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
十
刘巧珍回家了,她住在娘家。
高家村热闹了,一些碎嘴的婆姨吃饱了没事,聚到一起谝闲传,“没听说啊,巧珍养下了,坐了。娃娃白净净的,可不像马店的了。”另一个婆姨拆着一件本地布的破褂子,停住了手中的活计,伸长脖颈:“怪不得急火火上县城呢,有钱人家的女子娇贵。咱坐月子那阵就在草窝窝里,血水水一地。那……难道?奥——”她煞有介事地掰着手指头,“然后神兮兮的说:”怪不得急着嫁人,养娃。敢情是早早地种上了。”在一旁听得入神的半哑女子比划着,“麦吊(草)垛都弄险(散)了
。”然后她在石板上向后仰躺着,两手抱在胸前做筛糠状抖动起来。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婆婆拽着她的胳臂。“你瞅着了?咋这么背兴。”半哑女子站起来瞪着婆婆,“背兴?哈(害)羞咋养娃。娃儿们嗦(说)的。”她生气地头也不回走了。她这一走,扫了婆姨们的兴趣,再说也该回家做晚饭了。她们收起手中的活计,看看老牛山山巅的太阳,天短了,一眨眼就黑天。她们瞅瞅高门楼,心里揣着秘密,各自回家了。
高加林背了黑锅还不知道,天一亮他就大包小提溜的回了学校。他刚到学校,公社通讯组的贾干事就找到他,“今天头午你有课没?去张家堡一趟吧。听说张志高被掀下台了。赵书记指示,先要去探究个虚实,稳一稳群众的情绪。据说是张志高的哥哥带头闹的。”他把高加林拉到僻静处,“昨儿天黑了,张志高大闹镇政府家属院,扛着杆破洋炮,骂骂咧咧地砸赵书记家的门,把赵书
记吓得一脑门子的汗珠珠。这次去采访的题目都有了《历史的车轮不可阻挡》。看来分地单干是板上钉钉的事。文件上的政策是联产承包责任制,可是这都成嘛了吗?一盘散沙。本来今年冬天镇政府决定,要搞老牛山大会战的,要在老牛山的牛角尖尖上修一座水库。这一弄泡汤了。”高加林到宿舍门口放下包包,“那你要我写联产承包责任制好呢,还是写张书记识破一小撮人分裂集体的阴谋,扛枪大闹镇政府呢?”高加林话音未落,“别别……我的笔竿儿竿儿哎,大闹政府万万写不得,张家堡从今年开春就闹腾着要分,民意不可违啊。如今他张志高倒是一小撮了。你和马助理打个招呼,骑上我的自行车,我得抓紧回咯,一大摊子的事。赵书记都把不准风向了。”
高加林一脸的严肃,开了门,放下包,背起军绿色背包来到办公室,他要向马战胜请假。马战胜担任教育组组长兼任完小校长。马战胜说:“去吧,你这匹骏马,腾飞是要早晚的事。我这里山高庙小,容不下大神啊。“高加林被他一说倒是乐了,“那就等我飞起来吧。我飞起来时,老牛山的石头上都要落凤凰。”马战胜站起来说:“去吧去吧,但愿咱这黄土高坡上凤凰成群。早早回来,娃娃们等着你呢。”对话不长,高加林着实找到一点存在感,他为自己热爱文学,有着写作热情的特长感到骄傲。
张家堡在大马河川道的南岸,与高家村只隔着一片树林,离县城六七里地。村子建在黄土峁上,耕地向东延伸到县河边,向南是平缓的坡地,一直延伸到南山脚下,土质要比高家村的土质厚实,就是缺水,祖祖辈辈眼睁睁地看着大马河在脚下哗哗地流走。全村六七百人,每人三亩多地。虽然地片没有高家村大,但是土质厚实,长庄稼。张志高是高家村的老书记了,自他上任以来,一直领着大伙,紧跟党中央毛主席,与天斗与地斗与阶级敌人斗,村子里没有地主,只有一户富农,但老实本分。他呢就不断地开会,斗私批修抓小偷。抓到綹娃子,自然是戴高帽子,敲着大铜锣游街。即便他使尽了浑身解数,老少爷们也只能维持温饱。但是国家的公粮他是一粒不少,捡最好的谷子交公粮。张书记的哥哥为什“砸他的洋炮”,踢他脚后跟呢?这都是那年,他哥哥编了几个土筐集市上卖,被人举报了。说来也是巧,大队看庄稼的抓住了一个偷金稻黍的綹娃子。。他呢大公无私,黑脸包公。弄了两顶高帽子,给他哥哥和綹娃子戴上,他哥哥脖颈上挂着个大土筐,綹娃子的嘴里咬着一根金稻黍棒棒,两人一个敲着大铜锣,一个拿着铁皮话筒,“别学我俩……”围着张家堡游了三圈。綹娃子没皮没脸的不觉得丢人,他哥哥受不了了,回到家里躺了一天,夜里拿根麻绳吊在门框上,幸亏她家婆姨发现的早,要不早就瞪眼了。那婆姨三更半夜的嚎哭着,惊起了满巷口的人。张志高拨开人群,正要看个究竟,忽然被他嫂子抓住,啪啪的打了俩“逼斗”,眼冒金星。他见事不好,忙不迭地一溜崩星跑得不见人影。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游街示众了”,不过“斗私批修”他是念念不忘。
高加林来到张家堡,首先去了张志高家。张志高躺在炕上,额头上盖了块毛巾,长吁短叹的。他的婆姨边给高加林端水边叨叨,“啥书记啊球也不是。支部的几个人领着小组长趁他去县里开会,把地分光了,才和他说。这还不算,还联名写信告他哩。”然后他对着炕上,“你把满村的老汉婆姨娃娃都得罪透了,恨的你牙根儿痒痒呢。还弄着个书记不放手,书记,你当了半辈子书记捞到啥好处了?还不是前颠后跑的落下一身的病根儿。你都不如一个富农,人家富农都摘帽了,抬起头了,走路都杠杠地。你倒好,下台了。”到这儿,高加林听明白了。党支部的几个人趁他不备,架空了他。给他来了个“改朝换代”,这集体他是保不住了,分不分由不得他了。
高加林告别了张书记,找到党支部的几个成员了解情况。他把分地的经过详细地做了记录,在回公社的路上构思着,他要写一篇报告文学。后来啊,一篇大气的响应党的号召顺应民意的《车轮滚滚》登在了县报上,再后来被各大报纸转载,他高加林的名气也大了。
高加林除了给学生代课,星期六星期天就到村子采风,写一些诗歌和
散文,更多地是通讯组要的紧跟形势的理论性的文章。忙活了半个多月才回高家村。
立冬过后,天气渐冷。眼看就要到大雪了,老天爷自从入冬下了那场罕见的雪,一个雪毛也没见。北风刮着,黄土疙瘩冒黄烟,大马河川道里也是雾霭朦胧。高加林迎着西北风,裹紧了他二爸给他的那件土黄色的棉袄,走一会儿跑一阵儿,倒也不觉得冷。他路过马店小学时,驻足看了一会儿,窑洞的门修好了,篮球架的铁圈圈也上了网。他前些时受巧玲之邀,做的黑板报,虽然彩色粉笔画的黑板报边,有点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看啥都顺眼。他走进高家村时,天已经黑了。他路过刘立本家门口时,犹豫了一下,又小跑着朝着回家的那座石拱桥走去。
到家时,他爸妈正在吃饭。荞麦窝窝头,玉米粥,他耸耸鼻子,一阵久违的带着柴草味的饭香,让他食欲大开,拿起一个窝窝头就啃,“跑了一肚子风,歇会儿再吃。我去给你炒个鸡蛋。多暂回家也没个准。”加林母亲拿起瓦盆去锅里舀玉米粥。高玉德把碗放到饭桌上,抹了把嘴,“加林啊,没去巧珍家看看?巧珍她……”,高加林上炕盘坐下,“巧珍咋了?”“疯了!”他母亲接话。高加林放下窝窝头就要下炕,“吃罢饭再去吧。有人嚼舌根子哩,说巧珍去县城里养娃了,在家坐月子。”高玉德摁了一锅烟点着,“还说还说是咱的娃唻……”高玉德咳嗽着,“额觉得没脸面,难得见人……”
刘立本家的窑洞里,昏黄的煤油灯光,摇晃着窗棂上的剪纸,窗花上的喜鹊仿佛在梅花上跳动。这是巧珍出嫁时贴上的,如今粉红色的剪纸已有些泛白。巧珍自从医院回来,傻楞,痴笑,老是重复一句话:他的加林哥最知道疼人,要不是他留下被子和狗皮褥子,哪里受得了。起初刘立本家的也没在意,年轻人嘛难免念旧情,更何况他们曾经轰轰烈烈的爱过。巧珍从医院回来虽说不吐了,但有时还会发烧,老是说头晕。合作医疗的赤脚医生也上门给她量过血压,基本正常。看过诊断书,也说问题不大。偏在这时,巧珍拉着赤脚医生的手问:你见过我的家林哥了,他好久没来看我了。俺都找婆家了,他怕什哩。然后又抹起眼泪来。“都怪额……额不任性就好了。”她啜泣着拉过被子蒙住了头。赤脚医生背起药箱走出窑洞,刘立本家的跟出来,“你跟我去卫生所拿点镇定药吧,让她安静一下,一路上他和刘立本家的说,想办法让高加林常来看看她。“嗨,那孩子也是忙。自从医院接巧珍回来,已有半月了吧。前几天遇见加林妈,说一直没回。”刘立本家的跟在赤脚医生后面,有两个婆姨在一堵矮墙的黑影里嘀咕着啥,见有人来压低了声音。等他们过去,这俩婆姨又嘀咕开了,“啧啧又请小医生了,听说养了娃,放她姨家里了,巧珍想娃都快想疯了。马店的还不知道吧。”另一个接着说:“太像高家小子了,不敢露面。”
刘立本家的拿药回来,矮墙的阴影里又多了一个老婆婆,她听见老婆婆唉声叹气的要说啥,又止住了。见来人是刘立本家的,婆婆忙上前拉着她的手:“娃好些罢了,得好好养啊。“关爱的声音里因恳切而有些颤抖。刘立本家的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没啥,养些时就好了,女人哪有不遭罪的。”她说着又和另外俩个婆姨打过招呼,在矮墙的阴影里走着,隐约听见身后指指点点的在议论她家巧珍,加上最近听见的风言风语,一阵冷气从脚底涌上了脑门,。她不由地摸了一下,脑门上汗涔涔的,不觉加快了步子。
她回到家里时,高加林已在她家里的炕沿上坐着,巧玲在沙发上,手里卷着一本书,一根铅笔杆儿咬在嘴里,铅笔干儿头已被她咬扁了。巧珍打着鼾声睡得很香,时不时的把穿着红色内衣的胳臂伸出被子,又被高加林拿回被子里。有时嘴角会露出一丝笑意,转而又蹙起眉头,牙齿磨的咯咯响。
“好久没睡这么香了。你什时回来的。”刘立本家的走进窑洞,对着高加林勉强露出一丝笑意。
“今儿天黑了,吃过饭就来了。听说巧珍不舒服,就过来了。”高加林上前接过药包,敞开看着。
“是安眠药,她晚上到半夜睡不着,白天也少睡。”刘立本家的朝着沙发上低头不语的巧玲,“给你哥倒杯水去,净咬那笔杆杆儿做啥哩。”
刘巧玲也不吱声,放下书本,从嘴里拿出铅笔干儿,起身去东墙的碗柜哩拿出一把猫头茶壶,小黄花猫招着手,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儿上胡子展向两边,咪咪地笑着。这种茶壶现在市面上已经没有了,据说由于某种原因不让卖了。刘巧玲从一个印花铁皮盒里,倒出几个炒糊的槐儿豆放进壶里,随手拿了俩茶碗放到沙发中间的茶几上。她又去壁炉上拿起一把铁皮壶,一股煤烟儿冒出来,有点呛。“你就不会倒暖瓶的,那筛壶里的水开还是不开?”刘立本家的有点焦躁不耐烦地叨叨着。
在这里,冬天烧起煤炉的,高家村只有刘立本家。虽说榆林市有煤矿,但路程太远,煤贩子运到这里并不便宜,刘立本家烧的煤,也是他去内蒙贩牲口顺便从神木捎带的。总是给高明楼家里送一些,每到这时,高明楼说:柴草多的是,烧不着。但又笑呵呵的把煤块留下,好生收搁起来,等到过年时烧。
刘巧玲这几天也不让人省心,整天苦闷个脸。她母亲问啥也不吭声,问急了就说烦死了。也怪不得她烦,一个女子听得那些不着天际得闲言碎语,每每听得巧珍和高加林黑天半夜的在庄稼地里,树林子里,麦草垛里时……,她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当她接近人群时,那些碎嘴的婆姨,婆婆又鸦雀无声,走不多远,身后又窃窃私语,耻笑嘲笑,有的甚至谩骂,不要脸等等一些难以入耳的绝人的话,她听得多了,就想和妈妈说,让她妈去找那些碎嘴婆姨,把她们的嘴撕烂!她虽然恨得牙根痒痒,但是始终在她妈面前开不得口,她知道她妈太累了。这时她又恨马栓,一个大男人也没个数,婆姨身子不方便也不着家。她更埋怨马栓家里人,一个自家的婆姨,老是在娘家住着养着,也不来看看,接回家去也好啊,眼不见不烦。一个嫁出去的女子,天天留在家里,也怪不得别人闲话。她虽说这么想,从来没说出口。她疼二姐,二姐挣工分供她上学,她自己却一个字也不识得。她看见二姐会写高加林时的兴奋,她也高兴。她曾羡慕二姐追求爱情追求幸福的胆量,这点她刘巧玲还不如二姐。她曾为二姐害羞,不知臊,自己赶着人家,媒人也不找一个。她刘巧玲做事总是前瞻后顾,做事拖泥带水,不如二姐痛快。爱得死去活来,一旦被甩了,得不到爱了,就把自己嫁出去了。天哎!得多大胆量啊。
刘巧玲被妈妈数落了一顿也不吭声。她泡好茶水,端了一碗给高加林,加林接过茶水,起身放到茶几上,顺便在沙发上坐下。刘巧玲站在炕沿前,看看二姐熟睡的样子,真美啊!自己虽然有文化,可是总觉得哪一点不如二姐。这可能就是那些文人嘴里的扑拙的自然美吧。她回过头来看看妈妈欲言又止的样子,“加林哥你和妈在这里坐会儿,等会儿二姐醒了,和她说会儿话吧。这些天她总是念叨你。”然后她又回头看着妈,又回过头来,“说些愉快的,一些话不能乱说。记着!哥。”她走出窑洞,去了和二姐住过的西厢房。
“加林啊,你说巧珍那么喜欢你。哎这孩子太任性,要不你回来……”刘立本家的从壁橱里拿出一盒纸烟递给高加林。高加林接过放到茶几上,“这怪不得巧珍,都是额一时糊涂。害了她。”他抓了一把蓬松的头发,摸起烟盒撕开,取出一支,从兜里掏出火柴点上,久违的烟香使他兴奋得打了个喷嚏。
“妈,烟味真香。加林哥以前可爱抽烟了,我不是做梦吧?”巧珍醒了,声音很轻。高加林鼻子一酸,一滴泪滴落在棉袄上。他对着床上的巧珍,“是我……”话语很轻。“你哭了,哥,你好久好久没来看我了。”刘巧珍抬起头瞅着沙发上冒起的烟圈,“哥,你别难过。我好着呢。这烟还是我买了,要给你的。那天你让我去县里一趟,我忙着见你,忘记带了。”刘巧珍流泪了。“谁知我没送出去,没送出去也就罢了,我太任性了。我后悔啊!如果我不任性就好了加林哥……你也不会受那么大的难为了。”高加林掐灭了烟,来到炕沿边“不,别说了巧珍,都是我太混账。我不是个人呢!”刘巧珍猛地拉住了高加林的手,使劲的拉向自己。她把加林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哥,你摸摸我的头都不烫了,我没病,就是后悔,悔青了肠子。我多想你加林哥。我爸妈都没这么亲。“她说着把加林的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身后传来刘立本家的叹气声。高加林下意识地要抽回手来,无奈刘巧珍死死的攥住。他猛地又一用力,刘巧珍瞪大了眼睛,嘻嘻的笑,“你嫌弃我,你不是个东西……你不是额的加林哥。加林哥疼我爱我,还亲我。你骗我,摸我。加林哥知道他会不要我的。”她忽然张开大嘴在高加林的手背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把高加林疼得“哎哟”一声,瞪大眼睛看着巧珍,“你干什么?”刘巧珍吓得慌忙松开了高加林的手,“哆嗦着拉被子去蒙头,”你是马栓,这么凶。我不敢了。我我和加林哥什也没做。“她在被子里筛糠似的抖起来。
这时,刘立本家的赶忙捧住巧珍的头,“珍珍,好孩子。别怕,他不是……是你加林哥。别怕。”刘巧珍探出头来,看着母亲,“加林哥,不凶。马栓大坏蛋混球,啃我拧我”她愣愣地看看母亲,小声地附在母亲的耳边,“他还糟蹋我,扇我一逼斗……他又哄我。”然后又痴痴地笑,“嘛球玩意儿,打一鞭子给个甜枣,我还是小猴子吗?”刘立本家的抬起身来,看着高加林的手在流血。她去灶仡佬里捏了一撮草木灰,给加林埯上。“草木灰止血的,你看看那药包上,吃几片。给她吃点药吧。这几天老是说胡话。”高加林拿起腰包看看,“一天两次,一次三片。”说着递给刘立本家的,“这不能吃太多,给她吃一片吧。不到不得已不能乱吃。”说着在暖瓶里倒了一小茶碗水,去碗柜里拿出一双筷子,搅动着。
“珍珍,听话把药吃了。”刘立本家的把巧珍扶起来,眼睛瞅着高加林,“加林哥,我不是做梦吧?”“珍珍,吃药。那里是梦啊,就是你加林哥。”说着就要把高加林递过的药片塞到巧珍嘴里,“我不吃。”一巴掌把药片打飞了,“加林哥救我,有人想害我。我不吃药……”她挣开母亲的怀抱,欠起身子把高加林拉倒在炕上,“救我加林哥。他们给妈药,是害我的。妈不识字,被他们糊弄了。”说着安静下来,把高加林搂倒在被子上。他在高加林的头上吻着,俩手死死地抱住高加林的腰,恐怕他跑了似的。此时的高加林五味陈杂,脑子一片空白,任由巧珍摆布着。“加林呢,你和巧珍说会话吧,她这会儿安静了。”刘立本家的说着脱了鞋子,到了炕的另一头依着炕琴柜半躺下。伸手去掀被子盖在自己的腿上,一忽闪,炕琴柜上的煤油灯灭了。月光透过窗棂,穿过喜鹊蹬枝的的窗花,照着炕上紧紧搂在一起的一对,刘立本家的把拿在手里的火柴又放回柜上。
高加林的头在巧珍的胸脯上,被巧珍狠狠的摁着,喘不过气来。“大妈,你看巧珍……“|高加林瓮声瓮气的说了这么句。”珍珍,松松手,让你加林哥坐起说话。“刘立本家的似睡非睡的轻声说。”“不,他不来看我。松了他会跑。”刘巧珍吻过加林的头发,又轻轻地咬他的耳朵,把加林的耳朵垂儿吸在嘴里。“听话巧珍,妈在呢。”高加林在巧珍的怀里挣动了一下。他感觉此时的巧珍是清醒的,他翻过手去掰巧珍的手。刘巧珍顺势把高加林的手攥住,“妈睡了。“她小声的在高加林耳边说。炕琴柜的一头传来刘立本家的呼噜声,她太累了。
高加林坐起来,把鞋子脱掉,把腿抬上炕沿,轻轻的把巧珍搂在怀里,“巧珍,刚才你怎么了?“刘巧珍乖乖地躺在高加林的怀里,任由高加林抚摸着她的头发。”额也不知道,刚才做梦了吧。不知道怎么了,我就想睡下不醒,可又睡不着,老是觉得有人害我。“他抬头看看高加林,”马栓回来了吗?他还打我……“高加林不由得抱紧了巧珍,吻着她的头发,“听话巧珍,你都是有家室的人了。哥不该这样……”刘巧珍攥紧了加林的手。她把这一双大手贴在自己鼓蓬蓬的胸脯上,“加林哥,我不会害你,不会缠着你……就是想你。”她说着把头又向着高加林的胸膛拱动了一下。“加林哥,你以前好坏,总是撩拨得人家……”说着她把高加林的手按在胸脯上。高加林似乎睡着了,只是时不时地把巧珍搂得更紧一些。巧珍说话,他在听。“加林哥,你睡了吗,还记得在麦草垛里吗?”高加林捧起巧珍的脸,轻轻的在她的红唇上吻着。刘巧珍抚摸着高加林的脸庞,“你还是那么瘦,鼻子好高哟。”她有点害羞的离开加林的唇,“我给你唱歌吧。”高加林在刘巧珍的怀里抚摸着,也不吭声,他脑海里浮现着浪漫美好甜蜜的过往。
“上河里的鸭子下河里的鹅,一对毛眼眼照哥哥。煮了那个钱钱哟下了那个米。大路上搂柴瞭一瞭你。啊……单扇扇的门来哟双扇扇的开,叫一声哥哥哟你快回来。清水水的玻璃隔着窗子照,满口口白牙牙对着哥哥笑,双扇扇的门来哟单扇扇开,叫一声哥哥哟你快回来。”
不知什么时候,刘巧珍反转身子匍匐在高加林的怀里,嘴儿在他耳边摩挲着,轻轻地哼着,”……双扇扇的门来单扇扇的开,为什么你哥哥不回来,为么哥哥你不回来,为甚哥哥你不回来。“高加林的耳边重复着刘巧珍轻轻的哼唱,泪水顺着高加林的脖颈流进他的胸0膛。高加林搂紧巧珍,听着她反复地哼唱,。声音是那么的轻微,而又强烈的震撼着他的心灵。他抚摸着乖巧的温柔的似羊羔一般的巧珍,泪水随着歌声滴落在巧珍的秀发里。
刘巧珍哼着歌儿,在高加林的爱抚里进入了甜蜜的梦乡。她嘴角挂着微笑,俩只小手勾着高加林的脖颈,腿儿蜷缩在高加林的大腿上。身子死死地压住高加林。高加林透过月光看着巧珍俊秀的脸庞,不由得低头亲吻着她的红嘴唇儿。巧珍迷迷糊糊地回应着。就这样亲吻着,相拥着,高加林瞌睡着。
等高加林醒来时,月亮西斜。透过窗棂的月光照在刘立本婆姨的苍老的脸上。高加林轻轻的拿下巧珍的腿,把她放下,起身端详了一会,在巧珍的额头上吻了一下。把被子给她盖好,下炕穿上鞋子。他到炕琴柜边推了推刘立本家的,小声地喊:“妈,妈。”刘立本家的一个激灵坐起来。“巧珍她睡了,我回家了。等会儿醒了给她喝点水。”刘立本家的揉揉眼睛,“这些天睡不好,困死我了。”她走下炕来,找着鞋子穿上,伸个懒腰,”加林,以后常来看看巧珍,这孩子也怪可怜的。从小就打猪草,给生产队薅草喂牛挣工分。一个字也不识,总觉得亏欠了她。“高加林揉揉酸酸的鼻子,”妈,都是我害了她……“刘立本家的上前攥住高加林的手,”快别这么说,都是命。她也太任性……都是一家人了,以后常来看看巧珍。也不知道这孩子啥时候醒过来。“
高加林告别了刘立本家的,走出了刘立本家门前的睑畔,当他走过小石拱桥时,看着自己斜长的影子,弯曲在小桥的边缘,心里想着巧珍,想着和她在一起的幸福时光。他看着月色笼罩下的大马河,听着哗哗的流水声,蹲下来,啜泣着,“巧珍如果醒不过来……“他嗫嚅着,嘴唇抖动着,”我真的混账成了罪人。“
夜里,冷风把这低沉的哭声,沉痛的呻吟和悔恨送给滔滔奔流的大马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