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顿庄园》与ChuChinChow

2016-02-23 07:05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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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顿庄园》与Chu Chin Chow

最近一直在看英剧《唐顿庄园》，如今已经看到第四季。我感觉，《唐顿庄园》第一季的翻译不太合格，后三季的译文却还不错，尽管也有问题。有时候，虽然译文不错，我还是难以理解，因为某些对白的后面隐藏着我不熟悉的典故，除非能够查到有关资料。比如说，在《唐顿庄园》第三季第8集中，庄园的女管家跟男管家开玩笑说：

“You can make him under-butler. Then your dinners will be grand enough for Chu Chin Chow. ”

剧中的译文是：

“你可以让他做副管家。然后你的晚宴就能招待朱清照了。”

这里的译文基本正确，虽然原文中的“grand enough for”（隆重得足以招待）被译者忽略了。看起来，这位“朱清照”应该是有身份的土豪，而且还是个中国人。可是，“朱清照”是何许人也？我知道李清照，也知道朱自清，就是不知道“朱清照”呀。
查董乐山、刘炳章编《英汉美国社会知识小词典》（新华出版社1984出版），其中的Chu Chin Chow词条解释说：

“《朱清周》，英国Frederick Norton根据阿里巴巴故事写的一部歌舞剧，假托中国人名，1916年在伦敦演出，轰动一时，连续演出2238场。”

那么说，Chu Chin Chow应译为“朱清周”，而非令人浮想联翩的“朱清照”。不过，朱清周肯定是人名，怎么又跟歌舞剧扯上关系了呢？
查英文版维基百科，多数问题都可以解决。原来，《英汉美国社会知识小词典》中的说法是不确切的，《朱清周》是一部

音乐剧，它并非Frederick Norton所写，而是由澳大利亚作家、导演和演员Oscar Asche（1871～1936）根据《一千零一夜》中的著名故事《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编写并导演，英国作曲家Frederick Norton（1869-1946）则是该剧的作曲。有人批评《朱清周》一剧的女性衣着太过暴露，认为它“展现得更多的是肚脐眼而非女帽”，多数观众却非常喜欢它。从1916年8月31日到1921年7月22日，《朱清周》上演了2238场，这个世界纪录保持了将近40年。此外，该剧1917年在纽约演出，1920年在澳大利亚演出；1925和1934年，该剧被改编为电影；1931年，该剧的剧本出版。
据英文版维基百科，《朱清周》的大致内容如下：

富商Kasim Baba（阿里巴巴的哥哥，即纳训译本《一千零一夜·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中的高西睦）准备举办一次盛宴，招待来自中国的中国富商Chu Chin Chow（朱清周）。由于想要窃取Kasim Baba的财产，四十大盗的首领Abu Hasan（即纳训译本中的盖赫旺吉·哈桑，由剧作者本人扮演）用Zahrat Al-Kulub（即纳训译本中的女仆马尔基娜）的情人为人质，强迫Zahrat Al-Kulub监视Kasim Baba的住宅。当Zahrat Al-Kulub得知Kasim Baba即将举办盛宴的消息，就去向Abu Hasan汇报。于是，Abu Hasan让同伙抢劫并谋杀了可怜的朱清周，然后假扮成朱清周，去Kasim Baba家赴宴，以便趁机盗取财物。与此同时，阿里巴巴从奴隶那里得知秘密山洞的存在和“芝麻开门”的暗号，然后……

后面的事大致如《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最后，Zahrat Al-Kulub用滚油烫死众多强盗，又刺死Abu Hasan，与情人团聚，皆大欢喜。
看起来，《朱清周》的内容跟《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差不多，唯一有极大出入的就是，原著里不但没有“朱清周”这个人物，甚至连中国都没有提到。既然如此，Oscar Asche为什么要在他的剧本中加入中国元素甚至以中国人名为题呢？为了猎奇？为了让剧本具有东方情调？我不知道。但英文版维基百科说，Oscar Asche在16岁时去过中国。
回头再看《唐顿庄园》第三季第8集中的那句话。如今想来，那句话里面的“朱清周”，应该是土豪的象征。可是，如果男管家准备招待朱清周的话，他的身份不就和即将变成大土豪的阿里巴巴差不多了吗？哈哈。

21:02 2013-12-8 肖毛

最后附上两则有关《唐顿庄园》译文的评论，抄自我的《十一月之书》：

2013年11月28日星期四
11:49。17度。昨晚开始看英剧《Downton Abbey》，它的中译名是《唐顿庄园》，由此即可知道，该剧有时是难以翻译甚至不可译的。Abbey，一般指大修道院、大教堂等，在此应指曾作修道院的乡村住宅，如果译为庄园，就会丧失一些本来的含义。与一般的美剧相比，英剧的语言特点是含蓄委婉，妙语如珠。就我的感觉，英剧甚至英国小说往往喜欢借用民间传说和童谣，比如阿婆的侦探小说、勒卡雷的间谍小说《锅匠，裁缝，士兵，间谍》（这个题目即来自童谣）等等。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储备一定的神话、民间故事和英国童谣，你在看英剧或读英国小说时往往会不知所云，而这更为《唐顿庄园》的翻译带来了不少困难。比如，唐顿庄园第一季中有一个情节，几个女孩谈论丈夫的人选，一个女孩说，难道你的丈夫是stork（鹳鸟）带来的吗？译文是“你的丈夫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我们知道，在西方，多数家长都会告诉孩子，你是鹳鸟叼来的。这当然是哄骗，但孩子们居然相信过。所以，尽管“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能算错，但从译文中已经看不出它与鹳鸟送子传说的关系了。
总之，在我看来，《唐顿庄园》的翻译不太合格，译文有时太天马行空了，看起来非常本土化，其实与原意相距甚远。比如说，《唐顿庄园》第一季第3集里，有这样一句话：“my mount's as jumpy as a deb at her first ball”，译文是“我这坐骑都一整个按捺不住了”，而它的本意是：“我的坐骑感到惊慌，就像初次参加社交舞会的年轻女子似的。”为什么这么说呢？从剧情看，当时庄园里的人准备邀请客人前来集体骑马打猎，那个做客者非要使用自己的马，但他的马牵来的时间太短，来不及熟悉环境和陌生人，所以感到惊慌。“一整个按捺不住”，听起来很俏皮，意思却不准确，因为“按捺不住”指“激动、愤怒等感情无法抑制”，终于表露出来，而这种感情未必就是惊慌的，也有可能是欢喜或气愤的。不久，剧中出现了一句简单的回答：“fussing”，译文是“捯饬”——假如我不是东北人，又没有看到原文，无论如何也不明白“捯饬”的含义。其实，“捯饬”即“捯饰”，属于“修饰、打扮”的俏皮说法，但你在一般的字典里肯定查不到它的含义，因为它属于东北土话，我甚至不知道这两个字的准确写法是什么。从剧情看，“fussing”在此是“过分打扮”之意，倒是跟“捯饬”的意思差不多。可是，《唐顿庄园》毕竟是展现英国绅士生活的英剧呀，如果让英国人说出“捯饬”之类的东边土话，那不是太令人意外了吗，除非他是以色列总理沙龙祖父之类的人物，从小在哈尔滨长大，甚至在临终前也要说一句东北话。
在《唐顿庄园》第一季第3集里，打猎完毕，众人回到庄园之后，庄园主私下里问他的贴身男仆：“Have you seen our visitor? Quite a treat for the ladies.”译文是“那位客人你见了没？让女士们大为养眼。”一个老成持重的庄园主，怎么会对仆人说出如此粗俗的话语呢？当然不会。因为这句话的大意其实是：“你见到我们的客人了吗？他给女士们带来了很大的乐趣。” 此外还有更为粗俗的话语，这里不敲原文了。那位“养眼”的客人暴死在床上之后，庄园主说，不许男仆在女仆面前多提此事，因为必须“注意女人的感受”，译文却是，男人必须“怜香惜玉”，听起来好像出自一个老色鬼之口。
有时，《唐顿庄园》的译文简直不知所云，限于资料太少，我也推断不出原文的意思。比如，在《唐顿庄园》第一季第2集，有一段两个仆人的对话：

Thomas：How are things with Lady G？
Miss O'Brien: Same as usual.
Thomas: Yes Mi'lady. No, Mi'lady. Three bags full?
Miss O'Brien: I'd like to give her three bags full. Preferably on a dark night.

剧中的译文是：

夫人那儿怎么样了？
老样子。
是是是，好好好，满满三捆黑羊毛（英国童谣）
我倒想趁月黑风高，把她捆上三捆。

在网上又找到一种译文：

老三套是吧
我倒是想给她老三套最好是找个月黑风高夜
这里的“满满三捆黑羊毛”和“老三套”，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对应的原文是“Yes Mi'lady. No, Mi'lady. Three bags full?”，而有一首英国童谣，叫做《Baa-Baa Black Sheep》（咩，咩，黑绵羊）：

Baa-Baa Black Sheep,
have you any wool?
Yes sir, yes sir, three bags full
One for the master,
and one for the dame
And one for the little boy
who lives down the lane
Baa-baa, baa-baa, baa-baa-baa-baa-baa
……
（咩，咩，黑绵羊，
你有羊毛吗？
有，先生，有，先生，整整三袋子
一袋给男主人，
一袋给女主人
一袋给住在小巷里的小男孩
咩，咩，咩）

我昨天特意从电脑里找出《Baa-Baa Black Sheep》的MP3，仔细听了两遍，歌曲唱得很不错，但它与《唐顿庄园》究竟有什么关系呢？不管怎样，《唐顿庄园》中的“Yes Mi'lady. No, Mi'lady. Three bags full?”与《咩，咩，黑绵羊》中的“Yes sir, yes sir, three bags full”肯定大有渊源。查英文版维基百科，它说，有人认为，《咩，咩，黑绵羊》这首童谣，暗示的是中世纪的人民需要被迫缴纳羊毛税，而“yes sir, yes sir, three bags full sir”曾经用来形容阿谀奉承或怯懦的下级（obsequious or craven subordinate），1910年时流行于英国皇家海军。
我们知道，《唐顿庄园》第一集的时间背景是泰坦尼克号沉没之后，即1912年，而“yes sir, yes sir, three bags full sir”的流行恰好在两年之前，那么《唐顿庄园》中的“Yes Mi'lady. No, Mi'lady. Three bags full?”有可能是在讽刺某个仆人。按照剧情，Thomas与Miss O'Brien的关系比较近，当时他们谈到的又是财产即将归外人所有却无计可施的女主人，所以，“yes sir, yes sir, three bags full sir”的真正意思有可能是“是的，女主人，你必须交出自己的财产。不，女主人，你不能保留。你的财产有多少，整整三袋子吗？”既然如此，“I'd like to give her three bags full. Preferably on a dark night. ”的意思可能是“我也同情女主人，真想送给她三袋子财产，但最好在深夜送，免得被外人发现并且拿走”。
究竟是不是这样呢？我也不知道，但至少我的推测更加合理。

2013年11月30日星期六
昨晚继续看《唐顿庄园》。《唐顿庄园》第1季第4集中，当女管家和男管家聊起私事时，一个女仆过来对女管家说：
“You'd better come. Mrs. Patmore's on the rampage. She wants the key to the store cupboard. You know how angry she gets she hasn't got one.”（译文是：“您最好来下，帕特莫尔太太又发飙了。想要储藏柜的钥匙。每次问您拿钥匙，她都没好气。”
女管家回答说：
“Nor will she have, not while I'm housekeeper here.”（译文是：“这里一天我主事，钥匙就归我管。”）
听到这里，男管家站起来，想要离开，女管家却不让他走：
“Leaving? When would I ever find the time? ”（译文是：“走人？我哪儿有空走呢？”）
这时，我们可以听到一句画外音：
“... I have to go cap in hand to Mary Queen of Scots! ”（译文是：“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啊？！”）
前面的译文就不说了，虽然也有问题。这里只说最后两句。女管家不让男管家走，是因为他们两个都是忙人，好不容易有时间凑在一起闲谈，所以她才要说：“你要走吗？什么时候我才能再次找到跟你聊天的时间呢？”剧中的译文却奇怪得很，令人不知所云。
至于那句画外音，显然是帕特莫尔太太说的。她没有储藏柜的钥匙，却不愿意去找女管家要，所以没有好气地说：“我还得卑躬屈膝地去找玛丽女王（讨要钥匙）！”这里的cap in hand是“卑躬地”的意思，Mary Queen of Scots即英国的玛丽女王（1542～1587），1587年被斩首。由此可见，帕特莫尔太太的话有多么恶毒。剧中的译文听起来流畅得好像来自港片，其实却完全错误，而且不合情理，因为帕特莫尔太太不过是个厨娘，完全归女管家管辖，她又怎么敢跟女管家“发威”呢？剧中的帕特莫尔太太脾气暴躁，喜欢骂人，每次骂人都妙语如珠，善于引用童话传说和历史典故，听起来格外有趣，《唐顿庄园》第一季的译文却把她的话变得极其乏味。我承认，《唐顿庄园》第一季的译文也有译得好的时候，但这种时候实在太少。真希望《唐顿庄园》第二季能够换一班人马来翻译，不然就太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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