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杂话巴金译《快乐王子集》

2016-01-30 09:18阅读:

杂话巴金译《快乐王子集》

肖毛



最早把王尔德童话绍介到国内的,是周作人。1909年3月2日、7月27日,鲁迅兄弟在日本先后出版了两本用文言译写的《域外小说集》(前者收7篇,后者收9篇)。在第一集中,收有一篇“淮尔特”的童话“《安乐王子》”,此即王尔德的《快乐王子》。
陈伯吹在为上海少年儿童出版社1981年版巴金译《快乐王子》(选集)所作的“前言”(1980,)中说:
“王尔德的童话在我国早就有译本。据我所知,早在1922年2月,已有穆木天翻译的《王尔德童话》,由创造社编辑、泰东图书局出版,到1935年4月,就一共重印发行了六次;1947年1月改由天下书店出版,书名也改称为《王尔德童话集》。”
不过,穆木天译的《王尔德童话》虽是国内最早的王尔德童话集译本,却非全译,仅收入五篇王尔德童话。
《林徽音诗集》的编选者梁从诫在该书前言中说:“林徽因1921年从英国回来之后,便开始自己试着写诗,而她第一次发表的作品(应是在1923年),便是翻译的王尔德的散文诗《夜莺与玫瑰》……”
倘此说可信,第三个向国内绍介王尔德童话的人便是林徽因。
解志熙在《英国唯美主义文学在现代中国的传播》(原载《外国文学评论》1998年第1期)
一文中说:
“自周作人1909年译介了王尔德的童话名篇《安乐王子》后,译介者就接连不断,译文散见各处,而且不乏重译,结集的译本有穆木天的《王尔德童话》和由宝龙的《王尔德童话集》。前者收童话五篇,1922年2月由泰东书局出版;后者收童话七篇,1932年11月由世界书局出版。”
那么,由宝龙翻译的《王尔德童话集》,当是王尔德童话集的第二个中译本,虽然也非全译本。



此外,也许还有别的王尔德译本,或者散见在当时报刊上的零篇王尔德童话译文,但现在恐怕已难以查考。因此,真正的王尔德童话集全译本,大概是巴金1947年译成《快乐王子集》。
1948年3月,《快乐王子集》由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初版,从巴金在1947年11月为该书所作的后记看,早在1942年,他就开始着手此书的翻译:
“二十年前我起过翻译英国诗人奥斯加·王尔德(1854-1900)的童话(或译仙话)的念头。
1942年三月中旬,我当时写的《旅途杂记》中有过这样的话:
‘……我还坐在窗前译了一篇王尔德的题作《自私的巨人》的童话。’
那一年里我还在重庆翻译了《快乐王子》,在成都翻译了《夜莺与蔷薇》。然而我不满意自己的译文,我失了勇气。……
1946年正月,我又在重庆继续这个中断已久的王尔德童话的翻译工作,到第二年九月我才把最长的一篇《渔夫和他的灵魂》译完,编成了这本《快乐王子集》。”
据《中国新文学图志》(杨义主笔,人民文学出版社1996年初版)下册P597,《快乐王子集》在成书前还有过一个连载阶段:
“1946年1月,巴金给上海《少年读物》月刊逐月译寄英国作家王尔德的童话(或仙话)。……次年又译出王尔德最长的童话《渔人和他的灵魂》,以及他的六首“散文诗”和一篇散文诗式的“小故事”,结集为王尔德选集第一册《快乐王子集》(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1948年3月初版),另有选集第二册《狱中记》。
初版《快乐王子集》的插图是德国Heinrich Vogeler Worpswede的手笔……《快乐王子集》1955年由上海平明出版社列入‘新译文丛刊’重版”。
……《快乐王子集》1955年由上海平明出版社列入“新译文丛刊”重版,增加了查尔斯·洛宾孙的插图。”
1957年,新文艺出版社再版了巴金译《快乐王子集》。在这一版中,除初版后记外,还增添了一篇新后记:
“1955年我曾把《快乐王子集》的译文校读了一遍,作了一些修改。这次重印,增加了查尔斯·洛宾孙(Charles Robinson)的若干幅插图。九篇“童话”也都依照原文发表的先后另外排列过了。”
陈伯吹1980年8月为上海少年儿童出版社的《快乐王子》所作的前言中,曾经提到:
“1955年8月,抽去了散文诗的部分,改由平明出版社出版。现在,再请巴金同志从中选出六篇,重新校订出版,取名《快乐王子》……”
1999年,人民文学出版社重版《快乐王子集》,其中也收录了Charles Robinson的插图,但不知是否齐全,因我始终没买到这个本子。考虑到巴金当时的年纪,这个新版不可能再经过他的修订。从一页1999年版《快乐王子集》的书影看,它的译文大概是1981年修订的那一种。
此外还有一些新版,不再一一列举了。



归纳以上资料可知:

1942年,巴金开始试译王尔德童话;
1946-1947年9月,巴金陆续译出王尔德童话,邮寄到上海《少年读物》月刊发表,最后结集,由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1948年3月初版,包括九篇童话和六篇散文诗,一篇“小故事”,名为《快乐王子集》,收有德国Heinrich Vogeler Worpswede的插图;
1955年8月,平明出版社再版《快乐王子集》,译文由巴金做了第二次修订,增加了Charles Robinson的部分插图,但散文诗与“小故事”均被删除;
1957,新文艺出版社再版《快乐王子集》,译文似未作修订,仅增加了初版及1955年版均未收入的几幅Charles Robinson插图,首次把译文按原文发表顺序排列;
1981年,上海少年儿童出版社再版《快乐王子》(选本),原插图都被撤除,换上俞理的插图,译文由巴金作了第三次修订。
从1948年到1981年,《快乐王子集》至少印过四次,也经过了至少三次修订,为了译好这本《快乐王子集》,译者不知倾注了多少心血。喜欢它的每位读者,都应该感谢巴金。
在这些译本中,哪一种比较好呢?
若单求译文的完全,那么,1948年初版是唯一选择,因为别的版都不包括散文诗。
若单求译文的美感及准确,1957年初版与最后一次经过巴金修改的本子(大约目前通行的全译本都是)都不可废,因为我认为1981年版的修改和排印有不妥的地方。
若单求插图的完全及完美,1957年版似乎是唯一的选择,因这一版收入的Charles Robinson插图最全。就算1999年人文版的《快乐王子集》也收录了全部插图,但它把 Charles Robinson插图翻录成黑白的了,这是不可取的,因为这些插图原本是有颜色的,虽然在1957年版中只是单色的,印刷也模糊得多,但原图的韵味还能存在一些,变成黑白后,线条清晰了,却也无趣了。



陈伯吹在少年儿童出版社1981年版《快乐王子》“前言”中提到,《快乐王子集》的初版“当年11月即第二次印刷”,而我的一位朋友手头恰好有这个“第二次印刷”本,并把这一版的封面及版权页的书影扫给我看。从画面中看,该书版权页的右半(最外面有一道竖线)写道:

译文丛书
快乐王子集
王尔德著
巴金译
定价金圆一元二角

左半(中间隔了一道竖线)写道:

中华民国三十七年三月初版
中华民国三十七年十一月再版
…………
发行人
吴文林
发行所
文化生活出版社
……

以上文字,书写方式均自右向左。这种用“三道杠”把版权信息分两栏排印的方式,曾被三联书店上世纪八十至九十年代出版的“文化生活译丛”丛书所采用,只不过三联的版权页将书名及作者信息印到了左半,书写方式也调整为向左自右而已。
据那位朋友介绍,初版的目录依次为:“少年国王、西班牙公主的生日、渔人和他的灵魂、星孩、快乐王子、夜莺与蔷薇、自私的巨人、忠实的朋友、了不起的火箭……”,顺序的确与原文发表顺序不同。
《快乐王子集》初版二印本的封面一如“译文丛书”中的其他译本,都很朴素,只在中部(偏上)有一方长条形黑框,里面用大号的白色印刷字体纵写“快乐王子集”,颇有些金石味儿,此外均为留白,该套丛书的封面,如《处女地》等,也都如此设计,不论初印重印。那么,想来《快乐王子集》初版初印本的封面亦这般素美。
1955年平明出版社再版的《快乐王子集》,封面没有见到,这很遗憾,不过,见到1957年上海新文艺出版社再版的《快乐王子集》封面后,我已别无所求。
它的封面,底色为米黄色,上面打着密细的纵横网格,恍如布面,很有立体感与质朴感,画面的上中部有一幅黑白画(其实是“褐白画”,因为线条用的都是深褐色,封面上的文字使用的也是这种颜色,如对颜色不敏感,很容易把那些颜色当成黑色),绘着一根华丽的立柱,柱上立着穿着袍子、腰后别着剑的王子,立柱下有一些渺小的楼群,一只深褐色的燕子即将飞临王子的足边。
这幅小画,留白很少,有如汉魏画像砖,画风极为浑朴。画的下面,有一行劲秀的行书:“快乐王子集”,下面的两行字,分别是“王尔德著 巴金译”和“新文艺出版社”,都是印刷体。
这一版的封面,实在太唯美了,如果1955年版的封面是另一种设计,大概也不如它。谁设计的呢?不知道。那时候,中国处处是图书设计高手,却偏偏不能在书里留下他们的名字。
这一版的版权页没什么特别,但其中有这样一行小字:“原平明版印7000册”。由此倒可以了解到1955年版的印数。
1981年版的《快乐王子》,封面是俞理设计的,有装饰趣味,也属难得,却比不上这一版,甚至初版的封面设计。
往后几版的封面,我宁愿自己没有见到。




除《快乐王子集》的初版外,以后各版都没收入巴金译的六篇王尔德散文诗和“一篇散文诗式的小故事”。
王尔德曾以“poems in prose”为总题,写过六篇散文诗,1984年第一辑的“漓江译丛”《斜雨》便曾收入它们,唐荫荪译。据解志熙在《英国唯美主义文学在现代中国的传播》一文中介绍,中国早就有人翻译过它们:
“王尔德的诗作与散文则有刘复译《王尔德散文诗五首》,载1921年11月出版的《小说月报》第12卷第11号,张近真译……《行善的人》,载1921年11月13日《晨报副刊》。次年7月2日至7日的《民国日报》副刊‘觉悟’上也有数首王尔德诗的译文(美子女士、张近芬女士译)……1928年曾虚白又译了一组王尔德的散文诗,载《真美善》第1卷第7号(1928年2月1日出版)和第9号(1928年3月1日出版)。稍后,徐葆冰也翻译了……《行善者》和《门徒》,发表于1928年12月15日出版的《大江月刊》第3期。”
那么,巴金何以多译一首呢?去请教那位拥有初版二印本的朋友,他回答说,收在初版《快乐王子集》中的六篇散文诗为:《艺术家》、《行善者》、《弟子》、《先生》、《裁判所》、《智慧的教师》;那篇小故事,名为《讲故事的人》,在正文之外,巴金另外加了一个注释,大意是:
“王尔德的散文诗1894年在《两周评论》上发表的时候就只有六篇,这章原是王尔德讲给纪德听的一个小故事,后来Raymond Bantock编辑《各家散文诗钞》时把它收在《王尔德的散文诗集》内,并替这故事加了这样一个题目。”
我查找人文社1997年初版《巴金译文全集》第六卷的《快乐王子集》和王尔德《散文诗》,结果基本如那位朋友所言,但《先生》的题目被印作《老师》,《讲故事的人》正文之外的注释,文辞也稍有不同。



最后简析一下新文艺出版社1957年版《快乐王子集》与少年儿童出版社1981年版《快乐王子》的差异。
通过比较,我发现后者着重对这三方面作了修改:
1.翻译错误。
2.译文的精炼度。
3.标点。
标点问题,这里不必提及,符合现代规范的标点用法,在《新华字典》中便能找到。
在第二方面,译者做了不少修改,多半改得很成功。1957年版中的一些翻译错误,在1981年版中也得到了修正。如《快乐王子》的这一句,原来写作:
“他的母亲没有别的东西给他,只有河水,所以他哭。燕子,小燕子,你肯把我剑柄上的红宝石取下来给她送去吗?我的脚钉牢在这个像座上面,我不能够移动。”

在1981年版中,改作:

“他母亲没有别的东西给他,只有河水,所以他在哭。燕子,燕子,小燕子,你肯把我剑柄上的红宝石取下来给她送去吗?我的脚钉牢在这个像座上,我动不了。”

这里,将“他的”改为“他”,读起来便顺畅了不少;“他哭”改成“他在哭”,语气更好,也符合原文的意思(he is crying);将一个“燕子”改为两个“燕子”,是因为原文如此(Swallow, Swallow, little Swallow)。
但是,将“我不能够移动”(I cannot move)改为“我动不了”,虽然生动了,语气却不甚统一,因为“我的脚钉牢在这个像座上”的说法比较“文”,与“我不能够移动”搭配才比较合适。
有时,修改后的译文反而不如原先,如《少年国王》中的这一句:

“可是他的舌头好象黏在他的上颚上面”。(1957年版)
“可是他的舌头好象黏在他的上膛上面”。(1981年版)

根据原文(roof of his mouth),“上颚”才是对的。

由此可见,尽管有新版,但1957年版的《快乐王子集》的译文仍不可偏废。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