高远至极所使然?大鹏俯视,看到的也是茫茫天地之气。
水若不聚,则无力负载大船。倒一杯水在堂前洼地上,则茅草可以为舟,放上一只杯子就不能动了,是因为水浅而船大。风若不劲,则无力托巨翅。鹏之所以能飞上九万里高空,是劲风在下,然后才可以借力旋飞,背负青天而无可遏止,才得以飞往南海。
蝉和鸠嘲笑大鹏说:“我想飞就飞,遇到乔木就休息,若飞不到树上,落到地面上就是了,何须飞到九万里高空再向南海去呢?”
若去野外,只须带三餐的口粮就可以了,回来时还不觉饿;行百里之遥,带有隔夜的口粮就行;达千里之地,须备有三个月的粮食。这两只虫鸟哪懂这些道理!
小聪明怎及大智慧,短命者莫能知寿。为何会这样?菌,仅一个早上就由生发而腐败,自然不知昼夜交替;只生一夏的蟪蛄不识春秋,都是因为命短。楚国南方有一棵叫冥灵的树,将五百年当一春,五百年当一秋;上古时代有一棵叫大椿的树,将八千年当一春,八千年当一秋,都是因为寿长。彭祖只活了八百岁而已,如今却以特长寿闻名于世,人们还想齐之以寿,岂不可悲?
商汤问棘时,棘的回答也是如上所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