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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一点陆游

2024-08-25 10:23阅读:
1,读古人诗,最好不读选本。选本如一斑窥豹,难见庐山真容。选本中的陆游,铁马冰河,连梁启超都盛赞他“集中十九从军乐,亘古男儿一放翁。”——今读《剑南诗稿》,首卷百余首中,粗略统计,撇开几首送别友人稍涉边事者不论,讲报国从军(《夜读兵书》)的仅一首,其余大多讲生死,讲逍遥,讲清闲,讲日常。。。然后就是吐槽发牢骚。——兹举几首:
至人贵其身,不使事物遶。捐身易富贵,明珠弹飞鸟。我愿称善人,题作墓上表。从来尺鷃乐,不羡飞鸿矫。(《和陈鲁山》)
梅花树下黄茆丘,古人尚能爱花不?月淡烟深听牧笛,死生常事不须愁。(《看梅绝句》)
求得轩车心愧天,不如穷死却陶然。君曾布衣尚可活,那有日兴须万钱。(《次韵鲁山新居》)
天下无虞国论深,书生端合老山林。平生力学所得处,政要如今不动心。旧友几年犹短褐,谪官万里少来音。愿公思此宽羁旅,静胜炎曦岂易侵。(《寄陈鲁山》)
富贵功名不拟论,且浮舴艋寄烟村。生憎快马随鞭影,宁作痴人记剑痕。樵牧相谙欲争席,比邻渐熟约论婚。晨舂夜绩吾家旧,正要遗风付子孙。(《村居》)
台省诸公日造朝,放慵别驾愧逍遥。州如斗大真无事,日抵年长未易消。午坐焚香常寂寂,晨兴署字亦寥寥。时平更喜戈船静,闲看城边带雨潮。(《逍遥》)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游山西村》
2,中国古代,躺平,常被视为一种美德。陆游有名句曰:天为补贫偏与健,人因见懒误称高。——因为懒,于是躺平;因为躺平,遂被人错当作高人。据此可以看出,古人对慵懒对躺平颇怀敬意,以至竟认为,唯有高人敢躺平,更无俗辈能慵懒。陆游的这两句诗,后来被明代的画家、书法家陈眉公摘出来写成对联悬于中堂,更是被人广为称道。
3,许多好诗都是在喝酒喝兴奋后写出来的。 陆游《江楼醉中作》是一首七律。 其颔联“天上但闻星主酒,人间宁有地埋忧”,对仗工整,运思巧妙,令人叫绝。 只是不知天上“主酒”的那颗星叫什么星。 ‎查了一下前人注解,称孔融《与曹操书》中有:“酒之为德久矣。。。故天垂酒星之耀,地列酒泉之郡,人著旨酒之德”一说,仍未告知此星究为何星。又:《汉书-仲长统传》有“寄愁天上,埋忧地下”之说,可见两句都在用典。虽然用典,却不艰深。读者即使不知典出何处,也无妨直接
欣赏。
4,年轻人容易喜欢李白,老年人容易喜欢杜甫。年轻人容易喜欢王昌龄、苏曼殊的七言绝句,老年人却发觉陆游晚年的一些诗,读起来最舒服;有浓郁的生活气息,既不刻意雕琢,又不过分随意。——兹录两首:
其一:美睡宜人胜按摩,江南十月气犹和。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月上忽看梅影出,风高时送雁声过。一杯太淡君休笑,牛背吾方扣角歌。
——评:写这首诗时,陆游已年近七十,似已不可能像年轻人那样 骑在牛背上叩角而歌;但却能尽可能多地享受美睡,在舒缓躺平的开朗中享受美景、美酒、美食,但有时也会略感寂寞,所以又在另一首诗中写道:“叹息老来交旧尽,睡余谁共午瓯茶。”
其二,露箬霜筠织短篷,飘然来往淡烟中。偶经菱市寻溪友,却拣苹汀下钓筒。白菡萏香初过雨,红蜻蜓弱不禁风。吴中近事君知否?团扇家家画放翁。
——评:没到过绍兴,没坐过乌篷船的人,很难对第一二句产生共鸣,有特别的想象力、共情心者除外。我最喜欢的是第五六句:“白菡萏香初过雨,红蜻蜓弱不禁风。”——这首诗,陆游说是梦中写成的,醒后只忘记了几个字,添补即完成。前人评这首诗时说:欧阳修、苏东坡、陆放翁都曾梦中作诗,都有如神助。读之令人神往。
5,陆游是很懂得做减法的,其《贫甚自励》诗曰:“忍病停朝药,捐书省夜灯。”却又不肯减酒,其《闲游》诗曰:“醉中即是逃名地,闲外应无度世方。”
6,陆游有一首诗,第一句“饮酒可不病”,貌似谈养生,却与今天许多医生的说法相左。但接着读,却发现不是谈养生,而是谈处世。他似在说,世路险恶时,喝酒乃是一种人生策略。再读下去,又进一层:饮酒,不全是养生,也不全是处世,更是为了守护自己的真心。仿佛在说,如果为了处世避害而出卖自己的良知,其实也就等于牺牲了自己,最终也难以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由此也可以看出,首句所说的“不病”,其实是保持心灵的健康。——全诗如下:
饮酒可不病,自酌随浅深。处世可无患,惟勿欺此心。此心实通天,一念天所临。子能守吾言,可度豺虎林。
7,临时想办法,叫旋打主意;刚读到的书就拿到课堂上讲,叫旋买旋卖。。。这个“旋”,以前以为是四川方言,后又以为是现炒现卖的“现”,其实都不是。“旋”,做“临时”讲,《辞海》上虽然没有(不知新版有没有,百度上倒是有),陆游诗中却有。陆游有一首诗,标题很长,叫《钱道人不饮酒食肉,囊中不畜一钱,所须饭及草屦二物,皆临时乞钱买之,非此,虽强与不取也》。四句如下:
万里飘如不系船,空囊短褐过年年。食时无饭芒鞋破,只向街头旋乞钱。
第四句中的“旋”,即标题中所说的“临时”。
8,读苏东坡、黄山谷诗,让人感觉北宋赋税颇重。读陆游诗,却仿佛处于战时状态的南宋反而税赋较轻(也可能是南方相对富庶的缘故)。陆游《秋怀》第一首,有”歛薄为时平“一语,第三首有“祭多巫得职,税足吏无权”。——后两句,颇让人有市场经济之感。民间有祭祀的需要,从事巫这种职业的人便多了起来;赋税轻易就征够了,收税的税吏就没有多少作威作福的机会了。读圣经,常感觉老百姓最恨也最看不起的人就是税吏。陆游此诗,也让人有这种感觉。
9,诗可以怨。写诗,是可以发牢骚的。陆游旷达,诗中啼饥号寒、牢骚抱怨之语不多。但也并不是没有。赋闲居家时也曾抱怨村酒如水薄之类,但给人印象最深的则是这两句:“僧庸几市井,医傲过公侯。”——说是牢骚,却像讽刺,读后让人哈哈大笑。看来彼时和尚,也很难做到内心清净,与市井小人几无二致;至于乡下略懂医术的人,其傲慢堪比公侯,更是让人忍俊不禁。
10,陆游晚年,诗风趋于平淡,于日常琐事无所不写,咏酒,咏饭,咏圃,咏书。。。性既随和,凡发自内心,即不避前后龃龉。故既有爱书之语,也有“贬书”“反智”之语,如:“半年不读书,顾影疑非我。乃知百年中,如此过亦可。书能作汝祟,识字果非福。明年倘未死,乐哉驾黄犊。”
11,诗与远方,并非小青年之时尚。陆游晚年,也醉心于诗与远方。有诗曰:世味渐阑如嚼蜡,惟诗直恐死方休。四时风月元无尽,万里江山更拟游。
12,陆游赋闲出行,见路边群儿游戏,以瓦片砌宝塔,以蚬壳为油灯,一时间郑重其事,兴致高昂,突然又一哄而散。。。不由得想起朝中身居高位的大人,做事也与此相似。惟与小孩子游戏相比,前者无益无伤,后者血喋尸僵。不由感慨,写了这首《群儿》诗:
野行遇群儿,呼笑运甓忙,
共为小浮图,嶙峋当道旁,
蚬壳以注灯,碗足以焚香,
须臾一哄散,无益亦何伤。
古来富贵人,峨冠登庙堂,
谋谟一悖谬,县宇失太康,
坐令安业民,血喋而尸僵,
传呼一朝宠,遗患日月长。
均为儿戏尔,祸机孰深藏?
我作群儿诗,持用砭世肓。
13,人人都知陆游的《示儿》诗:“死去元知万事空。。。家祭无忘告乃翁。”却未必知道他另一首示子诗:“我钻故纸似痴蝇,汝复孳孳不少惩。父子更兼师友分,夜深常共短檠灯。”——父子之间,亦师亦友;灯下夜读,宛如今日大学同一寝室之室友;真知面前,人人平等,哪来什么父尊子卑?——每天读点陆游,真是一件开心的事啊。
14,陆游中年入蜀,老年蛰居江阴。虽甘于淡泊,回首往事,有时也怀念昔日的繁华。有诗曰:忆从南郑入成都,气俗豪华海内无。故苑燕开车载酒,名姬舞罢斗量珠。浣花江路青螭舫,槎柳毬场白雪驹。回首壮游真昨梦,一竿风月老南湖。
15,“有数椽常似客,仅存一肉未成僧。”——读陆游,常有共鸣,常有喜感。他这两句诗,说自己虽也有一点房产,但不过是身外之物,不足以消除自己心中偶居人间的过客之感;早已经庄、佛的他,与出家和尚相比,不过也就是还要吃一点肉而已。——吃肉的时候,想起这两句,差点笑喷。
16,陆游《寒夜读书》:老去无他嗜,书中有独欣。月窗鸡喔喔,霜野犬狺狺。虽叹吾何适,犹尊昔所闻。从今倘未死,一日亦当勤。
——读此诗,最有共鸣的是“虽叹吾何适,犹尊昔所闻”这两句。人这一辈子,往往有一些关键性的岁月,那段时间接受的价值、形成的信念注定终生难改。虽然这些价值和信念并不仅仅从书中获得,而毋宁说更多与特定的时代,以及该特定时段个人之生存境遇、生存状态有关,但使之清晰呈现于意识却常常离不开读书。
17,陆游给爱人,给友人,给自己都写过诗,也给他的鸡写过诗。其《赠鸡》曰:
青铜三百买乌鸡,辟地墙东为择栖。
更聘一雌全物性,莫辞风雨五更啼。
18,陆游《自嘲》诗说自己“不逢方谢事,垂老旋希仙。”——对自己的解剖可谓毫不留情,有陶渊明“觉今是而昨非”的醒觉。陶渊明醒觉得早,故庆幸自己“实迷途其未远”;陆游则感慨自己醒觉得晚,已经老了,才旋打主意。这个“旋”,有事到眼前,才临时做此抉择的意思。他并不隐瞒自己本来还是很想在官场有所作为(参看“当年万里觅封侯”),只是因为“不逢”,时运不济,才退而求隐,羡慕起神仙一般的清闲无为。有趣的是,《剑南诗稿》卷四十九开篇两首,一首是这首《自嘲》,紧接着第二首则是《解嘲》。《解嘲》中有两句是“行藏无愧怍,梦觉两逍遥。”则又对自己的前半生和后半生都坦然接受,可以说消解了前一首中的自我调侃,重又回到其旷达洒脱之放翁本色。兹录此二首如下:
僻学论交少,贫居卜地偏。不逢方谢事,垂老旋希仙。兀兀醒如醉,昏昏昼亦眠。却惭农与圃,一饱饯余年。(《自嘲》)
一壑栖迟久,多生习气消。行藏无愧怍,梦觉两逍遥。倩鹤传山信,疏泉洗药苗。晚来幽兴极,乘月过溪桥。(《解嘲》)
19,南宋时的四川宣抚(制置)司是抗金前线,先后以利州(广元)、兴元(汉中)等地为治所。王炎以参知政事任四川宣抚使时,陆游在他的手下干了八个月。虽是幕府文员,也算从军生涯,以后经常魂牵梦萦。陆游诗中,多次提到的兴元、南郑、梁州(“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都在今天的汉中,都与他的这段经历有关。
20,陆游闲居山阴(绍兴)四年后,好不容易得了个夔州通判职位,千里迢迢赴任,任上干了一年,卸任后竟无新职,衣食无着,于是给当时的丞相虞允文写信叫穷,未见回应。又给四川宣抚使王炎写信,旋被王炎征为幕僚,从夔州赴南郑。乾道八年三月抵南郑,同年十一月,王炎被朝廷召还,幕僚纷纷散去,陆游也离开南郑,改赴成都,任成都府安抚司参议官,途经剑门关,写了那首著名的“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陆游入川,在成都、蜀州(崇州)、嘉州(乐山)、荣州(自贡)等地都任过职,任期都不长,有时仅数月。
南宋官员任免调动频繁,当年任当年免,当年免当年任之事,屡见不鲜。宋孝宗淳熙元年(1174)二月,四川宣抚使虞允文去世,三月,参知政事郑闻以资政殿大学士出任四川宣抚使。当年七月,又恢复郑闻为参知政事,免去其四川宣抚使之职。颇为奇怪的是,这位官居参知政事的郑闻,据学者查证,《宋史》竟然无传,《宋史翼》也无补传。
21,陆游48岁时,在夔州任上干了一年,卸任后竟无新职,衣食无着,贫不能归,给丞相虞允文写信,称自己“以贫悴逐禄于夔”,卸任后,“行李萧然,固不能归。归又无所得食。一日禄不继,则无策矣。儿年三十,女二十,婚嫁尚未敢言也。某而不为穷,则是天下无穷人。伏惟稍赐动心,捐一官以禄之,使粗可活。”——当时困窘,可以想见。
22,陆游写诗坦率。出仕做官,不说是为人民服务,不说是为了苍生百姓,直说是因为不做官就穷。尽管如此,仍有自己底线,不为苟求富贵而有辱家风。其《示子孙》诗曰:“为贫出仕退为农,二百年来世世同。富贵苟求终近祸,汝曹切勿坠家风。”
23,陆游在一首诗中写到,客人来访,相对而坐,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醒来后,客人已经离去。
24,陆游说,书还是要读。但不是为做官,而是为吃饭。我妈妈当年就喜欢听我读书的声音。到如今我早已不向往成就什么事业,但只要拿起书来,眼前还是一亮。。。(见陆游《读书》诗:“先亲爱我读书声,追慕慈颜涕每倾。万事到前心尽懒,一编相向眼偏明。致君正使违初志,为己犹当毕此生。更祝吾儿思早退,雨蓑烟笠事春耕。”)
25,喝酒的人,各有由头。陆游有首诗,说他喝酒是为“治老”,治良医神医都治不了的那种病。其诗曰:“医从和扁来,未著却老方。吾晚乃得之,莫如麴櫱良。一杯脸生春,况复累十觞。坐令桃花红,换尽霜叶黄。。。”——昨天小年,有昔日学生请我吃饭。3家,8人,15样菜,1瓶茅台。席散时,酒喝尽,菜打包,一定要我带走,知我每天做饭不易。又见我脸如霜叶,另送两瓶衡昌烧坊、一盒茶叶、一坛五谷杂粮。
26,陆游晚年,诗中颇多写饭的句子。有时甚至一句中,既写了饭,也写了睡。例如这首中最后一句:“淹速从来但信缘,襟怀无日不超然。唤船渡口因闲立,待饭僧床得暂眠。”
27,苏东坡说王维诗中有画,当然是对的。不过也要看到,真正优秀的诗人,不仅是诗中有画,而且是诗中有饭。无论杜甫,还是陆游,诗中都经常有饭。强调这一点是要说明,诗,并不是一种与饭远离,与饭对立的东西。
28,古有商鞅弱民、贫民之说,也有《尚书》养民之说。《尚书-大禹谟》:”德惟善政,政在养民。” 陆游诗中也有“政本在养民”之说。《书叹》:“齐民困衣食,如疲马思秣。我欲达其情,疏远畏强聒。有司或苛取,兼并亦豪夺。正如横江网,一举孰能脱。政本在养民,此论岂迂阔。我今虽退休,尝缀廷议末。。。”
29,陆游有《食粥》诗一首,诗前自序:“张文潜有食粥说,谓食粥可以延年。予窃爱之。”后面接着写道:“世人个个学长年,不悟长年在目前。我得宛丘平易法,只将食粥致神仙。”——此说颇令人怀疑。陆游其实是喜欢吃肉的,曾有诗曰:”民穷丰岁或无食,此事昔闻今见之。吾侪饭饱更念肉,不待人嘲应自知。“ 他怀念自己早年入蜀,所写之诗,也常与美酒美食有关。古人并不都相信食粥长寿。孟子说:“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饱。”张文潜食粥可以长寿的说法,张文宏医生肯定不会认可。
30,陆游有一首诗,叫《明日复理梦中意作》,我很喜欢,兹录如下:白尽髭须两颊红,颓然自以放名翁。客从谢事归时散,诗到无人爱处工。高挂蒲帆上黄鹤,独吹铜笛过垂虹。闲人浪迹由来事,那计猿惊蕙帐空。
——有人说陆游诗写得太随意,好诗佳句不多,陆游自己并不这样看。“诗到无人爱处工”,意思是,你们都不喜欢,恰恰说明是好诗。
这有点与读者为敌的意思。但陆游又说,以上这层意思,是梦中出现的。梦中的呓语,当然当不得真的。(何况,这层意思,当年韩愈也表达过的。他说的是文,我不过用它来说诗而已。)而且,我在前一句已经说了:自从不再做官而僻居乡村,就没有什么来访的客人了,诗写得再好,又有谁来说好呢?
——评:白尽髭须两颊红,颓然自以放名翁。”有点鹤发童颜的意思,也有点倚老卖老的意思。“放名翁”,比名放翁好得太多,不仅平仄上如此,造句上更是如此。我喜欢陆游的诗,我认为他的诗看似平易,其实颇耐赏玩,尤其律诗中讲求对仗的两联。
31,《剑南诗稿》卷四十二,有几首紧挨在一起的诗。连起来读,颇为有趣,不难想象陆游当时的心境。他先是在一首《新晴野步》中说:“迨酒贱时须痛饮,得人扶处尽闲行。”给人感觉颇有些怡然自得。接下来却在一首《湖上作》中说:“路似掌平身自倦,酒如土贱箧常悭。”这就有点露怯,有点掉链子了。接下来又在一首《夜行过一大姓家,值其乐饮,戏作》中说:“村豪聚饮自相欢,灯火歌呼闹夜阑。醉饱要胜饥欲死,看渠也复面团团。”——这就有点一边自嘲,一边踏谑那大吃大喝的村豪了。
32,有些人可能不知道,陆游晚年,日子过得并不怎么好。遇到酒价下跌的时候,卡上却又没钱了。他喜欢亲自烹调,家里却又没几样菜蔬供他施展手艺。所以在上面三首之后,紧接着他又叹息:食案何萧然,春荠花若雪。从今日老硬,何以供采撷。山翁垂八十,忍贫心似铁。哪须万钱筋,养此三寸舌。。。
33,古代中国人的思维,似更善于类比而不善于分析,不仅认为能齐家者就能治国,而且相信能医病者就能医天下。甚至我一向喜欢的陆游,在这个问题上也不例外。他在《小疾偶书》中说:“书生本愿致时康,自怪秋来疾在床。胸次豈无医国策,囊中幸有活人方。。。”就是把医病和治国相提并论。其实,在今天的人眼中,医病和治国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码事。但陆游这首诗中提到的“元气”,作为健康之根本,确实不仅对一个人很重要,对一个国家也很重要。文革之后,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是在恢复和培植元气。而这之前的折腾和斗争,则是在自伤元气。
34,陆游有首《遁迹》诗:”遁迹荒村惯忍贫,秋毫不使丧其真。家居亦以古为鉴,事过始知天胜人。临食致思方下箸,读书有得每书绅。放翁耄矣当知幸,布褐藜羹毕此身。”
诗虽浅白易懂,仍须深深体味。最喜欢中间两联。“古为鉴”的“鉴”,是“镜”的意思,与“天胜人”的“人”对仗,对得很好。古人没有名词、动词、形容词这些现代说法,但他们的对仗,基本都符合名词对名词,动词对动词,形容词对形容词。“临食致思方下箸”,给现代人的感觉,有点像西方基督徒,但不是感谢我主赐我饮食,而是庆幸布衣蔬食,既保我真,也保我身。——“读书有得每书绅”这句,重点是“书绅”,即把重要的话记下来写在绅带上。这是古人的一个套话,或叫习语。绅带,是读书做官者束在腰间的,陆游遁迹荒村,应该不再束绅,但仍可以这样说,这是他的习惯。我的习惯,则是读书(包括读诗,包括刷微博)只要有得,则把它记在微博上,或转发出来。既可以回头重温,也可以与人分享。
35,陆游多次被人举报弹劾,对世路之险恶有深切体悟,曾在诗中说:“舞非得谱拍拍错,行未知津步步危。”
36,无论是为人父母还是为人官长,都面临两种抉择。一是要严,要使下属、臣民、子女都感到害怕;一是要宽,要爱民如子,爱子如人,把他们都当成有独立人格独立尊严的个体。陆游属于后一种。他在一首写给儿子的诗中说:
“我幼事父师,熟闻忠厚言,治身接物间,要使如春温。鞭朴不可弛,此语实少恩。但能交相爱,余亦何足论。家贫赖奴婢,炊汲与应门,余力具茗药,夕饭或至昏。有过尚当贳,况可使烦冤。出仕推此心,所乐在平反。宁坐软弱废,促驾归丘园。吾老死无日,作诗遗子孙。”
——诗中,“但能交相爱,余亦何足论”,“有过尚当贳(宽恕、赦免),况可使烦冤。出仕推此心,所乐在平反。宁坐软弱废,促驾归丘园”等句,总是让人想到那些身居高位,却不愿对民众采取严酷手段,甚至宁可自己遭受处分也心甘情愿的长官。
37,陆游某晚睡在寺庙里(也可能睡在家中),半夜醒来,写了一首诗叫《庵中夜兴》:
示疾维摩无侍者,
夜阑自掩草庵门。
有情梅影半窗月,
相应鸡声十里村。
纸帐拥裘寻断梦,
地炉拨火暖残樽。
扶衰又践新春境,
万事元知不足论。
颔联二句,有情梅影半窗月,相应鸡声十里村,写得意境渺远,似真似幻。 随后两句,纸帐拥裘寻断梦,地炉拨火暖残樽,则把赖在床上不想起来和终于还是起来这一过程的所作所为写得实实在在,让人恍若亲睹。末尾一句,感时伤事,写出自己晚年的心境。
案:陆游自名其家曰“老学庵”。此诗虽名《庵中夜兴》,更可能写于家中。
此诗见《剑南诗稿》卷三十六,同卷中还有几首杂感,也颇见陆游晚年的心境。兹摘两首,以见一斑。
劝君莫识一丁字,
此事从来误几人。
输与茅檐负喧叟,
时时睡觉一频伸。
世事纷纷无已时,
劝君杯到不须辞。
但能烂醉三千日,
楚汉兴亡总不知。
38,陆游名游,字务观,有人说取名与秦观(字少游)有点关系,纯属没有根据的瞎猜。需要注意的不是两人名字的重合,而是古之诗人精神之所在。不涉功利的“游”和“观”,一直是庄子以来许多诗人的人生态度,也是陆游一生的传神写照。陆游走过很多地方。《剑南诗稿》中,不少诗篇都提到他的“游”和“观”,最为人熟知的当然是他那首“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销魂。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游,不一定得远游。陆游晚年,退居山阴,就在住家附近,也常常随性漫游。游,更多是一种心态,一种人生观。有这种心态,即使蜗居一隅,胸襟也自然广大。陆游85岁那年,卧病在床,写过一首《远游》,说自己“壮年不作故山归,老去方知浪走非。”——把自己壮岁时的远游说成“浪走”,是自嘲,是自谦,也是对人生最后归宿之接受与体认。
39,陆游《题陈伯予主簿所藏秦少游像》说:“晚生常恨不从公,忽拜英姿绘画中。妄欲步趋端有意,我名公字正相同。”——最末一句,套用了王安石“我名公字偶相同”。 王安石称自己的名与东晋谢安的字相同,出于偶然。陆游虽仰慕秦观,但两人名、字相同,应也出于偶然。
40,陆游常在诗中自称老子,意思大致相当于今人自称大爷、老汉,并没有今人自称老子那种霸凌。以下是其中一首:
枯蓬万里寄飘风,晚落江头号放翁。冉冉流年秋镜里,悠悠残梦晓笳中。扫除药裹病良已,弃置酒杯愁自空。闲处固应容老子,卧看年少起新丰。 (《病愈偶书》)
又,会写诗的人,吃喝拉撒睡,皆能入诗。陆游有首写午睡的诗,就写得很惬意很有喜感。
梅黄雨足喜初晴,投枕华胥梦已成。帐底香云凝未散,手中书卷堕无声。簟纹似水飞蝇避,鼻息如雷稚子惊。痴腹便便竟何有?已将嘲弄付诸生。(《午睡》)
41,陆游有首诗写失眠。读这首诗时会发现,与一些睡不着数羊的人不同,陆游数的是鸡。但仔细品读你会发现,其实数的也不是鸡,而是鸡叫的次数。所以,诗中第四句的“鸣鸡”,本来应写成“鸡鸣”,只是因为要押韵,要对仗,不得已才写成了鸣鸡。——由此可见,诗,并不像有些人以为的那样,是任凭诗人驱使的奴仆。诗与诗人之间,是一种互动的关系,而不是奴仆与主人的关系。诗对诗人的“主宰”,往往比主人对诗的“主宰”更甚。
附:陆游: 冬夜不寐
老眼睡眠少,
空村霜露凄。
铮铮闻叩铁,
喔喔数鸣鸡。
月入知窗破,
衾单幸屋低。
明晨炊米尽,
吾起不容稽。
42,陆游有两句诗说:“病余已觉身如寄,醉里却怜心尚孩。”——人到老年,仍有童心,究竟是一种修炼,一种教养,一种要通过努力才能达到的精神状态,还是一种退化,一种衰老带来的智力和机心的减退?我有时觉得只有极少的老人能达到这种境界,有时又觉得,既然有“老还(huan)小”、“老天真”这种流行的说法,它会不会就是一种普遍的生理现象?
43,评论界有人认为,陆游的诗,虽多,精品不多。陆游自己也说自己“已老学犹力,久穷诗未工。”——的确,陆游的诗,是古代诗人中写得最多的,留存下来的就有九千多首。其中精品,不能说不多。但读全集,我感觉我喜欢陆游,更多是喜欢他的随意。他的诗,都是信笔写来,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似乎也并不追求“陈言务去”,“语不惊人死不休”。我喜欢他的,恰恰是这种随意和恬淡。
值得一提的是,随意恬淡,并不等于诗写得不好。
陆游有一首诗,叫《明日复理梦中意作》,颇让人反复咀嚼。兹录如下:“白尽髭须两颊红,颓然自以放名翁。客从谢事归时散,诗到无人爱处工。高挂蒲帆上黄鹤,独吹铜笛过垂虹。闲人浪迹由来事,那计猿惊蕙帐空。”
人说陆游诗写得太随意,好诗佳句不多,陆游自己并不这样看。“诗到无人爱处工”,意思是,你们都不喜欢,恰恰说明是好诗。
这有点与读者为敌的意思了。但陆游又说,以上这层意思,是梦中出现的。梦中的呓语,当然当不得真的。何况,这层意思,当年韩愈也曾表达过。他说的是文,我不过用它来说诗而已。而且,我在前一句已经说了:自从不再做官而僻居乡村,就没有什么来访的客人了,诗写得再好,又有谁来说好呢?
不管这是不是陆游的本意,我是这样理解的。这首诗,首先打动我的照例是头两句。“白尽髭须两颊红,颓然自以放名翁。”有点鹤发童颜的意思,也有点倚老卖老的意思。“放名翁”,比“名放翁”好得太多,不仅平仄上如此,造句上更是如此。我喜欢陆游的诗,我认为他的诗看似平易,其实颇耐赏玩,尤其律诗中讲求对仗的两联。
44,陆游有首《遁迹》诗:”遁迹荒村惯忍贫,秋毫不使丧其真。家居亦以古为鉴,事过始知天胜人。临食致思方下箸,读书有得每书绅。放翁耄矣当知幸,布褐藜羹毕此身。”
诗虽浅白易懂,仍须深深体味。最喜欢中间两联。“古为鉴”的“鉴”,是“镜”的意思,与“天胜人”的“人”对仗,对得很好。古人没有名词、动词、形容词这些现代说法,但他们的对仗,基本都符合名词对名词,动词对动词,形容词对形容词。“临食致思方下箸”,给现代人的感觉,有点像西方基督徒,不是一上桌就狼吞虎咽,而是先感谢我主赐我饮食。陆游此句,有庆幸布衣蔬食,既保我真,也保我身之意。——“读书有得每书绅”这句,重点是“书绅”,即把重要的话记下来写在绅带上。这是古人的一个套话,或叫习语。绅带,是读书做官者束在腰间的,陆游遁迹荒村,应该不再束绅,但仍可以这样说,这是他的习惯。我的习惯,则是读书读诗,只要有得,则把它记下来,既可以回头重温,也可以与人分享。
45,古代中国人的思维,似更善于类比而不善于分析,不仅认为能齐家者就能治国,而且相信能医病者就能医天下。甚至我一向喜欢的陆游,在这个问题上也不例外。他在《小疾偶书》中说:“书生本愿致时康,自怪秋来疾在床。胸次豈无医国策,囊中幸有活人方。。。”就是把医病和治国相提并论。其实,在今天的人眼中,医病和治国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码事。但陆游这首诗中提到的“元气”,作为健康之根本,确实不仅对一个人很重要,对一个国家也很重要。文革之后,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是在恢复和培植元气。而这之前的折腾和斗争,则是在自伤元气。
46,陆游有《食粥》诗一首,诗前自序:“张文潜有食粥说,谓食粥可以延年。予窃爱之。”后面接着写道:“世人个个学长年,不悟长年在目前。我得宛丘平易法,只将食粥致神仙。”——此说颇令人怀疑。陆游其实是喜欢吃肉的,曾有诗曰:”民穷丰岁或无食,此事昔闻今见之。吾侪饭饱更念肉,不待人嘲应自知。“ 他怀念自己早年入蜀,所写之诗,也常与美酒美食有关。古人并不都相信食粥长寿。孟子说:“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饱。”张文潜食粥可以长寿的说法,张文宏医生肯定不会认可。
47,苏东坡说王维诗中有画,当然是对的。不过也要看到,真正优秀的诗人,不仅是诗中有画,而且是诗中有饭。无论杜甫,还是陆游,诗中都经常有饭。强调这一点是要说明,诗,并不是一种与饭远离,与饭对立的东西。
“饭”这个字,是汉语中使用频率最高的字之一,甚至唐诗中都常常出现,例如杜甫诗中就常有此字。“诸公衮衮登台省,广文先生官独冷。 甲第纷纷厌梁肉,广文先生饭不足。”“但使残年饱吃饭,只愿无事常相见。”“偏劝腹腴愧年少,软炊香饭缘老翁。”开句玩笑说,可能正因为杜甫对饭如此钟情,李白才戏谑地说:饭颗山头逢杜甫。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为什么倾向于写酒,写花,写香草美人的诗人都不惮于写饭?个中原因,我想还是因为吃饭问题,千百年来都是最大的问题,只是最近这30多年来才相对说来较好地得以解决。
陆游晚年,诗中也颇多写饭的句子,如“篝火就炊朝甑饭,汲泉自煮午瓯茶;”“松桂软炊玉粒饭,醯酱自调银色茄;”“仅能炊稻饭,敢望糁藜羹。”但我最喜欢的却是下面这首诗中的最后一句:“淹速从来但信缘,襟怀无日不超然。唤船渡口因闲立,待饭僧床得暂眠。”
48,《剑南诗稿》卷四十二,有几首紧挨在一起的诗。连起来读,颇为有趣,不难想象陆游当时的心境。他先是在一首《新晴野步》中说:“迨酒贱时须痛饮,得人扶处尽闲行。”给人感觉颇有些怡然自得。接下来却在一首《湖上作》中说:“路似掌平身自倦,酒如土贱箧常悭。”这就苦于囊中羞涩,有点露怯,有点掉链子了。接下来又在一首《夜行过一大姓家,值其乐饮,戏作》中说:“村豪聚饮自相欢,灯火歌呼闹夜阑。醉饱要胜饥欲死,看渠也复面团团。”——这就有点一边自嘲,一边踏谑那大吃大喝的村豪了。
49,喝酒的人,各有由头。陆游有首诗,说他喝酒是为“治老”,即,治良医神医都治不了的那种病。其诗曰:“医从和扁来,未著却老方。吾晚乃得之,莫如麴櫱良。一杯脸生春,况复累十觞。坐令桃花红,换尽霜叶黄。。。”——喝酒,能使人老脸生春,面如桃花,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也不宜多喝,否则也易伤身。陆游此说,似更多出于幽默。
50,我在微博上转发的陆游诗,都不是各种选本常选、人们耳熟能详的名篇,而是人们多未读过,即使读过也觉得平淡无奇、不甚精彩的文字。这些诗多是陆游晚年所写,平淡、随意,不追求杜甫所谓“语不惊人死不休”,也不追求韩愈所谓“陈言务去”,用今天人们的话说,可谓以平常心说平常话,卑之无甚高论,所以不入选家法眼。
陆游晚年,隐居山阴,息交绝游,写了大量的诗,记录乡野僻居、种菜莳药、泛舟垂钓、读书教子、村酒独酌的生活。他有两句诗,最能总结他后来的生活和写作。这两句诗是:
无意诗方近平淡,绝交梦亦觉清闲。
《剑南诗稿》中,大量的诗都属于这种类型。我的看法,追求平淡、清闲是陆游有意为之。这中间或许有几分仕途上的不得已,但在我看来,更多则是老年人的心理常态。陆游虽然自号放翁,但并不狂热。完整地看,他不是一个性格激烈的人。他晚年的平和,与我经常转发的黄仲则全然不同。(当然,他俩的处境也全然不同。)黄仲则的狂放,也可以从他的两句诗中管豹一窥。这两句诗是:
那觅酒能千日醉,不愁音少一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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