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于江湖第一部----鱼水盟(二十二)
2008-01-24 22:38阅读:
第二十二回
恍惚着,刘备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进了船舱,脑子里已经完全被诸葛亮的身影占满了,依稀间,孙仲谋也跳下了马,和他并肩立着向自己招手,一样的年纪,一样的意气风发,衬着满岸的明盔亮甲,鼓舞着的士气,是那般的谐调与默契。
关羽展开虎臂撑住了船栏,凤目含着冰冷的寒霜望着岸上的人。
来得真是巧!
恨恨地想着,把无比锋利的一瞥扔给了诸葛亮,将披风一甩,低头进了舱中。
水声真是空啊,空得人头发晕,一阵阵的恶心。耳边是嗡嗡的鸣声,眼睛死死盯住一处,却没有看到任何图像,心好像是架上的秋千,一起一落,飘忽不定。这种感觉,似曾相识……那是,哦对,那是元直告诉自己要去许昌的那个夜晚吧……好像又不同,这一次的感觉更猛烈,颓丧与失望里还夹杂着,屈辱。
“二弟……”幽幽地发问,关羽抬起头,关切地看着他。
“这是往哪里去?”
关羽盯了他半晌,叹了口气,“大哥,我们不是回江夏吗?”
茫然地点点头,又把目光投到了窗外的江水中。
是,回江夏。回那个孤立无援的小城,那里等着他的,是走投无路的军兵与百姓,还有那一班,患难相从的心腹。没有了孔明,今后等着他的,将是什么命运……
然而刘玄德终是个英雄。
他面上未带任何喜怒地回到了江夏,巡营、训练军伍、安抚百姓,尽管他不知道,战争还会往怎样的方向发展。
众人从关羽的口里得知了事情的始末,但是刘备不开口,谁也不好先问,张飞绷不住性,也被众人劝住,都知道此时此刻,心里最不好受的,当属玄德。
果然,没出几天,刘备就病倒了,开始不过是偶感风寒,不思饮食,后来便烧了起来。原来军中的几个军医在当阳一战,所留仅有一人,甘夫人又托人从江夏城里遍请了名医,诊脉开方,旬日后方有些起色。
这一日,刘备正靠在软榻上逗弄着阿斗,那胖儿子如今一岁多了,正是满地乱跑闲不住的时候,侍婢们一个个张着手护着他,笑声满室,甘夫人坐在榻侧含笑看着,不知为何,眼前一离,恍见糜夫人与阿瑶也笑着站在屋里,不禁红了眼睛。
刘备用手碰碰她,“好了,别乱想了,你这一向身体弱,要知道爱惜。”
“将军,”甘夫人转过身来,眼泪还是顺着鼻翼滑下来,“妾近来常做噩梦,那梦里尽是当阳长坂百姓们血流成河的一幕,半夜醒来,浑身竟像是水洗过一样……”
刘备叹了口气,轻轻地把她揽在怀里,抚着她的头发,“过去了,全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么?”甘氏抽泣着,“可是曹操不是还在长江上陈兵百万么?将军?我们,还会不会离开这里……”
一片茫然,刘备拍着她的肩,轻轻地叹着气,“别怕……”
“主公,主母,关将军、张将军、糜大人等来看你了。在外面候着呢。”一个侍婢进来屈了屈膝。
刘备扶起甘氏,“带斗儿去后面歇着吧。二弟他们来了。”
甘夫人揩揩眼泪,招呼着众婢子抱阿斗回避了,少时,关、张、赵、糜、孙、简、刘这一干人等便轻轻地进了屋子。刘备撑身坐起来,吩咐摆座看茶。大家嘘寒问暖地问了半天,见刘备的脸色果然不似前些时了,才稍稍放下心来。
“大哥……”张飞探着身子,“你……”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半晌,瞪着大环眼挤出一句,“你好了没有?要不,随兄弟出城去跑跑马,松松筋骨如何?”
“哎使不得使不得。”刘琰连连摆着手,“主公向日气结于胸,在江面上又感了风寒,才有此一疾,刚刚有点起色,怎么能这样大意?”
听刘琰说起刘备的“气结于胸”,张飞骂了一句,站起身子叉了腰转过脸去了。
刘备嗔怪地看了刘琰一眼,“威硕……”
“是,琰多嘴了。”刘琰摇头一笑,挺了挺身,长长地出了口气,“不过玄德呐……下一步怎么走,也要好好盘算盘算喽……”
“怎么走?”张飞回过一幅黑脸,钢须炸着,活像一个太岁,“看江东如果和曹操开了仗,咱们就杀过去!”
“哼!”简雍忽然很高声地冷笑了一声,将手一袖,又伸了一足出去。
“你哼些什么?阴阳怪气!”张飞好像忽然发现了发泄的目标。
“三将军呐!”简雍摇着头,“想得太简单啦……”
“你!”张飞瞪起了眼睛。
刘备端起药碗喝了一口,低低地喝了声,“益德。”张飞大咽了一口气,双拳抵在胯上不言语了。
“主公。”孙乾欠了欠身,“莫如乾再往江东一走,也好……再探探究竟……”
“怎么?”张飞终是忍不住,“你也觉得江东好,想换主子了?”
“哐!”刘备手里的药碗重重地礅在案子上。屋里顿时静了。
“大哥……”关羽微叹着,“我看,一面我们仍在江夏操练人马,以备开兵,一面,不如让公佑往苍梧去说吴臣,万一事态有变,我等,也好有东山再起之处。”
糜竺深深地点着头,大家面上虽带出赞同之色,却又渗着重重的失落。
“主公。”
一个侍卫闪身进了屋,躬身施礼。大家不禁回头看向他。
“东吴孙将军差人下书,并给主公送来金帛等物。”
“哦?”刘备坐起身子,“与我更衣,待我一见。”
下书人很是客气,只说是代孙权来回礼,以慰玄德公劳军之情,玄德留饭亦不肯,只是留下孙权的亲笔书信便告辞而去。
待来人走后,玄德展书观看,正是孙权亲笔。前面的客套自不待言,几行字直扎进他的眼睛,刺得他一阵生疼:
“贵使孔明,王佐之才,志向弘廓,与孤相言甚欢,更兼母兄在侧,重享天伦,其意江东料无更改。唯念阁下有三顾之遇,故不忍亲告,权特修书,再三谢罪。公向仁德,必不违孔明之意……”
这封信什么时候飘到榻前的搁板上刘备竟然没有察觉,只觉得屋里又乱了,张飞在跳骂着,关羽拼命按着他。耳朵里时不时地传来几声“诸葛村夫!”
“不!”刘备猛地掀了被子跳下了地,众人忽然都安静了。
“我不信!这是孙权的诡计!”他狂吼着,从张飞的手里又夺过了那信,“为什么不是孔明的亲笔?他为什么不亲口对我说?嗯?”
“玄德!”糜芳扶着他按到榻上,“前时黄承彦来接其女归宁时我便劝告于你,你只是不听,如今怎样?”
“你放屁!”刘备一甩胳膊,险些把糜芳摔了出去。
“玄德!你不要固执!”糜芳站正身体,“你且想来,家兄去探听消息,所见诸葛亮与周瑜鲁肃言谈甚洽不假吧?你接他回来他又不肯,这是他亲口所说吧?你此番亲自过江,他竟不相见,却在你离岸之时只见个人影子,这岂不太巧?”
“你住口!”案子上的药碗飞起来,碎在糜芳的脚前。
“大哥!事到如今,你还在偏护着诸葛亮么?”张飞几步走到跟前。
“他答应过我,联吴事成,必回江夏。”刘备一字一字地说着。
“可是……如今联盟已成,为何不归?”简雍摊开了手。
刘备哑口地站着。
赵云神色凝重地看看众人,抱腕施礼,“列位先生、三将军,你们说的固然有理,可是云总以为,军师不是不守信义之人。”
刘备走过去握住赵云的手,浑身有些发抖。
“赵将军是诚信之人,也不可以己度他呐。”刘琰叹了一声,“凡事也不可皆往好处打算,你要知道,军师……对我军之了解,如掌上观纹一般,如若真如孙权信中所言,待孙权灭了曹操,那我等,便无安身之处了……”
“主公。让我去苍梧吧?”
孙乾一脸的焦急。
刘备看着眼前的众人,将书信慢慢折好放入袖中,走到榻前坐了下去。
三江口的江边,孙权和诸葛亮相视而笑。
“诸葛先生,好灵通的消息。”孙权丢着马鞭,轻轻地笑着。
“唉,”诸葛亮背了手摇摇头,“还是晚了一步,孙将军好计谋啊。”
两个人都轻轻笑了一阵,孙权挥挥手,命从人退下,他与诸葛亮拉着马缓缓地踏着满江的碎红。一身紫貂贵气逼人;一袭白裘飘然若仙。
“大敌当前,孙将军不惜成败,值得吗?”诸葛亮眺望着已融入长江的半轮落日。
“值得。”孙权也停住脚步,同样望着落日。“为先生这样的奇才,做什么都是值得的。我兄一直教我,人才乃夺天下之根本。”
“将军这么有把握?”诸葛亮眯着眼睛看着他。
孙权亦回过头来看着他,绿眼睛里闪过一丝犹疑,忽然快走了几步,扶鞍上了马,“应该不成问题。”
“我若不归顺江东呢?”诸葛亮仍不动,看着孙权。
孙权带住马,停了停,“刘玄德经此一番折辱,必不肯再容你,先生不归顺江东,又能如何?”
“哈……”诸葛亮笑起来,轻快地跃上马背,从孙权身旁经过时稍停了停,“将军太小看了我家主公。”说着加了一鞭,向前跑去。
孙权看着他的背影咬咬牙,“等着吧,等着看。刘玄德是不是个人物。”
十数天后,孙权带着喜气来到孔明的客帐时,碧珂满面含愧地迎了出来。
“怎么了?孔明先生呢?”
碧珂盈盈一跪,“自从孔明先生见到我,就命人在江边雇了一条船,和子安搬到上面去住了。”
“哦?”绿眼睛往江边看了看,“再没来过?”
“有时也来看看。”碧珂把头低低地垂下。
“没用!”孙权轻声骂了一句,转身出了客帐。
在江边的一条船上,孙权见到了诸葛亮。这小船收拾得一尘不染,舱里点着铜火炉,暖烘烘的。
“看来先生是下了决心的?”孙权环视着四周。
“亮无福消受将军的厚赐。”孔明笑着摆摆羽扇。
孙权搔搔额头,“可是先生的日子怕也不好过了。”
孔明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前时,权派使者与刘使君修书一封,言先生已归吴,”说着,他看了诸葛亮一眼,端正的面上毫无反应。
孙权叹了一声“唉,据说,刘使君被气病了。”
手中的羽扇微微一沉,眉头一紧。
孙权暗喜,“还听说,张益德的火性上来,要杀到江东来找你我算帐。”说着先自呵呵地笑出声。
“更主要的是,权还听说,刘使君要移军往苍梧去了。”
转过头来看着诸葛亮,他竟然微微地眯起眼,
“先生不信?”
孔明不答,站起身从舷窗一侧取过瑶琴,支在膝头,十指一抹,琴声就着江水喷涌而出。
孙权一直微笑着赏听,曲毕,他微微地点着头。
“将军可识高山流水之盟?”
“我怕先生若回去,便有范睢折齿断肋之祸。”
诸葛亮放下琴,取过扇子摆了摆,探过身,“我若告诉将军,亮早已传书主公,孙刘联军破曹之时,便是他接我之日,将军愿信乎?”
孙权盯住他,嘴里默念着,“不可能,不可能……”
孔明扑地一声笑了,“一个不开饷的变节探马,岂瞒过诸葛亮乎?”
孙权的绿眼睛瞪大了。上下打量着孔明。
“好!我等着看刘玄德来接先生的那天!”
“愿将军拭目以待。”
孙权立起身,大步地走出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