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二十八)
2022-11-23 23:11阅读:
九
高家村要通电了。
高明楼一早起来,带上扩音器和哪两个喇叭筒摔得坑坑洼洼的高音喇叭,来到了久违的大队办公室。他拿出钳子,把拧着门把手的铁丝铰断,推开门进去长叹一声,拾起一个笤帚疙瘩,怕打着办公桌上的灰尘,把横七竖八的椅子凳子摆放整齐,把其中的一把掉了漆的红色椅子拉倒办公桌前,然后把扩音器摆放好。他走出办公室,提溜两个喇叭头顺着坑洼不平的台阶蹒跚着走上窑洞脑畔喇叭口向北一个,一个向南,把线接上。他站在窑洞顶上,望着波光粼粼的大马河,似乎又找回了从前。他环顾四周,晨曦中的高家村,错落有致的窑洞,枯瘦干瘪的树枝,眺望着高家村的沟沟坎坎,眉头紧锁,高家村的未来是个未知。有的窑洞顶上,烟囱冒起炊烟,开门的吱嘎声,水桶叮当响伴着牛羊的叫声,狗儿的狂吠,以及雄鸡的啼鸣,勤劳的人们又开启了一天的生活。
高明楼走进窑洞,来到办公桌前,拿起喇叭线插上。他拧开旋钮,滋滋啦啦的几声没了动静,他打开扩音器的后盖,拿出电池,里面的弹簧都被电池腐蚀的锈迹斑斑。他去供销社买来了六节电池和一把金黄的大锁头。他装好电池,喇叭嗡嗡的响。他敲敲麦克风,咚咚的声音在窑洞脑畔上震动,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色唱片放在唱片机上,信天游又在大马河川道里刮起了一股西北风。高明楼点着一根烟,悠闲的吐着烟圈,把玩那把锁头:这红红红的字儿耐看,人民公社好!
高明楼听着高音喇叭刮了一阵子西北风,关了唱片机,食指“咚咚”地在话筒上敲了敲,然后他对着麦克风吹吹,大喇叭里“噗噗”的
声音回响在大马河川道里。高明楼咳嗽两下,“大家注意了,我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咱高家村马上要通电了。今年要过一个亮堂堂的春节,电灯要在咱窑洞里亮起来,雪明瓦亮的。,高老师高加林在家吗,在家来办公室一趟。”
他瞅瞅窑洞外面,虽然刮风但阳光明媚,暖和。他搬起椅子来到窑洞外面,靠墙晒着太阳,抽出一根纸烟点着。左手扶着膝盖,右手夹着烟,小指和无名指在脑壳上不住的挠着。他在想着这些天,高加林和他是谝闲传还是交心窝子的话唉。
高加林说,有了电啥都好办。村里的磨坊可以扩大成面粉厂,家家会做的米酒可以弄个米酒厂,香喷喷的油糕上市场,还可以办个畜牧场,满山遍野的酸枣棵棵也是宝,那是名贵中药材……咱这黄土疙瘩里都是金子唻!说到这,高加林嘿嘿地笑了。高明楼的精明老练比高家林的瞎想实际的多,他说,加林,说来道去,通不了电,嘛都白瞎。你劳累一下,快去县里找找路子,看看咱在哪里接火省钱,电料啊等等,能省一分是一分。高加林说,还是顺着县道,直接接城管公社的合适,镇上虽说近点,但是电力不如县上足。如果咱村社员都出把力,应该用不了三千块钱。线杆子窝窝咱们自己挖,竖杆拉线自己弄,不用施工队,省不少钱。好好,快去吧。高明楼把高加林推出自家窑洞,等你回来我就去公社探究探究,先把名额砸实了。高加林挠挠头,本来是要在家复习功课的,听说来年有一批成人函授,毕业后是国家承认的大学本科学历,发文凭的。时近中午,高加林午饭也没吃,骑上高明楼的自行车直奔县里。
他高加林去县里托张克南去县电业局找关系打探,自己都不用出面。他呢去景老师家,今天星期天他应该是在家里,问问他开春成人函授的事,再者想让景老师问问能不能去延州师范学校听听课。他想更多地学一些教学方法,把娃娃们教好,争取让山里娃,多出几个大学生,让黄土疙瘩上的酸枣棵棵上也飞出几群凤凰。
高加林去见了张克南,张克南满口答应,能成!他和电业局的几位关系不错,电料啊等等,不说便宜但价格保证不会高。高加林再三谢过,说自己去景老师家,在那里等他。
高家林来到景老师家里时,景老婆子也从省里回来了,回来忙活着搬家,说要搬到教育局家属院去。那里新建了几溜平房,敞亮。
院子里生活用品一大堆,十几摞书,被风一吹,书页哗哗的响。高加林和景老师他们打过招呼就忙着往木箱子里装书。高加林边拾掇书籍,边把中国文学史类,哲学概论等几本书放在一边。这时景老师又拿出来几本发黄的毛边纸印刷品,景老师说,这是他上师范学校时用的课本,让加林拿上,也许用得着。高加林自是喜不胜喜,拾掇好书籍,又忙着去屋里往外搬条几沙发等等。景老婆子高兴地一个劲的夸高加林能干,都亏了他来,要不她和老景累死也搬不完。
“景老师,你要的架子车给你弄来了。”
这时大门口有人喊,“是红星大队的,用完先放你这院里,我就不和你帮忙了,今天我们学校给娃娃们补课。”高加林抬头顺着声音看去,咦——这人好面熟啊,待要细看时,那小伙忙不迭走了。高加林一想,奥——这不是打了自己一马勺的那个愣头青吗。这时景老师出来了,“这孩子做事毛手毛脚的,性子直,做起事来干脆。他爸是我高小时的同学,找到我,要我安排他儿子。初中毕业,不过头脑倒是机灵,一点就透。”高加林看看景老师,笑笑:“认识,我们干过架。我挨了他一马勺。”说着下意识的摸摸后脑勺。“嚯这么说你俩还是冤家了。”说着咯咯地笑着和高加林往架子车上搬东西。先是沙发条几,木板床,铁锅瓦罐,陶瓷盆暖水瓶,和面盆酱油瓶……又把几箱子书放到架子车后边用绳子绑了。正忙活着,张克南来了,“哟搬家了景老师。”景老师笑笑“克男。你咋知道我搬家?”张克南把一个快要掉出来的刷帚塞到瓦罐里,“我是给高加林报告好消息来了。他们村通电,我去了一趟电业局。要不早来了,他们几个非要掏我的腰包。说星期天没事,要我请客。这不我弄他们几个去了供销社饭店吃了一顿羊肉饹饹。加林,事总算解下了。正好前段时间,南马河架电剩了部分线材
,线杆子咱县水泥预制件厂正在加班赶点的生产,春节前有好多村要通电。你回去,赶紧的让他们把钱交上,定下来。”张克南说着拾起架子车把要拉,“还是我来吧,农活你不如我。”高加林上前接过车把,“你和景老师在后面推着吧。”
这里到县教育局有三里多路。三人拉着架子车也不觉得累就到了。走进大门向右拐,就看见老职工宿舍的北边,有几排新建的平房,待到跟前,看见这一排排房子又被青砖分割成一个个小院。景老师分的是最东头的院子。
进入院子看着,这平房比景老师原来住的高大,是也是两间,靠西边配有一个小厨房。走进屋里,是亮格铮铮,水泥地面虽有些疙溜但总体还算平整。他们几个看罢外屋看里屋,石灰气味很大,但闻着感觉舒服。他们把家什琅神搬进厨房。等他们又一车把家具拉来时,天快要黑了。
高加林和张克南要走,景老师和景老婆子说啥也得吃饭再走。家里刚搬来,也没个地儿做饭。景老婆子留下看门
景老师请他们俩去了红星饭店,要了三碗羊肉泡馍,弄了四个小菜,白菜炖豆腐,干煸辣羊肚,一碟花生米,一盘红烧羊蹄。喝的是黄酒,黏糊糊的,倒也爽口。师生三人吃饱喝足,走出红星饭店时已是晚上八点多了,景老师给高家林在一个小旅馆开了个房间,安排住下。张克南和高加林在旅馆喝了壶茶,又谈了一阵关于架电的事。最后克男说,回去让大队把钱备好,我和他们说了,一旦落实下来。先安排给咱施工。高加林送走克男,自己又把从景老师家带来的书籍,挨本翻了翻,感觉有些疲惫就睡下了。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推起自行车走出旅馆。他走过大马河桥,约莫走了四五里地,就听见大喇叭喊,不由得又加快了速度。
高加林走过石板桥,推着自行车走上睑畔,和挑水的人们打着招呼,走进一条巷子一拐,把自行车放在斜坡下,还没等他上去,高明楼老远就喊:你这小子可回来了,要不非得出大事不可。
“可把我急死了!怎么样加林?”高明楼小跑着来到斜坡边上,伸手拉了高加林一把。高加林一个弹跳蹦上去,“妥了解下了。你去公社把钱交上,弄个名额。让他们赶紧报给县里。电业局领导说了,确定了先给咱们施工。最近还有南马河剩下的电料。县水泥预制件厂正在加班赶点生产。咱们挖好窝子,线杆子就做好了。”高加林接过高明楼递给的烟卷,掏出火柴点上。“多少钱来?”高明楼瞅着高加林,“现在大队只有千把元儿。立本那钱得去内蒙回来才能行。“说着他向上推了推退了色的青布帽。”先预付部分,等施工完了结清就是了。“高加林看着高明楼,”你赶紧走吧。我也得去学校了,要不就迟到了。自行车在崖头下边,你骑上。“高加林说着跳下斜坡。高明在他身后喊:“加林,你骑上吧。”高加林回头,“不用了,我去看看巧玲走了没,没走我搭他的自行车。我跑着也能去……“他刚走出巷口,”加林哥,你跑着上哪?“巧玲跳下自行车。”奥,我是说我跑着也能去学校。“刘巧玲笑着把自行车给高加林,”那就有劳您了,到了马店小学你自己骑车去完小。下午放学后我在学校等你。“高加林接过自行车骑上,刘巧珍跳上后座。挑水的婆姨和拾粪的老汉瞅着他们过去,都交头接耳的小声嘀咕。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则冲着巧玲喊:”刘老师。“自行车一个簸颠,巧玲本能的抱住了高加林的腰。“离开点,人家都看着呢。”巧玲嘿嘿一笑,“封建!兄妹俩一起怎么了。再说哪里有人啊,心虚。”刘巧玲说着又搂紧了些。好在路不远,来到马店小学,巧玲跳下自行车,高家林也下来,把挂在车把上的包递给巧玲。他擦着额上的汗水,脸红扑扑的不敢看巧玲。刘巧玲咯咯地笑了,“看你那窘样,不就是带着妹妹吗?大冬天的热了一头汗。”巧玲看着高加林,“你走吧,我进去了。”高加林抬起头来望着巧珍,“嗯,下午你等我,我再带你回去。明天就不用了,我要带些东西住校。你回家也得好好复习,过年你不也要考函授。巧玲从蓝布包里摸出两个鸡蛋装进加林的荷包,“这鸡蛋你拿上,我带了四个。”高加林也没推让,“你进去吧,我走了。”刘巧玲等高加林骑上自行车,“慢点骑。”说罢进了学校。
高加林刚走进学校们,马战胜就迎上来,“加林怎才来?
赶紧去办公室备课。刚才教育局来电话,局里领导要来听课,抽查教学质量。“高加林应着,把自行车放到了车棚下。
高加林带的是一年级的语文,汉语拼音方案部分都学过去了。现在是教娃们认识汉字。今天要上的这节是第七课
。高加林之所以被安排教一年级的语文,是因为学校里实在找不出对汉语拼音研究透彻的人选。汉语拼音方案虽然在一九五八年就推广实行了,但这土高坡像是被遗忘的角落,几位年龄大的老师习惯了注音字母,对语拼音却摸不透,几位学过汉语拼音的中年教师,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只想着”造反“,汉语拼音也是学的一塌糊涂。高加林未来之前,一段时间就得请别的学校的教师来给讲课。几个班级聚在广场上,老师大声的讲,下面老师和学生边听边做笔记。
今天第七课的内容是:太阳,地球,月亮,人造卫星,我们住在地球上。他不但让娃娃们认字,他要用高中学的知识,让娃娃们了解宇宙空间。他要让娃娃们知道,将来我们的未来不光是在地球上……他的思路刚刚打开,如何教娃娃们认字的同时,普及一下宇宙知识。正想着如何通俗易懂的讲……这时听见外面有人喊,”哥,我哥在哪里?“来人边跑边喊跑进了办公室,”哥,德顺爷说二姐二姐她……”高加林上前搀住上气不接下气的巧玲,“怎么了,巧珍她么怎么了?“刘巧玲站定了,看着高加林,”你快回家,妈告诉我说二姐很不好。德顺爷在家车……“
高加林向马战胜请过假,推起自行车出校门口就骑上去。后面巧玲追着喊:“哥,等等我。”高加林放慢了速度,刘巧珍小跑着蹦上了自行车后座,紧紧地抱住了高加林,“加林哥,二姐不会有事吧?”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身子哆嗦着,“快点哥,快点。”
高加林把自行车骑得飞快。刘巧玲身体筛糠似的哆嗦着,手紧紧的抱着高加林,嘴咬住了高加林的衣服。一只黄狗被自行车撞倒,机灵的地打了个滚,惨叫着向麦子地里跑去。惊起了在麦苗垄里找食儿的一群麻雀,叽叽喳喳的飞上了地边上的树枝。
高加林来到刘立本家门口时,德顺爷赶着车就在大马河川道里走着了。刘巧珍躺在一床花被上,身上盖了一床狗皮褥子。刘立本家身子前倾搂着巧珍的头,不让它来回晃动。刘巧英在架子车的尾部,把巧珍的双脚放在腿上不住的揉捏着,一个印花的铁皮暖水瓶在被子的一边晃动着。德顺爷不住的吆喝着,扬鞭催赶着那匹精瘦的灰马。这是马栓前些时在内蒙回来的路上,用一头骆驼和人家换的。一头骆驼换一匹马又贴给人家十块钱。刘立本去迎着马栓时火了:都快到家了,你弄这骨头架子作甚唻!赔钱货。马栓小声辩解:不换,我这骆驼赶不动嘛。刘立本语气缓和了一下:弄牲灵你还早着了嘛!昏三葫芦你摸不清,日毛古怪弄些骆驼……要不是额来接你,罢了罢了,到了鄂尔多斯半道鼓捣出去,弄回家不赔个赤沟子才怪呢!额也是呢,光想着它耐渴,谁想它狗日的百打不动。在鄂尔多斯的一个小镇上,正巧有个在沙漠荒丘住的人家,要买几头骆驼,用来驼水驼粮食,还说要驼树苗苗……管他驼什唻,卖它个狗日的。爷俩骑上那匹灰色的骨头架子回到家里,和高明楼喝过酒的第三天又去了内蒙,,他要用承诺借给高明楼的钱再做一回买卖。
马栓走的那天早晨,刘巧珍就觉得不舒服,马栓走的时候还问她,你脸色咋那么黄,巧珍说着凉了,没事你走吧。刘巧珍起来喝了碗玉米粥就去了刘立本家。刘立本家的去合作医疗卫生所拿了药吃了,睡了一整天,到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上茅厕,风风火火的去,悄无声息的倒在茅厕门口。赶巧刘立本家的去鸡窝看看鸡嬎蛋了没,吓得她“天爷”一声瘫坐在地上,挣扎着又去扶巧珍,巧珍睁眼看看母亲,“妈,额头晕。”说吧又倒在母亲的怀里。把个刘立本家的哭着向着大门口喊,这时正巧德顺老汉经过这里,推门一看也是吓了一跳,“这是咋了?”急忙帮着把巧珍搀进窑洞。刘立本家的把巧珍放在炕上,缓过神来,“干大,咱都不识字,你劳累一趟去学校喊巧玲回来,去医院……”
高加林带着巧玲过了石桥,不多会就赶上了德顺老汉的架子车。他也没下自行车,朝着德顺老汉,“爷爷悠着点赶,我们先去医院,上县医院吧。我们先去挂个急诊”“慢着点,这孩子……”刘立本家的朝着远去的高加林喊着,两滴清泪滴落在被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