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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鼠嫁猫

2022-04-25 20:36阅读:

老鼠嫁猫

老鼠嫁猫,其实应作老鼠嫁女,乃是中国流传已久的民间故事,又称鼠娶亲、鼠纳妇、老鼠娶亲、老鼠成亲等,鲁迅在散文《狗·猫·鼠》中就曾提到:
“我的床前就帖着两张花纸,一是‘八戒招赘’……别的一张‘老鼠成亲’却可爱,自新郎、新妇以至傧相、宾客、执事,没有一个不是尖腮细腿,象煞读书人的,但穿的都是红衫绿裤。……正月十四的夜,是我不肯轻易便睡,等候它们的仪仗从床下出来的夜。”
《狗·猫·鼠》一文的注释说,老鼠成亲是“旧时江浙一带的民间传说:夏历正月十四日的半夜是老鼠成亲的日期”,但这仅仅是江浙一带的说法而已。在四川等地,这个日期是正月二十五日。《中国美术全集·绘画编·民间年画》收有一幅清湖南隆回的《老鼠娶亲》年画,王树忱编著《中国民间年画百图》收有一幅清代四川绵竹年画《老鼠嫁女》,内容与之大致相同,其说明文字是:
“民间风俗,农历正月二十五日谓‘填仓节’,粮商米贩祭‘仓神’(老鼠)、当晚不许点灯,说是‘老鼠嫁女’。图中画旗锣伞盖,红灯高照,後有花轿—顶、嫁妆—桌,均由老鼠来抬。图左下方,花猫口衔灰鼠,十分有趣。此图流传很广,并有一民间传说。流行於国内外。故事内容如下:老鼠生了个女儿,十分疼爱,想嫁给一个有权势的,就找到太阳。太阳说:‘我虽然有权使万物滋长,但我怕乌云’。老鼠听罢,去找乌云。乌云说:‘我怕墙。’老鼠又找到墙,墙说:‘我怕老鼠打洞。’老鼠一想,老鼠最怕猫,猫最有权势了,……找到了猫,对猫说:‘你娶走我女儿吧。’猫一听笑道:‘好吧,今晚嫁过来吧。’这天正是填仓节日,老鼠把女儿抬了过来,还没等下轿,猫就把小耗子吞到肚里去了。老鼠一看不好,跑到玉帝那里告状,玉帝杷猫召来,问事实,刚要判猫抵罪,忽听桌案下喳喳地响,一看,原来是老鼠啃桌腿磨牙,玉皇大怒,判猫见鼠就吃,不再审理此案了。其实不点灯正爲诱捕老鼠,并无嫁女真事。”
中国的老鼠嫁女故事,应当取材於古印度《五卷书》(季羡林译)第三卷故事十三,这个故事的大意是:有一个拥有神通的苦行者,将
一只女鼠变爲女孩并收爲义女,带着她去向太阳求亲,她嫌太阳热;又去找云,她嫌云黑;又去找风,她嫌风流动不定;又去找山,她嫌山坚硬不移;又去找老鼠,她心中欢喜,于是苦行者将其变回女鼠,二鼠成婚。
在佛经中,还有类似的叙述,但其中并未提到老鼠嫁女,如宋宝昙述《大光明藏》:“而何如人之养狸?奴谓其疾如风,遂字之为风。或曰墙能碍风,即字之为墙。彼人曰墙为鼠所穴,即字之为鼠。彼又笑曰,鼠为猫所捕者,不若复字之为猫。”
这段话的大意是:有人养了一只猫,认为这猫迅疾如风,就把猫叫做风。有人曰,墙能挡风,他就把那猫叫做墙。又有人说,鼠可以在墙上打洞,他就把那猫叫做鼠。又有人笑着说,猫可以捕鼠,不如还把那猫叫做猫吧。
明刘元卿撰《贤弈编·卷三·应谐第十五》所收的《夸父名猫》(《说郛续》卷第四十五《应谐录》亦收,题曰《猫说》),则是《五卷书》中苦行者嫁鼠故事与《大光明藏》中的猫改名故事的综合改编,内容则有所扩充,全文如下:
“齊奄家畜一猫,自奇之,号于人曰虎猫。客说之曰:‘虎诚猛,不如龙之神也,请更名曰龙猫。’又客说之曰:‘龙固神于虎也,龙升天,须浮云,云其尚於龙乎,不如名曰云。’又客说之曰:‘云霭蔽天,风倏散之,云固不敌风也,请更名曰风。’又客说之曰:‘大风飚起,维屏以墙,斯足蔽矣,风其如墙何?名之曰墙猫可。’又客说之曰:‘维墙虽固,维鼠穴之,墙斯圮矣,墙又如鼠何?卽名曰鼠猫可也。’东里丈人嗤之曰:‘噫嘻!捕鼠者,故猫也,猫即猫耳,胡为自失本真哉?’”
这个故事的大意是说:齐奄在家中养了一只猫,当成宝贝似的,向别人夸赞说是虎猫。有个客人劝他说:“虎诚然凶猛,但比不上龙的神通,请给它改名龙猫吧。”另一个客人劝他说:“龙诚然比虎更有神通,但龙要想升天,就得浮在云上,那麽云大概比龙更受尊崇吧,不如叫云猫。”另一个客人劝他说:“云雾遮天,风却能突然将其吹散,那么云确实比不上风,请给它改名风猫吧。”另一个客人劝他说:“大风迅速吹起时,只要用墙当屏障,就足以挡得住,风又能拿墙怎么样呢?给它取名墙猫才对。”另一个客人劝他说:“墙虽然牢固,只要老鼠在其中打了洞,墙就会坍塌的,墙又怎么对付得了老鼠呢?立刻给它改名鼠猫才对,”东里老人嘲笑他们说:“唉!能够捕鼠的,必定是猫,(那么猫不是比你们说的那些更厉害吗?)猫就是猫而已,爲什么要乱起名字,使它失去本来面目呢?”
明李开先撰《词谑》第一一则,与《夸父名猫》的内容类似,但略有不同:
“主人有好谀者,客但称其家好事或好物,则出酒食相劳,不则终日清坐而已。客有饥而投谒者,素知其性,见一猫自内出,即从而称之曰:‘身白如玉,尾黄如金,此名金鈎挂玉瓶,他人家安得有此!’主即喜即而呼茶酒,已又问何物出猫之上,则曰‘猫似虎,虎大而猛兽也’,因名猫以‘虎’。又问虎之上,则曰‘龙升天而虎在地,又称必先龙而後虎’,乃又名猫以‘龙’。又问,知龙非云不神,云因风而散,风遇墙而止,鼠钻墙而穴,乃又名猫以‘云’、以‘风’、以‘墙’”、以‘鼠’。至是而酒食醉饱,复问‘鼠有何物出其上?’‘惟猫能捕之。’卒归於原名曰‘猫’而已。”
这个故事的大意是说:有一个人,专门爱听奉承话,如果有谁去他家做客,夸赞他们家的什么事干得漂亮,或者有什么东西举世无双,他就会好酒好菜招待你,不管烤全羊还是烤乳猪,全都舍得往外拿,否则就宁可坐在那儿与客人谈上一整天,却连一杯白开水都不给他喝。有一个人,饿得眼睛蓝瓦瓦的,却舍不得去饭店开荤,就来到那个人的家中,准备饱餐一顿,因为他早看听说了那个人的习性。刚一进门,瞧见主人家的猫走出来,他立刻开夸:“啊呀呀!您的猫了不得!身白如玉,尾黄如金,这就是传说中的金鈎挂玉瓶啊,普通人家绝没有这样的好猫!”主人一听,顿时好像吃了人参果,从里往外都是那么的舒坦,立刻喊下人端茶倒酒,摆出好菜。然后,主人问:“还有比猫更强的吗?”他说:“猫好似虎,但虎更大,属于猛兽,”于是主人把猫改称虎,又问:“还有比虎更强的吗?”他说:“龙能飞上天,虎只能在地上,人们往往先提龙,後提虎。”于是主人把猫改称龙,继续往下问,听说龙要是没有云就不灵,云遇到风就被吹散,风遇到墙就吹不倒,鼠可以在墙上打洞,就依次把猫名改作云、风、墙和鼠。此时,那个人已经酒足饭饱,主人又问:“还有比鼠更强的吗?”他打了个饱嗝,说:“老鼠再强,也会被猫逮住了吃掉。”于是,主人又把猫叫做猫了。
到了清代,老鼠嫁女故事流传更广,深受民间欢迎,《老鼠嫁女》年画也就应运而生了。据王韧撰《寻迹鼠画笔墨之妙》,光是在清末的上海,就有赵一大画店刻印的《西洋老鼠嫁女》、久和斋刻印的《无底洞老鼠做亲》、陆新昌画店刻印的《新出改良西洋老鼠嫁亲女》等年画出售。从这些年画的内容看,老鼠明明把女儿嫁给了猫,那么与其说老鼠嫁女,不如说老鼠嫁猫。
目前所见的清代老鼠嫁女年画中,苏州桃花坞年画《无底洞老鼠嫁女》的内容较为全面,不但糅合了《五卷书》中的苦行者嫁鼠故事,又加入了《西游记》第八十一回无底洞老鼠精欲与唐僧成亲故事,画面上部绘有唐僧师徒,画面中部绘有“松老鼠陪猫吃点心”、“黄猫老爷”端坐“王猫宫”而“老老鼠敬酒求猫”等情景,下面则绘有老鼠嫁女的宏大场面,包括“水老鼠看亲”、“松鼠送果子”、“偷粪老鼠移马桶”、“鼠姑娘坐花桥”等内容。
除了热闹喜庆的老鼠嫁女场面,桃花坞年画《无底洞老鼠嫁女》的上部还绘有唐僧师徒,另外印有一篇有趣的故事诗:“几行来要求佛经,千辛万苦拜世尊。路遇奇妖来阻隔,拼此性命送残生。行之又遇妖怪穴,千年巨大老鼠精。妖精一见心欢悦,央媒说合要联姻。准备妆奁来送嫁,花花轿子闹盈盈。老鼠堂上来接嫁,吹吹打打不留停。又请猫王来到此,安排花酒献荤腥。老猫吃得哈哈笑,放你前去嫁唐僧。观音大士来知道,立时就变老猫精。来到洞门连声叫,老鼠闻言心吃惊。洞底老鼠魂失体,心慌无主现原形。天神押入你山底,唐僧见妖谢慈尊。行者到中心欢喜,沙僧八戒喜欢心。渡通天河中去×,师徒五个到雷音。×伏求经回朝转,千秋×说诵到今。”
据张道一、廉晓春撰《美在民间》第358页,清雍正、乾隆年间,苏州桃花坞还印行过一种《鼠婚年画》,上面印着一首歌谣:“年三十夜里闹嘈嘈,老鼠做亲真热闹。格(这)只老鼠真灵巧,扛旗打伞摇勒摇。格(这)只老鼠真苦恼,马桶夜壶挑仔一大套;绣花被头两三条,红漆条箱金线描;这边还有瓷花瓶,鸡毛掸帚插仔牢。格(这)只老鼠真正娇,坐勒轿子里厢咪咪笑;头上盖起红头巾,身上穿起花棉袄。吹吹打打去成亲,亲戚朋友跟仔勿勿少。旁边还有花黄猫,一塔刮子吃精光。 ”
尽管这首歌谣是用苏州话写成的,别处的读者倒也可以大致读懂,而当你读到“旁边还有花黄猫,一塔刮子吃精光”时,恐怕要露出会心的微笑吧。

二〇二二年四月二十五日
肖毛于哈尔滨看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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