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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忘于江湖第一部----鱼水盟(十九)

2008-01-24 22:29阅读:
第十九回

大江之上,数十艘战船很快地围上了楼船,鲁子敬撩着袍襟,向着大船伸出了手,周瑜笑着将他一拉,将他扯上了甲板。
“哎呀哎呀,公瑾呐公瑾呐,你们玩得也太过份了!今天这桩事,若是被主公知道,可还了得?再若是有些什么不测,这江东的天,可就要塌了!”
周瑜笑而不语,诸葛亮低头从舱中走出来,吉服已去,早就换了羽扇纶巾,他将一幅图谱托在羽扇上笑着递到鲁肃面前,“子敬看看,我们玩得如何?”
鲁肃捧过来细看,见这上面将曹营水寨的四门排列画得清清楚楚,兵力部署,阵中相套业已标点其上。他不禁频频点着头,目中流露出钦佩之色。可是忽然之间,他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般,抓住那阵图往孔明怀里一掼,“还有你这个惹祸精!出这种鬼主意害得我一夜未眠,把都督鼓动出去还不算,还要自己也跟了去,你若是有什么好歹,看我鲁子敬有几颗人头让玄德公的双股宝剑来剁!”
提到刘备,周瑜面上的笑意渐敛,似是有了什么心事一般,见孔明正与鲁肃说笑,忙招呼军士,就在这甲板之上,摆上酒来,三人对饮,与子敬压惊。
江风习习,浪翻白雪,三人席地而坐,推杯换盏,周瑜为孔明斟了一杯酒,“唉!先生啊,瑜自统兵以来,谋划策略虽不输人,可从无今日之痛快呐!与先生交,真平生之幸!”
孔明微微欠了欠身,“亮在都督的帐下,亦大有进益,所获颇丰。”
周瑜笑着摇头,“先生过谦了。我主亦常叹先生之才,恨不能常听教诲。”
孔明执起酒杯,将扇指向江北,“不然,待破了曹操,孙刘两家修成盟好,我主与孙将军共谋讨逆大事,必要朝夕常会。”
鲁肃听出两人皆话中有话,忙着布菜掩饰,正此刻,忽听甲板咚咚地响起来,周瑜回过身看,只见一个军士近前跪倒,“都督,船离三江还有二十里路程,前面有刘备军船靠近。”
“哦?”
三人都惊讶地抬起身,站到了船头向远处观望,果然,十余条战船就在前方,为首大船上刘字旗迎风而动,旗下站着一位文士样人,离得太远看不真切。
孔明用扇子遮住阳光眯起眼睛,“好像子仲先生。”
周瑜的眼睛一直盯住前方,忽然间脸色便明朗了起来,招呼着,“啊,原来是糜先生,快闪开水路,有请先生过船相见!”
东吴的水军排开了船只,吹起了号角,刘家的船队渐渐地靠近了,糜竺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鲁肃高高地招起了手,“子仲先生!”
孔明也向着他扬起了羽扇。
“军师!”看到孔明,糜竺一阵兴奋,大袖子被江风灌得滚圆,还是拱起了手。
周瑜笑着,却将一只胳膊压在了诸葛亮的肩上,另一只手很随意地向着糜竺招着,倒像是非常熟稔的老友一般。
看到这情景,糜竺的笑容有些僵硬,动作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
诸葛亮不动声色,回头用羽扇向船侧一伸,“都督,请。”
周瑜挽着孔明的手,亲热的态度超乎寻常,“先生,一起去迎迎子仲。”
热热闹闹地迎了糜竺,大家谈着不着实际的客气话驶向了三江口。周瑜不让孔明回帐,命在中军大摆宴席,为孔明贺功,为糜竺接风。
糜竺一脸的为难,他只想代刘备问候了孙权与周瑜之后,便与孔明私下会晤,将玄德的心情告之。可是周瑜却不给他这个机会,隆隆重重地把他请入了大帐,他也曾多次目视孔明,暗递眼色,让孔明推辞了这番盛情,可是孔明却如周瑜一般,谈笑风生,坦然就座。
酒过三巡,周瑜执杯笑问:“糜先生,玄德公在江夏,军马可曾调度齐备?”
糜竺躬了躬身,“回都督的话,我主已将麾下两万余军马驻扎夏口、江夏,以助都督开兵,只是……”
说着,他看看孔明,“只是我主久不见军师书信,心甚惦念,怕……”
“怕我们亏待了孔明先生么?”周瑜歪着头笑看着糜竺。
“久未见军师书信”这几个字敲进了孔明的耳鼓,心下大明,将羽扇一放,接过话来,“呵呵,主公必是怕亮年轻,误了联盟大事呐。”
帐中诸人都呵呵笑起来。
鲁肃抢过了话头,“子仲,你回去可要好好地向皇叔说说,你们家的这位孔明先生可是不辱使命,现如今在江东,上至孙将军,下至百姓,都对先生倾慕有加呐!”
糜竺点头拈着胡须,“那就好,那就好。”他看看周瑜,又看看孔明,“啊,竺来时,主公言道,如今联盟既成,两家同心,早定破曹大计,孔明先生在江东日久,让孙将军劳念,不如就与下官同回。”
“那怎么使得。”周瑜几步下了主席,来到孔明的座位前,用手搭住了孔明的肩,“孔明先生奇才盖世,如今大敌当前,正需先生出谋划策, 我家主公与不才皆离不得先生呐。”
糜竺讪讪地笑着,将目光求救似地又望向了孔明。
孔明长身站起,正色向糜竺道,“都督言之有理,大敌未破,亮怎可弃身而退?子仲大人回告主公,如今战事未明,胜负未定,亮不能回去。”
大帐之中忽地安静了,糜竺低着头看着酒杯,眼前仿佛映出了刘备那幅焦急期盼的面容,而军师的态度却是如此的让人不可作磨。
他抬了眼,忠厚的面上带着三分哀求,“军师,主公在江夏……时时都在惦着你,望军师能想着昔日之情,早日归来。”
孔明也步下其位,来到糜竺身边,用羽扇轻轻拍拍他的肩,“子仲先生,回去告诉主公,破曹之后,亮便归还,让他不要惦念。”
糜竺还想说什么,却见孔明一眼不眨地看着他,目光之中深深地藏着些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他愣了愣,便也站起身,“竺相信军师,定能功成归来。”
说着,他向周瑜施礼告辞。众人送出了辕门,糜竺指着辕门外排放着的礼物侧了侧身,“区区薄礼,不成敬意,都督收下吧。”
周瑜用眼角扫了扫,可是面上仍带着笑意,长了长身子,“玄德公太客气了,方遇败阵,就不要讲究这些虚仪了吧。”
糜竺暗暗地咽了口气,又走到孔明的面前拱了拱手,“军师,你来看,”他用手指着礼物中的一只箱笼,“这是主公特意命我带来的,说是天凉了,怕军师的寒衣没有带足,这几件皮袍子穿了也好御寒。”
“哦?”孔明走到箱笼前,揭了封条,糜竺命人开了锁,见里面是几件厚厚实实的皮袍,他用手提起来翻开里子,轻轻抚摸着,又小心地折好放回箱里。
周瑜很惊讶似的睁了睁眼睛,“怎么子敬,前番主公赠给孔明先生的火狐裘竟没有送给先生么?”
“啊~”孔明笑着转过身,“收到了,现在还不算大冷,用不上。再说,亮年轻,却也没觉得寒意,子仲先生,这寒衣你带回去让主公替我好生收着吧。江东富庶,哪里就少了使者的衣食?”说着,周瑜鲁肃都轻轻笑了。孔明又揿开箱,调笑似的说:“当真主公就如此的小气,就是几件皮袍,都有了虫子眼呐。”
糜竺觉得心里压下的冷气窜上来,冲得眼睛酸酸的,脑子里嗡嗡地响着,眼前周瑜的笑容晃来晃去,孔明戏谑的眼神让他恨得发狂。
他匆匆地行了礼,抖着袖子登上船,耳边哗哗的江水声痛快的击进心底,却又翻搅着往上回旋,让他的胸口一阵阵发堵。只恨恨地跺着船板,催促着水手快快启行。

周瑜的中军帐中,宴罢席散,侍卫们小心地将残馔撤下去,周瑜犹自背着手在粗大的灯烛下暗暗发笑。
鲁肃手扶着膝盖,一只撑着额头。
“公瑾,我们这样做,是不是有失君子所为?”
周瑜看看他,眼睛又望向远处,“诸葛孔明这样的人才去侍奉刘备这样的君主,实在是可惜呀。”
“难道他会弃刘备保主公么?”
周瑜走了几步,微微皱着眉头,“就算是他不会弃刘备,糜子仲这一回去,将所见所闻说与刘备知道,那个枭雄岂不生嫌隙?”
鲁肃抬起头,盯住了烛火,沉吟着,“糜竺会对刘玄德说些什么呢?”
“哼。”周瑜轻笑着,“今日我未让他与孔明私下晤面,他所见者,皆是我等与诸葛亮言笑甚欢,知交之情,这些话传入刘备耳中,你道他该如何?”
帐中又是一阵沉默。
“可是,我总觉得,孔明的表现,有些异常呐。”鲁肃偏着头。
“是,瑜亦有同感……他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周瑜对视着鲁肃的目光,良久,眼睛一亮,“莫非他搞了什么鬼?”
鲁肃长出了一口气,使劲地眨着眼睛,慢慢地说:“没有吧……整个一个下午,我们几个人都在,他如何搞鬼……”
“那……难道是,他亦有意归吴?”
两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有些兴奋,有些激动,周瑜猛地转回身,“我这就与主公修书。”


灯火下,子安仔细端详着孔明,他的先生皱着眉头,烛光将睫毛的倒影印在眼下,羽扇一下一下地拂着下巴。
“先生?先生?”
子安试着叫了两声。
孔明摇晃着身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做什么?”
“你怎么啦?早上不是还高高兴兴的,怎么见了糜大人,就这么烦恼起来了?”
孔明又回转了头,微闭了眼睛。
子安不解地托着腮,“先生,为何不让糜先生给主公带封信,岂不比赵五来得快些。”
忽地睁开了眼,孔明看看子安,“唉,今后不用找他了,想来,周瑜不是让他隐匿起来,就是要了他的性命了。”
“什么?”子安弹起来,“为什么?”
孔明摇摇头,“唉,我们三个月没有关饷了……这些军士们……也是没有办法呐……”
“你说什么啊?”子安伸手摸摸孔明的额,孔明用羽扇一拂,“做什么呢小鬼头!”
子安缩了缩脖子,“可是,如果赵五不在了,今后如何给主公写信?”
孔明起身踱到帐口,口中喃喃着,“破皮袍……破皮袍……”
“先生,你别吓我啊,你是不是被江风吹得发了烧啊?”子安追过去给他披上披风。
孔明这才像是清醒了,转回身,突起中指弹了子安一下,“你才发烧!呵呵,周瑜呀,行事绝决,高,竟不让我与自家人私下面晤……哈哈,他哪里知道,我在船上的时候,就有所准备……人算不如天算……而今……就看主公的了……”
“先生,你说了些什么呀?”
一阵风吹过,孔明紧紧披风,掉过脸来,“哎,去把孙仲谋给的火狐裘拿来。”子安应着转身取去,少时便提了过来,孔明用手接过,果然轻软细腻,披在身上,暖意顿生。
孔明低头看看,轻笑出声,“有意思,火狐裘……哼哼……”

江夏的郡府的书房内,一片死寂。
糜竺袖着手,垂着头站在中央,脚旁是那黑沉沉的大箱子。关羽捋着美须沉吟不语,张飞却瞪大着环眼,鼻孔里喘着粗气,两拳顶着膝头,直勾勾地盯住那箱子。
刘玄德坐在案后,面无表情,眼睛里一片绝望般地茫然。
“主公……”糜竺嗫嚅着,“也许是……也许是我想得太多……”
“呵呵,”刘备笑了声,却听得人寒毛发竖。“人之常情……”他用手抚着案沿,“江东富庶,兵精粮足,更何况,上可展才,下可齐家……去了……也好。”说着他低下头,用力推开了案子,猛地站了起来。走到糜竺身边,“子仲辛苦了,快下去歇着,来人,把这箱子抬下去……”
话还没完,张飞便跳了起来,“没良心的狗贼!口口声声说兴复汉室,怎么?!见江东有兵有将,马上就投奔过去了?”刘备摆着手,苦笑着往外走。张飞还不解恨,“巴巴地送了皮袍去,还嫌长了虫,老子撒了你!”
只听哗啦啦一声响,铁靴踢在箱子上,张飞伸手抓起那里面的皮袍用力的甩出去。
“三弟!”
一瞬间,刘备像是爆发了,怒目瞪向了张飞,眼底充满了血丝,可是,目力所及,却见随着甩出去的皮袍,飘飘荡荡地飞起了一张细小的素帛。
那素帛如一把轻快的刀片,将他的怒火刹时削去不少,喝声卡在嗓子中,他一把捞过了素帛。
熟悉的字体映入了眼帘,依旧挺拔俊逸,却又有几分潦草,
“十一月二十日,南屏山,亮归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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