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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茁松说书:凌宇《沈从文传》精句

2022-12-24 22:15阅读:
《沈从文传》精句

他总是微笑面对已成过去的历史,微笑着凝视这世界。
他强调说:“开始时我的一支笔就笨得很,能够坚持下来,也只是比别人耐烦一点。”
我诧异于时间这个雕塑大师的任意与大胆,这后来的完成品与先前的雏形竟全然两样。我见过他所珍藏的他父母的照片,他的长相不像其父,也不类其母,我疑心更多地带有他嫡亲祖母的遗传。
无论谈人生,谈艺术,他就像一个普通的乡下农人,能够谈出如何如何种庄稼,而对于其中包含的植物栽培学原理,总是照例不大说得明白。
直到本世纪初叶,这里公路未通,火车不行。只有两条屡见于古典词章的河流——沅江与澧水,从群山中闯荡而出,注入洞庭,成为湘西与外部世界交通的要道。沅水上游及其支流——酉、巫、武、辰、沅,便是屡见史籍的著名“五溪”。


生存环境的严酷,使人生命运充满随机性或偶然性。生死祸福,寿夭穷通,全在不可测之天。人生命运难以自主地把握,人们也不曾认真想过如何自主地把握自身的命运。

这是一个有声有色,有血有泪,有大痛苦,也有大欢乐的人的世界。 然而,他们全部的人生哀乐,他们埋藏在心底的所有期待与想望,全像 荒蛮群山中的草木,随季候的变换,周而复始默无声息地自行荣枯。



由这活动半径的延长,沈岳焕便在学塾读一本小书的同时,开始习读凤凰城内外由自然和人事写成的那本大书。


他喜欢这些人和物, 它们的颜色、声音、形状、气味能让他眼热心跳。百物制作的全过程, 比学塾里背书识字,更来得上心。

童年的沈岳焕生活在他自己所能感觉到的世界里,这个世界充满了他无法解释的自然之谜。要获得谜底,学塾和家里两方面都不会给他什么帮助,他也不敢拿这些去问先生和父母。他常常为此发愁。

沈岳焕站在码头上,呆呆地看那些颜色鲜明、可装四五千桶桐油的洪江油船,平头大尾、船身异常结实的白河船,专运石灰、 黑煤,样子极不中看的辰溪船,头尾高举、秀挺灵便的麻阳船,以及大得吓人的长方形木排,为一群精壮汉子各据一角,单桡击水,顺流而下。 它们仿佛各有自己的性格和生命,在这条千里长河上竞争生存。


有时,他正在城墙上,前面走来几个穿红着绿的女孩子,其中年纪小点的便喊:“有兵有兵。”意思是要预作防范,或赶紧掉头避开。每逢这时,沈从文瞧瞧自己身上的灰色军衣,心里感到一点惭愧,便假装伏在城堞缺口处,向远处看风景,以便让这些女孩子从身后走过。同时,心里又有了委屈:我是读书人,和别的兵并不完全相同,不应当被别人厌恶。


夏天长日,院子里一片清寂。狄更斯的小说正将他带到另一片土地上为同一日头照及的世界。他发现书中所述世事的艰难和那些坠入困境的世家子弟所作的种种挣扎,与自己的经历遭遇有许多相似之处。

宛如一匹囚困樊笼的山麂,被放归到大自然,去寻找另一个能适情怡性的生存圈。或许,在前面等着它的,将是另一种严酷的生存竞争,但只要能活,便能像一匹真正的山麂似的活下来,即或死去, 也能像一匹真正的山麂那样去死。

船近湖南边境小镇里耶时,见一小山羊站在伸向河中的岩嘴上低头饮水。青山碧水,岩石黛黑,岸上水中点缀着一团白雪,颜色极为鲜明。只是那个小生命情怯怯地站在岩石上,下临深潭,仿佛随时都可能掉入水中,又让沈从文替它捏了一把汗。

在目前的处境里待下去,风险要少得多,而且可以获得权力。然而权力又有什么用?没有知识, 缺少理性,只能用来滥杀无辜。在这世界上,谁也无权随便杀人!而且,
历史上那些为官做宦有权力的人,虽然显赫一时,终于一个两个都消失了。
过去为清朝大官用的白色芝麻点的雕翎扇,原先要二百两官银, 时下三五元就可以买一把。过去卖八百两银子的翎管,现在四块钱就可到手。过去用于官场执事的号、鼓,凡属晚清遗物,都卖得烂贱。若是早市、夜市,还听凭买主用手去摸,摸到什么是什么,常常几块钱就可买到极讲究值钱的东西。沈从文感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历史瓦砾堆里,依稀听到了封建王朝分崩离析的声响。

蔡元培倡导的“门户开放”和“学术自由”,酝酿成一种巨大社会动力,对中国社会后来的发展产生了极为广泛而深刻的影响。它对于中国现代文化学术史的意义,决不
亚于黄埔军官学校之于中国现代军事史、战争史。

沈从文以不名一文的无名学子之身,在陌生的大都市熬过最初几个年头,终于没有如鲁迅所说的“不是堕落,就是回来”,到底是一个奇迹。也许这是他个人的幸运——“遇到的好人实在太多”,却也证明了即便在那昏天黑地的污浊社会里,中国的国民性也并非完全堕入“酱缸”。

凡属真诚的创作,不管作者声称如何忠实客观,都不能不在最广泛的意义上,渗透作家的主体意识。然而,对于沈从文的早期创作,这种生命的痕迹几乎可以作最狭义的理解。这些作品,在极大程度上,合成了一部沈从文的“自叙传”,是可以当作他的传记材料来读的。正如1984 年沈从文亲口告诉笔者的,“早期作品写的都是真事,那时还不会虚构”。这里,有着郁达夫将文学当作作家“自叙传”的显明影响。


在占有一半比重的乡村题材作品里,沈从文扯起了故乡风情绵绵不断的回忆,企图从往事中寻找由友谊和亲情构成的人间温暖与同情。即便在那些往事不堪回首的行伍生活里,似乎也渗透着一种甜蜜。

灵与肉的冲突折磨着他的灵魂,肉欲驱迫他下地狱,他竟产生了用钱买欢的念头;理智又牵引他走出迷途,他自省到要摆脱纯粹情欲的纠缠,去寻找真正属于人的情爱。

沈从文不反对文学为修正社会制度的错误作出努力。相反,他自己的文学创作,实际上也从未脱离修正社会制度的错误,向人类远景凝眸这一总的追求。然而,他却宁愿走一条在他看来虽不“切于效率”,却更带长远影响的文学创作道路。


其时,张兆和的父亲和继母正住在上海。她的五弟张寰和,从自己每月两元零用钱中拿出一份,买了一瓶汽水,打开了请沈从文。对此,沈从文大为感动,当面许下诺言:“我写些故事给你读。”后来果然写了以佛经故事为题材的小说《月下小景》里的诸篇章,每篇末尾,都附有“给张家小五”字样。

青岛大学的生活,同北方冬日一样寂寞。

青岛的五月,天气渐渐暖和,自然界也热闹起来。


夏天,暑气将人们赶到海边去了,沈从文却留在山上,独自在一列梧桐树下散步。太阳光从树叶间隙滤过,印在地面。望着纵横交错的光影,他俨然有所憬悟,觉得自己又分裂成两个对立的人格。


到北平后,张兆和将自己一只纪念性的戒指,拿给沈从文当掉。这时, 他们正暂时寄居在杨振声家里。一次,杨家大司务拿沈从文换下的裤子去洗,发现口袋里的那张当票,立即交给了杨振声。于是,杨振声给沈从文预支了 50 块钱的薪金作应急消费。后来,杨振声对张兆和的四妹张充和说:“人家订婚,都送给小姐戒指,哪有还没有结婚,就当小姐戒指之理!”

在人类的爱情、婚姻生活中,当一个生命真正让另一个生命浸入时, 常常会出现不可思议的奇迹。这时,沈从文的生活与生命都进入了稳定时期,又人当盛年,他的创造力获得了充分的发挥。在编撰教科书,编辑《大公报·文艺》的同时,沈从文仍没有放弃作品创作。仅 1931 至1937 年,他就有 20 多本小说、散文、文论集出版。


在这变易不定人世中,依旧留下许多不变的人生图景,复写着这片土地上千载不易百年如一的历史。它们与社会的剧烈变动构成人生“常”与“变”的交织。想起这些,沈从文仿佛触到了生命的脉动。这些平凡人生里倔拗的生的执着,恒常的人性需求,不安于命运安排的憧憬,全出自生命的潜能。生命深处闪射的火花,是那样令人炫目,虽然巨压,仍然没有熄灭。

同追求生命的独立、摆脱人身依附一样,沈从文也要求文学自身的独立性。

这个认死理的“乡下人”,认定一切理论的辩难都不解决问题, 最根本的是要拿出作品说话!


残冬的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细碎地撒在桌面上,空气疏朗而澄澈。沈从文的心也如一泓秋水,少渣滓,无凝滞。虚静中,隐隐约约起了哀伤而悠远的乐音。

沈从文以乡土为题材的全部作品,都是都市里的田园之歌。他对乡村生命形式的探索,是以都市人生作为参照的。他对乡村世界的叙写,全部都是都市人生思考的反拨。


将沈从文成熟期的全部创作作为一个整体,便不难看出沈从文笔下人生世界的基本结构。在这个人生结构中,积淀了沈从文的哲学思辨。


想起在长沙与徐特立的谈话,沈从文感到,要使地方安定下来,一致对外,远不是一次谈话就能奏效;而要消除外来人认湘西为“匪区”的错误看法,还得向人们介绍湘西的实在情形。因此,在送别弟弟以后,沈从文便着手写作以两年来湘西事变为背景的长篇小说《长河》。

站在院子里的尤加利树下,沈从文不由想起历史上默不言功的将军冯异。不求生前的虚荣,不计身后的寂寞,一切有益于民族、人类的事功,皆成于一种沉默的努力中。

马上两个 20 岁左右的女大学生,一面咬嚼酸梨,一面谈笑。前面一个突然回头,将一个湿淋淋梨核向同伴抛去;同伴笑着一闪,那梨核不偏不斜打在沈从文身上。见沈从文吃了一惊, 两个女学生却嘻嘻哈哈放马向前跑去了。


许多优秀脑子,都给有形的法币和抽象的法币弄得昏昏的,失去了应有的灵敏和弹性,以及对“生命”较高的认识。


战争已经进行了几年,前方战事虽屡屡失利,整个民族却不气馁。虽然已有万千人民死亡,无数财富被毁,仍然坚持抗战,就因为这背后还有一个庄严伟大理想,使我们对于忧患之来,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忍受。可是,如果一部分读书人所梦想,所希望的,只是糊口混日子,缺少追求一个伟大道德原则的勇气,并相互浸润传染,战场上尚未完全败北, 精神即见出败北趋势,我们这个民族明天怎么办?


“生活”与“生命”,是构成人生的既相联系又相矛盾的两个基本成分。人生若从深处看,一切冲突皆由“生活”与“生命”的矛盾而生。


沈从文凝视着眼前的虚空,这个民族历史上留下的儒、释、老种种人生学说,一一从脑海里掠过。顷刻间,沈从文俨若沉溺到一个无边无际的海洋里,把方向完全迷失了。只看见用各式材料作成的装载理想的船舶,已被风浪摧毁,剩下些破帆碎桨在海面漂浮,试伸手有所攀援时,方明白那些破碎板片,正如同经典中的抽象原则,已腐朽到全不适用。“我想呼喊,可不知向谁呼喊!”沈从文仿佛感到了与中外历史上一些著名文学家心灵的沟通,触到了他们一生追求之后,为何最终自杀的秘密:任何时代一个人脑子若从人事上作较深思索,理想同事实对面,神经张力逾限,稳定不住自己, 当然会发疯,会自杀!


8 月 15 日,天皇裕仁正式宣布日本无条件投降。那天夜里,在沈从文居住的这个小村子里,最先得知消息的彼得,一个 60 岁的加拿大老人,提了一个搪瓷面盆,一面发疯似的狂敲,一面满村子里乱转,各处跑来跑去报信。
滇池已在沈从文眼前铺开。水波在阳光中泛亮,一片碧水中,西山群峰在岚气湿雾中如一线黛绿色长眉。大自然的庄严神奇,使沈从文心动神摇。滇池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吸力,要牵引他朝湖中心走去。他又一次触到了“自然”与“生命”。


这一切,在沈从文的主观世界里,都是围绕着一个宏心大愿进行的。即为着复兴文学运动,“重造经典”,以改造民族的精神。


沈从文生命发展的潜能,是朝着文学的方向获得升华的。他在文学上所取得的成就,
抑制住了生命潜能朝文物研究方面的发展。现在,要重新改由这方面发展,虽是性之所近,仍然还得从头做起。尽管如此,后半生工作的方向,在沈从文心里却逐渐变得明朗起来。


文物研究在中国起步晚,底子薄,课题多,是一种筚路蓝缕式的开拓。 其不能与一个历史悠久的大国地位相称,是不言而喻的。这种状况,已经引起国务院总理周恩来的关注。1963 年,周恩来召集有关人员在人民大会堂开会。在谈到文化建设方面的问题时,周恩来说:我们出国访问,参观过人家的蜡像馆、服装博物馆。中华民族是一个具有伟大创造力的民族,文化比他们悠久,可是我们却没有自己的服装博物馆,没有相应的《服装史》,什么时候,我们才能编一部有自己特色的服装史?文化部副部长齐燕铭当即插话说:“这事沈从文可以做。”周恩来也当机立断:“好,那就交给他去做。”


每当遇到一个有志于文物研究的年轻人,话一投机,他会立即引为知己,并推心置腹地说:“我在有生之年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了,只怕来不及。我愿意把一些专题分给年轻人,把我积累的资料交给他们,完稿后以他们的名义发表。重要的是把事情做出来,而不是计较个人的名利得失。你有没有兴趣承当一份?如愿意,可以把有关资料拿去,如有困难,也可由我指导进行研究。”



他看到院子的一角生长的一株秋葵,正在深秋的寒风里微微抖动。一朵红花从植株的中心勃起,花瓣叶片上挂着晶莹透明的露珠,楚楚可怜,又生机盎然。沈从文忽然心有所感:尽管身处金风肃杀时节,眼前的小小生物却仍在履行自己的责任。他仿佛触到了生命的律动,感到了生命自身保有的那份镇定与从容。
那朵小花,真美!


在沈从文看来,这些以物质文化形式保留下来的竹、木、金、玉、陶、瓷、 丝、牙、角器物,不是一堆无生气的死物,而是过去一时生命存在的一种方式。生命的形式是一种“文化”的存在,而“文化”不是表现为某些僵死的理论教条,而是通过实际人生体现出来的活生生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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