萦回在哈尔滨香坊与南岗区的部分历史记忆04
2020-03-28 18:37阅读:
七
再次被迫进入地下通道,出来时竟然在东大直街的另一边,接近南岗书店的地方。走到东大直街与建设街的交叉口,由此进入南岗区商业步行街,绕到颐园街1号的革命领袖视察黑龙江纪念馆,大门却是关着的,无法进入,只能从门口瞧上几眼。那是一座欧式建筑,主体二层,带有高大的科林斯柱子,始建于1919年,1923年竣工,原是波兰籍木材商葛瓦利斯的住宅,日伪时期为满铁理事公馆,1946年用作松江省委和哈尔滨市委接待处,许多国家领导都曾在此居住,毛泽东的“奋斗”二字,当年就是在这里题写的。
从颐园街绕到红军街63号,抬头一望,瞧见了原意大利驻哈尔滨领事馆,而我相信,它应该是哈尔滨装饰最为华美的建筑物之一,惟有道外区的纯化医院和范记永饺子馆可以与之相比。大楼的墙体是黄色的,上面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白色浮雕,其中有花饰,有天使,还有带翅膀的怪兽,以及“1919”和“1917”的字样。顺着门前台阶走上去,可以在左侧墙壁看到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积别洛索高大楼旧址:曾为意大利领事馆。建于1919年。建筑为砖混结构,属以巴洛克为主的折中主义建筑风格。”牌子旁边的墙壁上也贴着白色浮雕,却不是花草或人物,而是角尺、丁字尺、圆规、铅锤和铁锹、铁镐——这是什么缘故呢?
一切还要从意大利工程师彼埃特罗·吉别洛-索科(Pietro
Gibello-Socco)说起。此人生于1847年,福尔工学院毕业之后,曾去土耳其等国修建高架桥和隧道,1902年应邀前往现内蒙古的牙克石市,参与中东铁路工程的兴安隧道建设,因之荣获1906年米兰世博会金质奖章。1917年,他来到哈尔滨,成为地产商。1919年,他在圣尼古拉教堂与莫斯科商场(今黑龙江省博物馆)对面,庙街(今建民街)与车站街(今红军街)交汇处,建造了他的豪华私宅,又称吉别洛—索科大楼(也译为积别洛索高大楼),而大楼墙壁上的角尺、丁字尺等工具,应是不忘初心之意,因为他的财富毕竟是靠工程建设积累起来的。
1920年,意大利驻哈尔滨领事代表部在哈尔滨设立。1923年3月,意大利驻哈尔滨领事馆正式在哈尔滨设立,馆址就在吉别洛—索科大楼,首任领事是彼埃特罗·吉别洛-索科(1921至1925年任
领事,1941年移居上海,两年后病逝)。1926年,意大利驻哈尔滨领事馆迁至南岗长官公署街(今民益街)与吉林街拐角处,后又迁至松花江街93号(今103号),1942年关闭。
意大利驻哈尔滨领事馆关闭以后,吉别洛—索科大楼曾用作日本宪兵司令部,解放后先后用作幼儿园、黑龙江省化工厅办公楼和省电业局机关楼。上世纪八十年代,吉别洛—索科大楼被在它西侧建起的省电力大厦彻底遮挡了三十多年,并且被用作黑龙江省电力公司食堂,直到省电力大厦在2011年被拆除,而我直到现在才算目睹吉别洛—索科大楼的雄姿。
道里区的圣索菲亚教堂也同样被遮挡许多年,最终得以重现真身,惊艳全国。吉别洛—索科大楼的遭遇却比圣索菲亚教堂更加坎坷,因为当它重现时,人们遗憾地发现,它早已遭受重创:楼顶原有的花柱装饰,统统毁灭于文革中;门廊也被拆掉,栏杆变得残缺不全。
不幸之中的万幸是,他们在拆除省电力大厦时,保留了吉别洛—索科大楼的栏杆。这段栏杆的正式名称是“黑龙江省电力局栏杆”,起初是木栅栏式,后改为钢筋混凝土的,1997年就被列入哈尔滨市首批二类保护建筑,也是唯一被列哈尔滨市入二类保护建筑的栏杆,《哈尔滨保护建筑》一书对它是这样描述的:“典型的哈尔滨新艺术运动风格。栏杆装饰的花卉植物造型形态资源、简洁、舒展,极具艺术表现力。栏杆望柱平面为四边形,有明显的收分,望柱头呈方锥形造型,装饰有对称工整的花饰及儿童头像浮雕,形态可爱活泼。”
以前虽然没有见过吉别洛—索科大楼,对于那段“黑龙江省电力局栏杆”却是再也熟悉不过。我感觉,也就霁虹桥的栏杆可以与之相比,但“黑龙江省电力局栏杆”无疑更为优美,简直可以说是哈尔滨最美的栏杆。2010年或者习惯网络购书之前,每周我都会尽量抽时间去南岗区的奋斗路一带,因为这里有许多书店。只要来到奋斗路,必然会在那段栏杆的前面走过——它的栏杆柱或者说望柱是金色的,望柱头尖尖的,就像倒置的冰尜;栏杆皆为白色,排列成放射线或者曲线,前者好似扇贝,后者宛如捧着鲜花的双手或者一朵奇花。而我最感兴趣的是每根望柱上的“小人头”浮雕,看起来是外国孩子,深眼窝,高鼻子,抄着手,表情有些忧郁,每次我都会摸摸那些小人头,希望他们的心情好起来,却怎么也想不到,他们最终却与那段被列为保护建筑的栏杆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地铁施工单位竟然在2013年9月把那段栏杆偷偷地拆除了。前面说过,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黑龙江省委员会办公厅大楼的栏杆倒是与“黑龙江省电力局栏杆”类似,但那上面却没有“小人头”。
从吉别洛—索科大楼的门前望去,黑龙江省博物馆、国际饭店、中东铁路局长官邸历历在目,岁月的流逝反而令其焕发了青春,曾经被众星捧月的堪称哈尔滨最美建筑的圣尼古拉教堂却早已含恨而逝,代之以1997年6月在原址修建的所谓的阳光大厅,它的地面部分包括一段没人敢爬的玻璃台阶,其上有两块夹板,夹着一个谁也踢不动的大钢球,球上有一根不知道是不是用来烤串的钢钎子,钎子上串着一朵注定没有人敢吃的假雪花,而百度百科上的说明是:“阳光大厅的地面建筑总高度三十五米,从地平面开始,由球形网架、四个肋、主杆、金色雪花四部分组成。球形网架被四个肋分成四大块,以绿色中空夹胶玻璃形成台阶状,一个直径三点九米的金色雪花嵌在建筑顶部。设计者的设计寓意是:金色雪花,代表了北国城市哈尔滨的风貌与繁荣;圆球,代表了哈尔滨市经济、文化、科技、教育的结晶,也象征着哈尔滨-天鹅项下的珍珠;玻璃台阶,象征着哈尔滨建设蒸蒸日上;绿色寓意着‘可持续发展’的哈尔滨经济;钢球与立柱构成字母‘H’,是黑龙江、哈尔滨和红博广场汉语拼音与英文的第一个字母。”尽管如此,我还是要说,在哈尔滨生活几十年以来,至今也没有见过比所谓的阳光大厅地面部分更加催吐的建筑。
八
此时已是下午两三点钟,来不及去看省博物馆等等老建筑,只能回到梅耶洛维奇大楼跟前,由此走到公交车站,顺便欣赏了一会儿红军街38号的“小尖楼”,即如今被用作肯德基的沃斯特罗乌莫夫官邸,具体请看我的《哈尔滨香坊区的地名与街名》一文。
继续往回走,经过始建于1950年的黑龙江省京剧院,就到了中山桥的左侧。既然传说中的民国建筑不在桥右,在一定是在桥左了。经过两侧带有高高的钢栅栏的天桥,走到马家沟一侧的岸边,果然看到了那些老建筑,都是中华巴洛克式的,基本一层高,总共四座,并排而立,构成小街一条,名曰同兴街,而这可能是哈尔滨最短的一条街了。
四座小房子的位置,分别是同兴街7、9、11、13号,房前老树已脱尽落叶,看不出是榆树还是杨树,但那些粗壮的丁香还是不难辨认的。真想不到,在这个闹市区,居然还有这样的世外桃源。同兴街7号是一座小红房,二层,顶部有三角形山花,其中的装饰图案好像是四轮风扇,门前有两根立柱,墙上有两个牌子,一个写着“哈尔滨市不可移动文物
同兴街7号建筑
建于20世纪初,新古典主义建筑风格”,另一个写着“原为同兴公司办公楼,后期哈工大校长李昌曾在此居住。建于20世纪30年代,砖混结构,仿古典主义为主的折衷主义建筑风格。”
原来这里有过一家同兴公司,那么同兴街的名字应该源于这家公司,同兴街7号的山花图案则应该暗示着这家公司的业务范围。李昌(1914~2010),土家族,湖南省永顺县塔卧镇人,1935年考上清华大学物理系,1953年任哈尔滨工业大学校长,1964年调任国务院对外文化联络委员会副主任兼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院长。
同兴街9号是一座小黄楼,顶部有半圆形和矩形组合山花,女儿墙上有许多柱状栏杆,墙上的牌子写着:“原为俄侨住宅。建于20世纪30年代,砖混结构,折衷主义建筑风格。”
同兴街11号是一座小红房,顶部有三角形山墙,其中有个红砖砌出的半圆,半圆之内有个小半圆,从中伸出三条线,好似阳光,
墙上有两个牌子,一个写着“哈尔滨市不可移动文物 同兴街11-13号建筑
建于20世纪30年代,砖木结构”,另一个写着“原为著名医生贾连元私宅,建于20世纪30年代,砖木结构,具有英国式花园洋房的特征。”
在哈尔滨历史上,有过两次大规模鼠疫,一次是在1910年,被伍连德控制,另一次是在1947年,而控制疫情的是贾连元(1897~1975),奉天法库(今辽宁省法库县)人,1927年毕业于南满医学堂,1929年到哈尔滨,任哈尔滨市立医院内科主任、院长等职,1941年留学日本,获得厚生省医学博士学位,日本投降后,出任哈尔滨市临时政府的卫生局长兼哈尔滨第一医院院长,1946年4月,任哈尔滨市传染病医院院长。1947年9月,丧心病狂的七三一的日寇在畏罪潜逃时炸毁了细菌工厂,令平房区爆发鼠疫,贾连元率队前往疫区,控制了疫情。文革期间,贾连元受尽屈辱,1975年病逝。
同兴街13号也是一座有三角形山墙的小红房,外观与同兴街11号几乎相同,但山墙里的半圆是绿色的,其中没有任何图案,墙上的牌子写着“原为俄罗斯人所建的私人住宅,建于20世纪30年代,砖木结构,具有英国式花园洋房特征。”
同兴街的四座老建筑之所以能够保护至今,应该感谢曾一智。2009年6月2日,她在新浪博客贴过一篇《马家沟河畔一批历史建筑被纳入三普范围》,其中提到:“位于马家沟河畔西侧的同兴街四座历史建筑,分别为英式和俄式建筑。经本报记者调查了解,其中7号为著名电影演员王澍的父亲经营的同兴公司,11号为哈尔滨市特别市市立医院院长贾连元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购买的的私宅,9号为已经移民澳大利亚的哈尔滨俄侨伊丽娜·阿勃洛诺娃的住宅。本报记者在2004年呼吁报道(见2004年9月21日《今日点击》版)后,这四座历史建筑被哈尔滨市城市规划局纳入拟定的第四批保护建筑范围。这里原本是哈尔滨市难得地完整保留历史风貌的一处花园洋房构成的历史街区,位于街头的王澍家的住宅3号小楼内部的木质装修极其精致。但遗憾的是3号小楼在2005年夏季被拆除,而其余的洋房原有的花园也被铲除,铺上了地砖。”
既然如此,同兴街上原先应该至少有五座老建筑,只是同兴街3号被野蛮拆除了。2014年2月5日,曾一智在新浪博文《同兴街巧遇——曾因保护这里的花园洋房挨整》里面说:“贾文玉介绍,他的祖父贾连元……在上个世纪30年代从俄罗斯人房主那里买下这处院落,他们一家始终居住于此……他还介绍,这里坐落着王澍的父亲开办的同兴公司(砖瓦厂),因此这条街以公司名称命名。王澍去世前两年还曾回访旧居。想起高莽老师曾说他跟王澍是哈尔滨基督教青年会学校的同学,也是整天在一起玩儿的好友。便马上与高莽老师联系,惊喜地得知高莽老师的祖父也是同兴公司的股东,王澍的家的确在这条街,高莽老师常来他家。”
由此说来,同兴街的名字果然源于同兴公司,而那原本是砖瓦厂。既然如此,同兴公司办公楼山花里的“风扇”图案,说不定代表某种砖瓦制作工具吧。这篇博文里提到的王澍,原名王树祥,祖籍河北昌黎,1928年生于哈尔滨,他的父亲曾是詹天佑手下的测量员,在王澍小时候就为他请来俄国保姆与老师,为他打下俄文基础。1943年,王澍肄业于哈尔滨基督教青年会(俄国学校),而原来的《世界文学》杂志主编高莽(1926~2017)恰恰是他的同学。新中国成立前,王澍曾为苏联红军担任翻译。1945至1948年,先后任苏联电影输出输入公司长春办事处翻译等职。翻译过苏联影片《夏伯阳》《小船长》《驯虎女郎》、民主德国影片《冷酷的心》等。1963年,调入北京电影制片厂演员剧团,扮演过一些电影配角,而其中最有名的当属《小兵张嘎》中的王翻译官,他的经典台词是:“别说吃你几个烂西瓜,老子在城里吃馆子也不问价……”
从曾一智2004年呼吁保护同兴街老建筑至今,十六年已经过去,四座老建筑总算免遭劫难,王澍、高莽和曾一智却先后辞世,那些老建筑倘若有知,恐怕也会感到忧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