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二十九

2023-07-30 20:06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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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加林向马战胜请过假，推起自行车出校门口就骑上去。后面巧玲追着喊：“哥，等等我。”高加林放慢了速度，刘巧珍小跑着蹦上了自行车后座，紧紧地抱住了高加林，“加林哥，二姐不会有事吧？”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身子哆嗦着，“快点哥，快点。”
高加林把自行车骑得飞快。刘巧玲身体筛糠似的哆嗦着，手紧紧的抱着高加林，嘴咬住了高加林的衣服。一只黄狗被自行车撞倒，机灵的地打了个滚，惨叫着向麦子地里跑去。惊起了在麦苗垄里找食儿的一群麻雀，叽叽喳喳的飞上了地边上的树枝。
高加林来到刘立本家门口时，德顺爷赶着车就在大马河川道里走着了。刘巧珍躺在一床花被上，身上盖了一床狗皮褥子。刘立本家身子前倾搂着巧珍的头，不让它来回晃动。刘巧英在架子车的尾部，把巧珍的双脚放在腿上不住的揉捏着，一个印花的铁皮暖水瓶在被子的一边晃动着。德顺爷不住的吆喝着，扬鞭催赶着那匹精瘦的灰马。这是马栓前些时在内蒙回来的路上，用一头骆驼和人家换的。一头骆驼换一匹马又贴给人家十块钱。刘立本去迎着马栓时火了：都快到家了，你弄这骨头架子作甚唻！赔钱货。马栓小声辩解：不换，我这骆驼赶不动嘛。刘立本语气缓和了一下：弄牲灵你还早着了嘛！昏三葫芦你摸不清，日毛古怪弄些骆驼……要不是额来接你，罢了罢了，到了鄂尔多斯半道鼓捣出去，弄回家不赔个赤沟子才怪呢！额也是呢，光想着它耐渴，谁想它狗日的百打不动。在鄂尔多斯的一个小镇上，正巧有个在毛乌素沙漠荒丘住的人家，要买几头骆驼，用来驼水驼粮食，还说要驼树苗苗……管他驼什唻，卖它个狗日的。爷俩骑上那匹灰色的骨头架子回到家里，和高明楼喝过酒的第三天又去了内蒙，，他要用承诺借给高明楼的钱再做一回买卖。
马栓走的那天早晨，刘巧珍就觉得不舒服，马栓走的时候还问她，你脸色咋那么黄，巧珍说着凉了，没事你走吧。刘

巧珍起来喝了碗玉米粥就去了刘立本家。刘立本家的去合作医疗卫生所拿了药吃了，睡了一整天，到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上茅厕，风风火火的去，悄无声息的倒在茅厕门口。赶巧刘立本家的去鸡窝看看，鸡嬎蛋了没，吓得她“天爷”一声瘫坐在地上，挣扎着又去扶巧珍，巧珍睁眼看看母亲，“妈，额头晕。”说吧又倒在母亲的怀里。把个刘立本家的哭着向大门口喊，这时正巧德顺老汉经过这里，推门一看也是吓了一跳，“这是咋了？”急忙帮着把巧珍搀进窑洞。刘立本家的把巧珍放在炕上，缓过神来，“干大，咱都不识字，你劳累一趟去学校喊巧玲回来，去医院……”
高加林带着巧玲过了石桥，不多会就赶上了德顺老汉的架子车。他也没下自行车，朝着德顺老汉，“爷爷悠着点赶，我们先去医院，上县医院吧。我们先去挂个急诊”“慢着点，这孩子……”刘立本家的朝着远去的高加林喊着，两滴清泪滴落在被子上。
这是刘巧珍第二次进县人民医院了。她躺在病床上，医生给它作了全面详细的检查，只等化验血和尿的结果出来，就能断定刘巧珍的病情。
刘巧珍住院了，被安排在有两张病床的房间。高加林拿着化验结果进来了，后面跟着巧玲。病床前给巧珍测体温的护士接过化验单看了看，“没啥大碍。只是营养不良造成的。
跟我来吧，让大夫好好瞧瞧。打两天针就好了。”高加林听如此说，轻松了许多。他对巧玲说，：“你在这里照看一下，没什大事。我得回学校了，今天教育局领导要去听课的。”他又回头和众人打着招呼，“妈，大姐，您辛苦一下，等巧珍身体正常了，我回来接你们。”刘巧珍忽然转过身，面向墙壁啜泣着。刘巧英没吭声，只是对着高加林摆了摆手，意思是走吧走吧快走吧。刘立本家的瞅瞅加林，又看看哭泣的巧珍，“你走吧，别耽误了正事。她一会就好，放心吧她没事，我懂。”说罢自己竟也抹起眼泪来。这时刘巧珍勉强着坐起来，低着头，“加林哥，你走吧。这都是额自找的，是命。”刘巧珍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高加林木讷的站着。刘巧玲拉起高加林的手走出病房，“哥，你走吧，放心好了，她静一会就会好的。”“那好，你在这里多待两天吧，明天就星期六了，等星期一早上看看没啥大毛病，咱就出院。”这时德顺老汉也走出来，“走吧，有巧玲呢。等会儿打上吊瓶额也得回了，那两只老母鸡天黑就找不着窝窝，上宿呢到处跑。”
高加林来到学校时，已近上午十一点。操场上各年级的学生在认真听讲。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老师，在讲着汉语拼音，“……之前我讲了，汉语拼音说难也不难，要说容易呢，还真不是简单的事情。但是，世上无难事。只要你找到了规律，一切就迎刃而解。汉语拼音声母有二十三个，韵母呢，二十四个。韵母又分为六个单韵母，八个复韵母，鼻韵母九个，其中前鼻韵母四个，后鼻韵母五个。只要掌握了这些基础知识，摸清它的规律……前音轻后音重，两音接触，哎猛一碰。这一碰就碰出了火花，。希望同学们把声母韵母熟练地背诵，那花花就会在你心中盛开，那碰撞的火花就像缤纷的礼花，让你爽心悦目。“演讲者利利索索地的结束了演讲，迈着方步向讲台下走，边走边和教育局领导打着招呼。，
在台上的马战胜看见了高加林，急忙向他走来，“加林，你可来了。你不在，就请了城关公社的侯老师讲一讲拼音，各年级也就来到了操场上。刚才教育局领导还夸奖咱这教学方法好，节省教师资源，要在全县推广呢。嗨，这纯属歪打正着，谁能知道咱这学校的情况。要不你上去讲讲？“高加林纂了纂拳头，给自己壮着胆儿，”行，我就讲一年级的第七课，题目就叫我们站在地球上。“高加林说着走上了讲台。马战胜在后面有些吼不住了：你讲一年级课程，这……罢，由他弄吧。
高加林走上讲台对着台下几百名学生招手，“同学们好！“然后又向着讲台两侧的领导，老师们鞠躬。然后正对着台下的学生，大声的说：”我今天要给同学们讲的是，我们站在地球上。同学们都知道，我们的家园是地球。然而在整个太阳系中，我们居住的地球，是太阳系中八大行星之一，据太阳的距离位居第三。那么我们的老邻居月球它算不算得太阳系中的行星呢，不是。月球只是太阳的一颗卫星。我们所看到的月亮的光，是太阳照射月球反射到地球的。我们居住的地球，在整个宇宙中是十分渺小的。太阳，地球，月亮，人造卫星，我们住在地球上。我们祖祖辈辈住在地球上，但是从古至今都有一个梦想，那就是我们可不可以到另一个星球上？回答是肯定的。……“高加林正要继续讲，这时在下面一个女娃娃站起来，“老师，我知道，能上月亮的。我姥姥说嫦娥姐姐跑上去了，那里可好了，有桂花树，还有……还有玉兔！”高加林鼓掌，看着小姑娘，“对，嫦娥还抱着玉兔。”小姑娘歪着头看着高加林，“月亮晚上都是亮格盈盈的，那里没有黑天，比咱们地球上好。要不嫦娥姐姐咋就不回来呀！”同学们都笑起来，小姑娘羞红了脸坐下，对着一个向她刮鼻尖的小男孩，“就是比咱黄土地好，你见嫦娥回来吗？”高加林看着可爱的娃娃笑着。他讲得更起劲了，从太阳系讲到银河系，从银河系到宇宙。从古代的神话讲到宇宙飞船，从宇宙飞船讲到月球空间站，最后他信心十足的说：“同学们好好学习，将来啊我们也到月球上去。那时也许在座的同学当中就会有到月球上的机会，在月亮上和嫦娥姐姐会晤了。”
高加林诙谐幽默的语言把娃娃们带进了宇宙，送上了月球。娃娃们脸上绽放着天真灿烂的笑容。高加林焕发着童真的容颜里，透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他感觉从未有的开心，从教育局领导的笑容里看到了满意。，从老师的眼神里觉察到了钦佩。他几乎是蹦跳着跑下了讲台，融入到娃娃们中间。
高加林对工作有着极高的热情。他认真地备课，讲台上从不懒怠，一边讲一遍写。课余时间他也经常在娃娃们中间，手把手的教他们写字。星期六星期天他就下乡去采访。采访农村的风土人情，采访山区的土地种植结构。前些时，发表在报纸上的一篇《黄土高原上的摇钱树》，写的就是老牛山附近种植果树的经验，获得县农业局的重视，要在一些土质瘠薄的地区发展林果业，带动农村经济的增长。他写的《黄土谣》，就是在他采访乡村风土人情回来后，受当地民谣的启发，写出来的。发表在《延安日报》上。为此啊，路遥还给这《黄土谣》写了一篇评论，好评如潮啊。
刘巧珍在医院里住到第三天，就吵着要回家。巧玲去问护士可不可以出院。护士拿出病例，“如果想走，可以出院。回去注意饮食，多吃些有营养的，孕妇嘛，不能想不吃就不吃。不想吃也得也要愣是咽下去。各种孕期的不良反应，造成了孕妇厌食呕吐，营养不良，心情抑郁，是孕妇的通病。保持积极乐观的心态，调剂饮食。看她老是装着啥心事，好像有个解不开的结。”巧玲拿了病例去找医生开了出院证明，去结算窗口结了帐。回到了病房。刘巧珍急不可耐地走到门口，“医生怎么说，可以走了吗？我说什也不想在这里待了，快要憋死我了。“巧玲看看刘巧珍，“咱们这就走，出院手续都办好了。医生说，回家好好吃饭，心情好一些。你不想吃，娃儿还要营养呢。”
刘立本家的上厕所回来进门就唠叨，“你大姐回家就不回来，她倒也放心。”刘巧珍坐回床沿上，“他家的老母猪要下崽，哪有空啊。咱们慢慢走着回家吧。“刘立本家的收拾着床铺，把花被子和狗皮褥子叠好，用一根麻绳困了。又把暖壶的水倒掉。娘仨要出门，高加林来了。刘巧珍苦笑着，”你还知道来？大姐走了，哥也不来。“说着站起来走到加林跟前，”看你，袄儿也不穿，能耐的你。着凉可不是闹玩的。“高加林看着愁容满面的巧珍，”我不是忙嘛。有妈和巧玲在这。“巧玲是巧玲，妈是妈。合着就是你当哥哥的了！”
“你哥忙，哪能天天看着你啊。加林啊，你骑车回家让你德顺爷套车来吧，那匹马多亏他给照看着。车轱辘是东院你刘家大伯他们分的，车架子是咱们家，你德顺爷还有巧英家合伙分的。如果不在一起，让你德顺爷再去你大伯家借用一下。咱们走着行，巧珍她不方便。”
刘立本家的说着把被子给高加林，“你带上它，我们先走着。”说着就招呼巧珍巧玲出门。高加林把被子放回床上，“这还是留下，要不架子车板硌人，一路颠簸会很不舒服的。”刘巧珍偷偷的笑了：还是加林哥会疼人。
高加林出了医院拐出了菜市巷口，走过县河的木板桥，朝着张家堡的方向直奔那片荆棘丛生的树林。他没有走县道，那儿要经过大马河桥头。
冬天的黄土高坡，黄土面把墨绿的羸弱的麦苗弄得灰头土脸的，墨绿中带着一层微黄，大多麦苗卷缩着匍匐在地上，也有几根儿直愣愣的向上，在冷风中僵硬的抖动着。路边的树上两只喜鹊跳来跳去，来回的绕着树杈转，好像是在议论着如何搭建鸟窝。一只野兔，在啃食麦苗，高加林的自行车惊动了它，倏地一跳，跳过了高加林的自行车梁，重重地摔在地上，打个滚，拼命地向沟沿的荒草丛飞跑。一只黄狗扑向草丛，然后又悻悻地甩着尾巴走远了。
高加林正在小道上专心的骑着自行车，“哎，加林，高加林。”高加林见一个人肩扛洋炮向他招手。高加林下车，这人就来到了跟前，是张家堡的张志高书记。“加林呐，当上教员了，你小子挺有能耐啊。听说你给高家村通络着架电了。哎，明楼明楼啊，他的路是越来越光明喽！”说着他把洋炮放地上斜拄着，从兜里掏出烟卷，“来上一根儿。”他说着递给高加林。高加林没有去接，“谢谢张书记，我戒烟了。”张志高自己点着，“哎你咋戒烟来，饭后一根儿烟，赛过活神仙么！你看我这洋炮，祖上传下来的，专打土匪綹娃子唻。额听说将来要收缴民间枪支，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嘛，这都嘛事儿嘛。毛主席还发枪给民兵来。我这书记的话都不如放屁了。我转悠转悠就去公社。我就不信，枪杆子里面没有政权了，如果不说理，这洋炮也不讲理。”高加林笑笑，没接他的话茬，知道这人的脾气，一旦搭上话就会没完没了的话痨。“您忙着张书记，额有事先走了。打个野兔回家熬上，咥几盅老酒。”张书记扛起洋炮，“熬吧，苦熬。这道道闹药死人。”他朝着高加林摆摆手，然后高歌：“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觉悟高，反动派被打倒……“说是唱歌，倒不亚于狼嚎。高加林骑着自行车消失在树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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