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川:丁疯子日记(小说)
2024-12-15 12:09阅读:
关先生去世那天,我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一部手稿。不是关先生本人的,是一个自称丁疯子的人寄给他的。手稿很长,有很多语无伦次的段落和句子,我大致整理了一下,省去了那些语无伦次的文字,提取出下面这些文字:
X月X日
我是一个疯子,我被关进疯人院已经有好多年了。我并不对这样的诊断怀恨在心,甚至还为此感到高兴。被人们视为疯子,说明我的与众不同终于得到了承认。如果我仍有几分遗憾,那就是这样的诊断并不出自和我一样的疯子。一般人并没有独立思考和作出判断的能力。当他们夸奖你的时侯,你不值得高兴。
其实,在我成为疯子之前,我也没有独立思考、独立判断的能力。让我欣喜的是,有一天早上醒来,我突然意识到我有了一种原来没有的能力。我站在窗前,眼光停留在对面的墙上,突然,我看见了墙外发生的事情。
那是一堵高墙,它的目的是用来隔断我的视线。我知道我不能指望从那里看见什么。对禁锢在高墙里的我,它代表自由的极限。我不会不知道它的意思。它并不是禁止我的身体越过不能越过的边界,而是禁止我的思想越过它为我划定的范围。
可我还是越过了不能越过的边界。当然不是我的躯体,而是我的思想。就因为这个缘故,我被他们宣布为精神分裂症患者。他们这样做也有他们的理由。按照医学的定义,当一个人的精神脱离了他的躯体生活于其中的现实,他就应该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患者。可是问题在于:为什么要事先假定精神与肉体是统一的呢?如果思想本来就不从属于肉体,如果精神的本性就是渴望摆脱肉体的限制,医学又有什么权利要求它只能生活在肉体被限定的范围内呢?
我知道他们不想和我辩论。他们宁愿让我去和墙辩论。他们这样对我说:“你以为你是谁?如果你是肉体,你就用不着再继续坚持精神的权利。如果你是精神,那么,好吧,我们并没有监禁你,我们仅仅限制了你的行动;你的精神仍然是自由的。只要你愿意,任何时侯你都可以飞过墙去。”
X月X日
于是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我从梦中醒来,突然意识到
我有了一种原来没有的视力。我站在窗前,窗外有一小片草地,不远处就是那堵高墙。我注视着那堵高墙。这时,我突然看见了墙外发生的事情。
我看见那边有一幢这样的房子。那幢房子的窗外也有一片草地。一位少女站在装有铁栏的窗前,她的神情十分忧郁。她显然没有看见我,因为她脸上没有任何惊喜的表情。长期的自闭使她的目光变得呆滞,当我向她挥手致意时,她没有任何响应。我一次又一次向她招手,她总是茫然地望着这边,仿佛眼前只有一道高墙,高墙的外面便是无尽的空虚。有几次,我以为她终于看见了我,但她却只是想起了自己的心事。她的眼中流出了眼泪,阳光下,那清澈的泪珠显得格外晶莹。
我们就这样咫尺相对,中间的距离只有一小片草地再加一小片草地。可是,尽管我看得见她脸上晶莹的泪珠,她却看不见我一次又一次地向她挥舞手臂。她的心情寂寞而荒凉,在她那份神情中暴露无遗。我突然觉得她就像浩瀚宇宙中的一粒微尘,根本意识不到在遥远的星球,有一个人正用射电望远镜关注着她的每一个表情。唉,要是这么说来,我们之间的间隔岂止是一堵高墙,简直可以说横亘着亿万光年的距离。近在咫尺的感觉只是一种假象,正是这种假象使我们自以为对一个人有所了解,而事实上却对他一无所知。
她就这样站在窗前,低声唱起了一首怀念远方亲人的歌曲。这只歌的曲调是那么忧伤,忧伤得足以使人回忆起遗忘在什么地方的一段往事。记不得哪位诗人说过,我们的头脑就像一座秩序井然的殿堂,然而殿堂的某个角落,却有不为人知的痛苦像蒙上尘土的骨灰瓮那样,被我们封藏在加了锁的暗室里。此刻,当我听着那来自墙外的歌声,我的记忆也像歌声一样飘回到遥远的过去。
X月X日
——十年前,那时我还没被视为疯子,有一所大学邀请我去讲课,在那里认识了一位患自闭症的少女。这位学生在听完我讲课的当天,就从服务台打听到我的房间,——接着,就在我已经准备上床的时侯,她敲开了我的房门,并用几乎是哀求的声调,希望我同意她在我房间里住一夜。
我不知道别人是否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也不知道在遇上这样的事时,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我只记得我当时的感觉:这就像传说中那些“自荐枕席”的神女,或者,就像在有些豪华宾馆中司空见惯的那样,一些吃青春饭的女孩子希望趁年轻的时侯为将来攒下一笔可观的积蓄。糟糕的是我还从来没有应付这种事情的经验,何况眼前这位,一举一动笨拙得就像一个来自山区的中学生,看来并不属于上面任何一种情形。
她站在我面前,瘦长的胳膊绝望地下垂,左手还使劲地拧着自己右手的姆指。她被自己的冒失吓坏了,低着头站了好一会,才低着头向我说明了她的来意。
为了缓和我的尴尬,我倒了一杯水请她坐下。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家里都有什么人,爸爸干什么工作,妈妈干什么工作……。可是,也许因为慌乱,她说了些什么我根本就没有记住。甚至她刚刚一走,我就忘了她叫什么名字。
我能够回忆起的仅仅是:她说她患有严重的社交恐惧;她害怕周末的舞会;害怕八个人住一间寝室;更害怕像有些同学那样,不得不常常在校外觅一份“兼职”;她曾经因病休学一年;休学期间,她母亲带她去看过精神病医生;医生建议她住院治疗,她害怕从此被关在那里,就逃到了外祖父家中。她说她从小就寄养在外婆家,外祖父是一个像我一样的大学教师。在邻居眼里,他外祖父是一个行为古怪的疯子。有一次,外祖父从雪地里捡回一只断了翅膀冻得半死的乌鸦,后来那只乌鸦给他带来了厄运:就在她回学校的第二天,外祖父突然在楼梯上摔了一跤,然后就中风死在了医院里。
她在我那里坐了半个小时还是一个小时,我已经记不清了。在这期间,我一直在考虑怎样摆脱眼前的困境。我是一个喜欢独处的人,30岁了,还不曾与人有过性关系。我不希望有人闯入我的生活,把我带进她们的困境。
她大概猜出了我的心事,鼓起最后一点勇气说,她来找我,纯粹是为了她自己。她只是想试一试她能不能战胜她身上的社交恐惧。为此她需要我的帮助——不过所需的帮助就这么一次。她绝不会成为我的累赘,就像她绝不会成为父母的累赘那样。外祖父的死使她失去了唯一疼她爱她的亲人,如果她不能立刻长大,她就会像那只雪地里断了翅膀的乌鸦。再说,她觉得她的同学都有过把自己交给某个男人,从这个男人身上变得成熟的经历。她说在她们那个年龄,最大的渴望的就是快一点长大。
X月X日
从那一天开始,她就走进了我的生活。我不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不知道在那天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觉得她就像蒲松林笔下的狐狸,飘然而来,飘然而去。我应该答应她的请求吗?不,我没有那个准备。可我为什么总感到内疚,觉得对不起那只雪地里断了翅膀的乌鸦呢?
我知道即使在梦里,我和她偷偷相爱也是不允许的。我现在被隔绝在高墙中,它随时都矗立在我面前,它的任务是不让我有精神生活。每当我意识到自己面前毕竟矗立着一堵高墙,有一个声音就会警告我说:不,你没有胡思乱想的权利,你违反了高墙颁布的禁令。你当然不会被判刑,但你将终身被禁闭在疯人院里。
我知道这样的警告意味着什么。远东精神病院的第222条院规规定,当一个人试图凭借幼稚的想象给自己构筑一个可以快乐地生活在其中的梦境时,他就对现实世界建立在其上的基础构成了威胁,医院的管理人员就有权用电击摧毁这个梦境。
他们不止一次对我电击,说这是对我的治疗。我失去了知觉。这证明了他们是对的。无论精神多么渴望逃离肉体,多么渴望借摆脱肉体来摆脱它不喜欢的这个世界,当这个世界用物质的力量对他进行打击的时侯,精神活动就会停止。哪怕只是暂时停止。这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像雪地上那只断了翅膀的乌鸦。
X月X日
在我被关进疯人院之后,我和她反而在了一起。我们紧紧挨挤,有时还互相舔舐对方身上电击的伤痕。我们抚摸对方受伤的心灵。我们做爱,不是肉体,而是精神,两颗灵魂彼此致意,产生出可以疗愈电击的磁力。肉体做爱使彼此分离的肉体溶为一体,当两个恋人的身体紧紧拥抱,那种感觉,听人说就像幸福得仿佛回到失去的伊甸园。可是,与精神的做爱相比,这样的乐园算得上什么呢?我始终相信,精神的做爱,是两颗漂泊已久的灵魂在茫茫宇宙中偶然相遇,其可能性比亿万分之一还低。这种相遇不是漂泊的结束,而是漂泊者从放逐中可望体会到的狂喜。肉体的做爱意味着个性的泯灭,是对自我的放弃。在两人的溶为一体中,已经获得的自我意识消失于天人合一的乐园。而这,对我来说,意味着死亡!——不,灵魂的做爱不是自我的消泯,它是两个有独特精神个性的人在自我放逐的狂喜中,彼此向对方表示自己的敬意。
——啊,亲爱的关先生,我这番话,是对您说的。我读过您写的书。我相信,我是唯一懂得您的人,您也是唯一懂得我的人。
X月X日
每天我都会隔着高墙看见她。她是那样忧伤,那样绝望。她已经再也无法与她的孤独相处了。我听见她不止一次地伸出双手说:把我拿去吧。把我拿去吧。
X月X日
我不止一次问自己:当一个人掉进水里需要救援时,我真地有权拒绝她吗?
我真地能以我不会水为理由拒绝她吗?我知道她的困局不同于我的困局。我们是两颗不同轨道的星。我被关进精神病院的时候,谁能帮助我呢?我的爸爸,我的妈妈,我的兄弟姊妹,尤其是我自己,谁也没有一点反抗的能力。那么,身处高墙之内,我能给墙外那个女孩一点帮助吗?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救不了,却要去救一只雪地里断了翅膀的乌鸦,除了像那个倒霉的外祖父一样给自己带来厄运,还会有别的结果吗?
但如果厄运已经是我注定的宿命,我为什么不能对一个同样忍受苦难的人伸出我哪怕无力的手呢?她是那样绝望,那样无助。——”把我拿去吧。把我拿去吧。“她在高墙外,不停地对我呼喊。
X月X日
我越来越相信,对面那个女孩,就是十年前那个女孩。她脸上也写着同样的绝望。我这一生中,唯一忘不了的,就是这个和我单独相处了半小时的女孩。半小时的时间,她向我讲述了整个的一生,她把自己完全交给了我。唉,我这个完全不值得信任的人啊,为什么偏偏被她选中。她讲完她的故事,我却没有回应,这对她,是一个多么大的打击啊!。。。不,我完全不了解她,她只是突然偏离了自己的轨道,走进了我的轨道。我们是两颗互不相关的星球,彼此之间相隔亿万光年。她不应该对我说:把我拿去吧。
X月X日
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不是做梦,是千真万确的事情。我并没有失去理智。我亲眼看见,她伸出双手,向空中呼喊:”把我拿去吧。“——然后,突然,就从13楼的阳台上跃然而下。由于长期失血,整个身体轻得像纸一样,在空中飘了好一阵,才坠落在窗外那片草地。
现在我明白了,她不是要我,而是要上天,要大地,把她拿去。她就像一张白纸,上面写满歪歪斜斜的文字,被这个世界视为一张废纸。
而我,显然也和她一样,正在被这个世界视为一张废纸。我无尽无休的思考结束了。我一度能穿透高墙的视力,正渐渐黯淡。我感觉自己也像一张空中的废纸那样轻飘无力。
——啊,亲爱的关先生,我写不下去了。我的心在流血。我必须结束这一切。没必要了,再这样下去,真地没必要了......
(写于199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