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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史书天骄形影——读长篇历史小说《长生天》

2018-05-12 19:11阅读:
侯大千
刚刚过去的2017年,是成吉思汗诞辰855周年暨逝世790周年。文学界、史学界纪念这位杰出政治 家、军事家的文字层见迭出。其中颇为引人注目的一部,是内蒙古作家刘利华的长篇历史小说《长生 天》。《长生天》是一部文学长卷,洋洋洒洒百万余言,记述了一代天骄成吉思汗传奇而伟大的一生。不仅如此,它还是一部反映蒙古民族崛起、发展过程的历史著述,更是一部记录蒙古族宝贵文化的民俗学笔记。可以说,《长生天》集文学意义、史学意义、民俗学意义于一身,是一部值得深入挖掘研究的作品。
《长生天》的文学性
文学作品区别于其他文本的独特性,即文学性。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其灵魂在于文学性的艺术特色。作为历史小说,《长生天》一方面体现出严格遵照史实的特点,另一方面,可贵在并未因此丧失文学性。全书在史实的架构之上,以文学元素为血肉进行填充。文学性的处理,给枯燥的史实以生命和灵魂,提高作品的可 读性,读者群体也因此扩大。历史小说的短板,一般在于细节和语 言描写,而这两方面恰巧是《长生天》文学性
的集中体现。例如,与 同为历史小说的《蒙古秘史》相比,《长生天》的细节、语言描写更胜一筹。《长生天》中细节描写着墨颇多,尤其是对成吉思汗形象的描述。从他十四、五岁的少年时期写起,花费大量笔墨,生动地还原 了不同时期的成吉思汗形影。如十七岁赴弘吉剌部落迎亲的铁木 真,着“天蓝色长袍”、“鲜红的布腰带”、骑“家里最彪悍的黄骠马”。甚至对他的坐骑都进行了描摹: 鞍鞯都被擦拭了,前后银鞍桥上花纹露出来了,花纹香牛皮马 韂夹垫,水洗后像新的。两个铜马镫擦得铮亮,黄骠马梳洗得光溜 溜的,全身没一根杂毛。 写服装、写坐骑,无需直接描述成吉思汗迎亲的姿态语言和心 理活动,一个春风得意的少年形象也跃然纸上。这类详细的描写,在记录成吉思汗的文学作品中鲜少出现。同样是成吉思汗迎亲, 《蒙古秘史》汉语版中只是匆匆概述,一笔带过: 当帖木真九岁时,与德薛禅的女儿孛儿帖定亲,此后二人再未 相见。时下,贴木真、别勒古台决定前去寻找孛儿帖,便直奔克鲁 涟河下游而去。仍在扯克彻儿山,赤忽儿忽山一带游牧的翁吉剌 惕氏薛禅见到贴木真兄弟二人十分欣慰,便说:“我知道,泰亦赤兀 惕兄弟一直在妒害你,所以特别担心。现在见到你也就放心了。” 便将女儿孛儿帖嫁给了贴木真。 两种叙述方式,两相对比,截然不同。《蒙古秘史》是史书式记 叙,交代成吉思汗初婚前的经历;文字简练,鲜见描述性语言。《长 生天》记叙同样的历史事件,但在叙述史实的基础上填充了大量描 述性文字,让少年成吉思汗形象的还原程度明显高于前者。 《长生天》的文学性,也见于语言描写当中。同样与《蒙古秘 史》相比,举铁木真和扎木合结拜这一事件为例。《蒙古秘史》写道: ……当二人初结安答(结拜兄弟)时,帖木真才十一岁。那时札 木合赠帖木真一只鹿踝骨,帖木真也将一只灌铜踝骨赠给了札木合, 二人在斡难河冰上打着踝骨游戏结为安答。翌年春天,二人一起玩 耍时又互赠箭器结为安答。这是二人两度结为安答的经过。 《长生天》中关于此事的描述则花费了三页,用千余字叙述二 人初遇、相识、交换信息和礼物的整个过程。人物对话符合各自性 格特点,结拜的一幕详细生动: “俺俩结成安答吧!”扎木合请求。“啊?”铁木真有些意外,他过去玩伴不少,安答却只有一个,但 都被塔儿忽台裹挟走了。 “你不愿意?”看铁木真的样子,扎木合以为铁木真拿不定主意呢。“马找合群的,人找合意的,如何不愿意?”铁木真正了面皮, “俺只是想大人的话,一结拜,就要同生死了!” “是。”扎木合点头“,俺们结拜吧!” 两人手牵着手,走到斡难河岸边,面对东面的太阳,双双跪下, 折箭为誓: “俺们结为安答,以后的日子要相帮着,同生死,同患难,一直 到永远。如违背誓言,有如此箭!” 扎木合是辅佑成吉思汗从夹缝中成长起来的安达,而后又成 了背叛他的敌人、反攻他的败将;可以说见证了成吉思汗成长、崛 起的历史。结拜,是二人波澜起伏关系的发端。此时两小无猜“折 箭为誓”,“一结拜,就要同生死”,日后兄弟阋墙反目成仇。感情上 的强烈转折,在此已埋下伏笔。《长生天》对兄弟结拜的描述,语言 生动,情节起伏,凸显人物性格;且与后文照应,伏脉千里。而《蒙古秘史》的叙述,匆匆一笔带过,在文学性上有所缺失,只起到了传 达信息的作用,难以唤起读者的情感共鸣。《蒙古秘史》和《长生天》均属历史文学,但如此看来,前者更倾 向于历史,陈述历史事实之余,忽略了文学性和可读性。《长生天》 则二者兼顾,在叙述史实的基础上,增添了大量的文学元素。当然 《蒙古秘史》的篇幅也限制了其文学性的发挥。细节描写和语言描写,给《长生天》带来了两大特色:一是生动、全面地展现了一代天 骄成吉思汗的形象;二是人物血肉丰满,故事情节生动,文本的可读性大大提高。
《长生天》的历史性
以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为题材,记叙其生平的小说,虽然仍 属于虚构文学作品的范畴,但难免要以历史事实为依托。对史实的把握,是历史文学的基础;文学性的发挥,应该与严肃的历史态 度相结合,建立在真实、准确的史实架构之上。否则,就失去了事 实的根基,达不到“历史文学”的标准。迄今,中外已存在多部以成 吉思汗为主人公的历史性、传记性文学作品。例如,前苏联作家瓦西里•扬、日本作家楳本捨三、香港作家董千里都曾出版过名为《成 吉思汗》的历史小说。然而,如果以史学的眼光考量,这些作品都 或多或少地存在一些瑕疵。它们或为满足欧洲读者的猎奇心理而 成书,或被中外社会对成吉思汗的刻板形象所影响,其内容偏向描 写战争场面之惨烈、蒙古军队之凶蛮残忍;对于12-13世纪的蒙古 史、世界史体现得较为片面,对成吉思汗本人的历史评价或不够充 分,或有失偏颇。刘利华作鸿篇巨著《长生天》,也正是因为此。如他自己在《后记》中所讲:“像成吉思汗这样伟大的人物,竟然没有 一本能同它的历史地位相匹配的文学作品出现,真是十分令人遗 憾”。探究史实,扭转对成吉思汗的历史评价,是刘利华所作《长生 天》的原始动机。他早年毕业于中央民族学院(现中央民族大学) 北方少数民族史专业,因而在《长生天》中,他刻画历史人物、叙述 历史事件,都严格遵循历史的真实性。在笔者看来,相比现存的以 成吉思汗为题材和原型的历史小说,《长生天》在历史性上的突破 主要有二:填补细节空白,校正史学问题。 作为一部历史小说,《长生天》与同类主题的文学作品相比,最 突出的特点是在小说细节上进行史实性的填补和修正。此处举两 例说明。其一,书中人物记年记岁,不用“年”,而用“草”,如成吉思 汗对合答安说:“这么多草,你受苦了!”。这种纪年方式是12、13世 纪蒙古民族的传统方法,现今已经废弃许久。在这本书中出现这 种纪年方式,可谓刻章琢句,将史实填补到了最细微之处。这种写 法不仅非常恰当,而且能被看作一个标志,凸显故事的历史时间节 点。其二,《长生天》中的蒙古族人物交谈时,自称“俺”而非“我”, 也符合十三世纪宋元时期的语言特点。小说在细节上使用史实进 行填补,符合主人公生活、故事发生的时代背景。进而为读者带来 因时代迥异而出现的疏离感,在历史性上是一种提醒。 《长生天》的史学突破之二,是在史学问题上本着严谨的态度, 校正和颠覆以往学界乃至社会对于成吉思汗的刻板印象。刘利华 在《后记》中提到的“市井半丘坟”诗,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学界 惯引耶律楚材诗“市井半丘坟”形容成吉思汗率领的蒙古军队在征 服中亚时如何残忍无度,但刘经研究史实发现,“丘坟”其实只是中 亚风俗。当地阶层较高的人去世之后,惯建高大墓穴,且都位于城 市之中。因而耶律楚材此诗记载中亚城市中的高大墓穴,只是描 绘当地风俗,并非成吉思汗部队屠戮无度的后果,从而为长久以来 成吉思汗杀人如麻的刻板印象正名。 从史出发,以史为鉴,《长生天》基于史实的描述,还原了成吉 思汗“人”的一面。成吉思汗并非生而为神,也曾是个会渴会饿的 平常人;他也并非嗜血残忍,而是战争的残酷性使然。《长生天》作 为一部历史小说,用历史细节钩沉成吉思汗生平往事,依托史实忠 实记录蒙古族人民从分散走向融合的历史。小说塑造的成吉思汗 形象之丰满、身边人物之丰富生动、反映时代、社会之全面和完整, 都使这部作品有了不可替代的史学价值。
《长生天》的民俗学价值
除文学意义、史学价值之外,《长生天》还具有民俗学价值。小 说不仅在史实基础上讲述了一个恢宏的故事,其中还包含大量对 蒙古民族的风俗习惯、口承文学、传统技艺、生活习惯及思考模式 的正面描述和侧面体现。范围包罗万象,相当于一部蒙古民族的 民俗学百科全书。 《长生天》对蒙古族口承文学的体现非常突出,主要在于书中丰 富的蒙古谚语和民歌。书中光蒙古古谚,就数不胜数。如“人要心 强,树要皮硬”“与其流泪,莫如攥拳”“男子汉岂能无名而死”等格 言。这些民歌和谚语,不仅通过小说被挖掘和记录下来,在《长生天》 中与不同的人物和场景结合,经过他们的使用,焕发出新的生机。随 着书的出版发行,在读者群中得以传播,增加了流传下去的可能性。 此外,《长生天》对蒙古族风俗习惯的记述和描写也颇为详 细。小说写蒙古人日常起居、婚丧嫁娶、战争祭祀,细节生动。娓 娓道来的叙述,读来自有妙趣;描绘之详尽,令人叹服。这些细枝 末节的描写,非对蒙古族文化和历史了解透彻者不能为之。现今, 随着时代的发展和科技的进步,游牧生活、草原文化难以避免地被 现代社会改造,变得面目全非。眼下民族文化、语言风俗流失严 重,记述和描写宝贵民族文化遗产,对于蒙古民族乃至当今社会来 说,有着非常重要的价值。 成吉思汗的经历和故事,在我国一直研究者居多,阅读者有 限。《长生天》基于史实,对于成吉思汗形影进行了最大程度的还 原,让读者看到一个有血有肉的英雄形象。其文学特色和史学贡 献,为成吉思汗在中国乃至世界的刻板印象正名。对于各个层次 的读者,《长生天》都有重要意义——对于蒙古史学家,是史料参 考;对于蒙古民俗研究者,是文化标本;对于蒙、汉以及其他各民族 的普通读者,是了解蒙古历史和文化的窗口。希望《长生天》能够 成为一个契机,让更多读者了解成吉思汗和蒙古历史。
(作者侯大千,青年评论家,中国社科院文学博士)
原载2018年5月3日《通辽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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