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凌宇：两个湘西人的逆袭故事
2022-12-28 09:05阅读：
凌宇《沈从文传》内外：两个湘西人的逆袭故事
过时了吗？
凌宇在《沈从文与我的沈从文研究》中说，真正开始阅读沈从文，已经是70年代末在北大读研究生的时候了。“一旦开始认真阅读沈从文的作品，我便从中感到了一种极强烈的审美愉悦。”初见沈从文，凌宇心头浮现“湘西老祖母辈善良与慈祥的影像”。中国有句古话：男人女相者贵。
凌宇第一次见沈从文，事先拟了20余个问题的清单，让介绍人萧离转交。这份清单回到凌宇手中时，上面有沈先生密密麻麻写满的答复。其中有这样一段话：“你应当从欣赏出发，看能得到的是什么。不宜从此外去找原因。特别不宜把这些去问作者，作者在作品中已回答了一切。”
刚开始，沈从文善意告诫凌宇说：他的作品，都已经过时了。不要研究他，以免打破饭碗。
凌宇也是霸蛮的湖南人，倔强的湘西人。他从自己的阅读体验，体会到沈从文的作品，没有过时。他认识到：沈从文这样的作家，永远不会过时。沈从文是“不废江河万古流”的文学长河中无尽的激流。他的饭碗也没被打破，他一直端着沈从文研究这只金饭碗，把优质精神食粮推荐给一代代新读者。
这是我的
开始研究沈从文，条件艰难。当时，凌宇唯一能看到的作品集就是《沈从文小说选集》。他花
了很多精力，研究
沈从文在哪个年段、在哪些刊物上发表的作品较多，然后跑图书馆，一本本查阅报刊、杂志，只要找到一篇沈从文的作品，便欣喜若狂。有时候，看到一篇文章，风格和沈从文相似，没署真名，就到沈家请教。有一次，凌宇拿着几篇小说向沈老求证这些作品是不是他写的，沈老说不记得了。凌宇就和沈老讲小说里的故事，听到某个地方，沈老兴奋地一拍手，他突然想起来了，连声说：“这是我的，是我写的。”
沈从文是大作家吗？
凌宇在北京大学的硕士论文题目叫《中国现代抒情小说的演变轨迹及其审美特征》，论文写到了左翼作家们的现代抒情小说，认为沈从文的现代抒情小说开始成熟。导师王瑶先生当时不同意凌宇的观点，甚至要他推迟答辩。乐黛云先生就给王瑶做工作。答辩过程中，其他4位评委教授的提问都还很缓和。最后提问的王瑶先生，说沈从文不过是一个有特点的作家，是一个名作家，而不是大作家，说自己的学生对沈先生的评价比左翼作家高。凌宇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骨子里“湘西性格”中的那份倔劲就冲上了脑门。他把几年来对沈从文作品系统研究后的一些见解，条分缕析，和盘托出。经历长达4个小时的答辩，直到下午1点，才离开答辩场。最终，王瑶先生也认可了凌宇的论文，论文获得了导师们的全票通过。
光
沈从文原名沈岳焕。焕，是有光的，因为火有光。“焕”字源于孔子谈文化。鲁迅谈文学，说“文艺是国民精神所发的火光，同时也是引导国民精神的前途的灯火”。鲁迅曾把沈从文排列在当时最好的中国作家之内。沈从文用生命与智慧灌入文学，发出了自己夺目的光采。他喜欢的词语，是美感、博爱、道德、自由、独立与和平，这些词发出的光芒，照耀了他的一生。凌宇采访沈从文时，曾经问他如何渡过初到北京的艰难，沈的回答是：“遇到的好人实在太多。”
男儿泪
《沈从文传》写到：
1924
年冬，沈从文于百般无奈中，怀着一丝希望，写信向几位知名作家倾诉自己的处境。这时，郁达夫正受聘在北京大学担任统计学讲师。沈丛文也想到了他。11
月 13
日，在接到沈从文的来信后，郁达夫到公寓里来看望沈从文了。这一天，外面正纷纷扬扬下着大雪。郁达夫推开那间“窄而霉小斋”的房门，屋内没有火炉。沈从文身穿两件夹衣，用棉被裹着两腿，坐在桌前，正用冻得红肿的手提笔写作。听见门响，沈从文回过头来。一位年约三十的年轻人，身体瘦削，面庞清癯，下巴略尖，正眯缝着双眼站在门边。
“找谁?”
“请问，沈从文先生住在哪儿?”
“我就是。”
“哎呀，你就是沈从文……你原来这样小，我是郁达夫，我看过你的文章。……好好写下去。”
默默地听着沈从文倾诉自己来北京的打算和目前的处境，郁达夫感到脊梁一阵阵发冷。公寓大厨房里，正传来炒菜打锅边的声音。
“你吃包饭?”郁达夫问。
“不。”
瞧瞧沈从文的神色，郁达夫一切都明白了。他站起身来，将脖子上一条淡灰色羊毛围巾摘下，掸去上面的雪花，披到沈从文身上。然后邀沈从文一道出来，在附近一家小饭馆吃了一顿饭，结账时，共花去一元七毛多钱。郁达夫拿出五块钱会了账，将找回的三块多钱全给了沈从文。
一回到住处，沈从文禁不住伏在桌上哭了起来。
半个世纪以后，郁达夫的侄女郁风拜访沈从文时，两人谈及了这件往事。“沈先生对我说这话时已是70多岁的老人了，但他笑得那么天真，那么激动。他说那情景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苗人
“苗人所受的苦实在太深了。……所以我在作品里替他们说话。”这是沈从文跟凌宇面谈时讲的。他们同为苗族。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能特别体会，凌宇《沈从文传》第一章为什么用了那么长的篇幅来谈湘西、尤其湘西苗人的历史。
沈从文的祖母姓刘，苗人，借来替沈家生了两个儿子，这两个儿子，老二过继给沈宏富，沈宏富就是沈从文的祖父。这个刘姓祖母从此销声匿迹，只在树林中留下一座假坟。
感叹号
沈从文是中国作家中的感叹号。因为他爱美的天性。《沈从文传》有一节的标题就是：“那朵小花，真美！”作家荒芜在《沈从文先生的诗》中提到沈先生一首名为《漓江半道》的短诗：“绿树蒙茸山鸟歌，溪间清润秀色多。船上花猪睡容美，岸边水牛齐过河。”沈从文发现了猪的睡容美，而且大胆地写进了诗歌！老朋友李健吾定位沈从文：“他热情崇拜美。”严文井总结沈从文：“从文先生对于美具有一种特殊的敏感。”
“你看，这只古瓶多美，多动人!”这是沈从文在西南联大教过的学生赵瑞蕻在《献给沈从文师的诗》中的句子。另一位学生李霖灿在《一封不说哀伤文字的追悼信》中说到沈先生的一个轶事：从文先生凭想象为学生雪山之行写一篇小说，已经开了头。听到学生登玉龙山的真情实况报告后，沈从文说：“比我所能想象的还要美上十倍，这篇小说是没办法写下去了。”沈先生服膺真正的美，甚至于为之沉默无言。
超一流的作家
凌宇的沈从文研究，经历了5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就是要证明沈先生不是反动作家。第二个阶段，就是要证明沈先生是一个有特点的作家。第三个阶段，就是要证明沈先生是一个名作家。第四个阶段，就是要证明沈先生是大作家。第五个阶段，就是要证明沈先生是超一流的作家。中国近代百年历史，出了两位超一流的作家——鲁迅和沈从文。凌宇曾经问过美国研究沈从文的教授金介甫先生，美国的研究者怎样评价沈从文的文学成就和文学地位。金介甫说，美国的学者们认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除了鲁迅先生，就是沈从文先生了。而朱光潜说：据他得到的世界文学情报，目前全世界得到公认的中国新文学家只有沈从文和老舍。
伟大的公民
沈从文的文物工作助手王有一句话评价沈从文：“沈从文是共和国一个伟大的公民。”在共和国的艰难岁月里，沈从文给侄儿黄永玉的建议是：第一，充满爱去对待人民和土地。第二，摔倒了，赶快爬起来往前走，莫欣赏摔倒的地方耽误事，莫停下来哀叹。第三，永远地、永远地拥抱自己的工作不放。
仁慈的人格
凌宇写完《沈从文传》，把原稿送给给沈老看。沈老看完，说写得很不错，但有一个地方要改一下。传记中有一段写到沈从文在怀化时对一女子生发爱慕之情。他和女子的弟弟多有交往，这女子的弟弟陆续从沈手上借钱，借借还还，最后竟然有一千多元钱对不上数。这笔钱是沈从文母亲卖掉祖屋的钱，放在儿子手中。沈觉得羞愧，离开怀化到常德去投奔表哥黄玉书。凌宇对此事做了研究，确认了这姐弟俩的名字，写到了《沈从文传》里面。沈从文说：“我听说老太太还在，希望不要因此而伤害了她，建议把名字隐去。”
凌宇研究沈从文后，写了一些文章，也成为有影响的名人了。但限于条件，或者习惯，衣服还是穿得很简朴。有一次在沈先生家里，他对凌宇说：“你现在也是‘场面’上的人了，我和老伴商量了，给你买一件呢子大衣。”
委婉的批评
李泽厚的《美的历程》刚出来不久，反响很大。凌宇问沈老这本书怎么样。沈从文没有直接评价这本书，半晌，才说：“如果他愿意，我愿意带他到博物馆去看很多东西。”
同行的评价
复旦大学教授张新颖是另一位沈从文的研究者和传记作者。他这样评说凌宇：
凌宇的研究越来越深入地展开，成为“文革”后沈从文研究一批拓荒者中最突出的一位；而且，他长时间的专注程度，用心，动情，倾力，也罕有其匹。因此，他随后不断发表的论文，出版的著作，都产生了极重要的影响。这个影响不仅见于当时，也延续至后来很长时间；这个影响不仅在沈从文研究领域，也扩大到对中国现代文学的重新认识和理解——凌宇的沈从文研究和中国现代文学研究，本来就是在新的历史时期，重新认识和理解中国现代文学的组成部分。
一九八五年，《从边城走向世界》由北京三联书店出版；一九八八年，《沈从文传》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如果要标示沈从文研究的路程，凌宇的这两部著作，无疑是里程碑式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