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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中国最伟大的猫诗人

2022-05-06 19:31阅读:

陆游:中国最伟大的猫诗人

提起陆游(1125~1210),差不多每个人都会知道,他是伟大的爱国诗人。但很少有人知道的是,陆游也是中国最伟大的猫诗人。
你可以说,一共有两个陆游:一个是抒写钗头凤和爱国诗篇的,一个则是爱猫、知猫、养猫、写猫的。而这两个陆游,其实还是一个。
陆游的爱猫,应该是受了家庭的影响。
陆游的祖父陆佃(1042~1102),不但是北宋末期高官(曾经官任尚书左丞,相当于副宰相),更是著名学者,曾经撰写过一部专著,用来补充《尔雅》的内容,故名《埤雅》。在《埤雅》卷四的释兽篇中,陆佃专门为猫撰写了长文,介绍猫的种种情况,而这可以表明,就算不喜欢撸猫,他也是懂猫的。虽然不知道陆佃有没有养过猫,但他确实养过一种曾被误认为野猫的北方动物,叫做貔狸,又名毗黎邦,有人说是野猫或者貛子之类,实乃一种大鼠,李时珍认为就是黄鼠。
北宋的张舜民在《画墁录》中说,毗黎邦是“大鼠”,在辽国极为珍贵,只能用于进贡或是赠送外国使节,宋朝使者前去朝见后,将会秘密获赐十只毗黎邦,外加十只腌羊。张舜民使辽,获赠了一只毗黎邦。他不想要这种大耗子,就把它放生了,却不知这东西另有催化妙用:在炖肉时,如果把一块毗黎邦肉放进炖着十斤肉的鼎中,那些肉就会马上变得稀烂。
北宋哲宗元符三年(1100)七月,陆佃出使辽国,获赐貔狸(毗黎邦)数头,带回京城。陆游听到父亲陆宰(1088~1148)回忆说,他还记得父亲带回的貔狸的样子,好像特肥的大耗子,非常惧怕日光,偶尔被从小洞透进的阳光照到,就会死去。后来,陆游把这件事记录在《家世旧闻》里:
“楚公使虏归,携所得貔狸至京师。先君言:犹记其状,如大鼠而极肥腯,甚畏日,偶爲隙光所射,辄死。性能糜肉,一鼎之内,以貔一脔投之,旋即糜烂,然虏人亦不以此贵之,但谓珍味耳。”
由其中的“偶爲隙光所射,辄死”句可知,至少陆佃把貔狸当宠物喂养过一段时间,而不是拿
回家就杀了吃肉。
陆宰是否养过猫,同样无处察考,但他至少爱读猫诗。有一次,友人问他能不能解释黄庭坚《乞猫》诗中的“闻道狸奴将数子”句,他却没有答对,经友人指点,方才明白,“数子,谓猫狗之属多非一子,故人家初生畜必数之曰:生几子。将数子,犹言将生子也,与杜诗语同而意异。”陆游从父亲那儿听说此事,觉得有趣,就把它记在《老学庵笔记》里。
除此之外,陆游还在《老学庵笔记》里记录了两条与猫有关的内容,一是“马鞭击猫,筇竹杖击狗,皆节节断折,物理之不可推者也”,可为《埤雅》卷四释兽篇的猫文作补充,二是秦桧因孙女童夫人的狮猫走失而立限令临安府访求事:
“秦会之初赐居第时,两浙转运司置一局曰箔场,官吏甚衆,专应副赐第事……所费不可胜计。其孙女封崇国夫人者,谓之童夫人,盖小名也。爱一狮猫,忽亡之,立限令临安府访求。及期,猫不获,府爲捕系邻居民家,且欲劾兵官。兵官惶恐,步行求猫。凡狮猫悉捕致,而皆非也。乃赂入宅老卒,询其状,图百本,於茶肆张之。府尹因嬖人祈恳乃已。”
这段话的大意是:秦桧刚刚去御赐宅第中居住时,两浙转运使司设置了一个叫箔场的机构,官吏极多,专门处置御赐宅第中的各种事情。从那时直到秦桧死去,箔场存在了十九年也没废除,花费的钱财多得数不清。秦桧的一个孙女,被封为崇国夫人,人称童夫人,那大概是她的小名,她喜欢的一只狮子猫,不知道忽然跑到哪儿去了,箔场立刻下令,让临安府限期查访猫的下落。等到规定的期限,还是找不到猫,临安府就逮捕了秦桧邻居的住户,还要审判负责此事的军官。军官吓坏了,亲自走到街上找猫,凡是狮子猫统统抓过来,但都不是丢失的那一只。军官没有办法,就花钱买通秦宅的老仆人,打听到那只猫的形状,找人画了一百份图像,张贴到各家茶坊与酒馆,却还是没有结果。临安府尹曹泳只好请秦桧的姬妾为他们恳求秦桧,这件事才算过去了。
陆游之所以记录此事,自是由于对秦桧滥用权力感到愤慨,但从其中的“凡狮猫悉捕致,而皆非也”句推测,他也为狮猫的走失感到遗憾。明代的田汝成大概觉得,陆游揭露的内容还不够令人气愤,就在他编写的《西湖游览志余》中,把此事的结局改写为,临安府尹曹泳通过秦桧的姬妾,贿赂了一只金猫,事情才得以平息,后世读者往往对此信以为真,却不知贿赂金猫的细节,不过是田汝成的再创作而已。顺便说一句,岳飞的孙子岳珂,也曾经丢过猫,那是一只黑猫,丢失时间是在宋高宗绍兴二十一年,详见《桯史》。
以上内容足以说明,陆游从小就熟悉猫事和猫诗,成年以后也仍然关注猫事。那么他是从何时开始养猫的呢?
陆游四十六岁时,曾经在南宋孝宗乾道六年(1170)闰五月十八日,携带家小,从山阴一路坐船,去夔州担任通判。而在赴任途中,陆游携带的不仅仅是家小,还有他的爱猫。因为他曾在该年的七月二十一日来到武汉的杨罗洑镇(即南宋的阳逻港),把船只停泊下来,到处买鱼,准备给他的小猫吃,却因当地人只卖大鱼而遗憾地在记录这次行程的《入蜀记》卷四中抱怨说:“二十一日。……晚泊杨罗洑,大堤高柳,居民稠众,鱼贱如土,百钱可饱二十口。又皆巨鱼,欲觅小鱼饲猫,不可得。”
在此之前,想来陆游也养过猫,只是目前还查不到证据。
从《剑南诗稿》看,一生之中,陆游创作的猫诗,至少有二十四首,差不多每一首都写得同样好,绝非无病呻吟之作,其中的第一首猫诗是《赠猫》,作于南宋孝宗淳熙十年(1183)八月。这一年,陆游的家里突然闹耗子,所以他只好去裹盐聘猫,也就是用箬竹叶裹着一包盐,作为猫的聘礼——裹盐是为了结缘(吴音读盐为缘),聘猫是表示养猫如养女。
陆游希望猫咪来到他家灭鼠,保护他的藏书,但又担心他的“策勳薄”(即官职小、俸禄低),天冷的时候没有毯子给猫坐,平时又不能天天给猫儿买鱼吃,所以就写了这首《赠猫》:“裹盐迎得小狸奴,尽护山房万卷书。惭愧家贫策勲薄,寒无氊坐食无鱼。”
这是目前查得到的第一首陆游猫诗,后二句写得敦厚而又真诚,前二句则反应了当时流行的思想,即养猫只为捕鼠。要是猫不捕鼠呢?在许多诗人看来,猫不捕鼠就叫失职,应该作诗谴责,如刘克庄《诘猫》云:“古人养客乏车鱼,今汝何功客不如。饭有溪鳞眠有毯,忍教鼠啮案头书。”
陆游最初也同刘克庄等人一样,认为猫就是应该捕鼠的,所以他也曾对不捕之猫加以谴责,如《嘲畜猫》:“甚矣翻盆暴,嗟君睡得成!但思鱼餍足,不顾鼠纵横。欲骋蝉快,先怜上树轻。朐山在何许?此族最知名。(俗言猫为虎舅,教虎百为,惟不教上树;又谓海州猫为天下第一。)”
这首诗是南宋宁宗庆元四年(1198)秋在山阴所作,当时陆游已经七十四岁,在家赋闲多年,或许因新皇帝的作为让他失望,或许因闷得太久而脾气变坏,竟然破天荒地拿喵星人撒气,嫌宝宝不去捕鼠——难道猫生来就是给你逮耗子的吗?与其责怪猫咪“甚矣”,不如检讨一下:为啥老鼠总去你家呢?
诗中的“蝉”,又作“衔蝉”,可指猫儿捕蝉,亦可作为家猫的统称,故亦作衔蝉奴。明陈懋仁撰《庶物异名疏·卷廿七·兽部下》:“衔蝉,猫名,见《拾遗记》。山谷诗:买鱼穿柳聘衔蝉。”宋人常将口边有黑花纹或满嘴皆黑的白猫或浅色猫称为衔蝉或含蝉,如陈著撰《怜猫示内》:“黑花一衔蝉,畜之今几年。”宋林希逸撰《麒麟猫》:“(新得狸奴,满口皆黑,人谓含蝉,甚佳絶,不能捕,戏以号之):道汝含蝉寔负名,甘眠昼夜寂无声。不曾捕鼠祗看鼠,莫是麒麟误托生。”
陆游所说的“朐山”,指江苏海州的朐山县,该县所产海州猫,从唐代起就很有名,在宋代被评为天下第一。
这首诗后的自注,才是最有意思的,因为其中提到了猫给老虎当师傅的著名传说,而这个传说应始于宋代,在佛学著作里即有记载,如《五灯会元·卷第十一·南岳下九世·谷隐蕴聪禅师》:“五白猫儿爪距狞,养来堂上绝虫行。分明上树安身法,切忌遗言许外生。”
这里所说的“外生”,与外甥同义。不过,一般读者不会去读佛学著作,猫给老虎当师傅的传说,之所以一直流传至今,恐怕还是陆游的功劳。至于这个传说的内容,鲁迅曾经在《狗·猫·鼠》一文中转述过:
“你知道么?猫是老虎的先生。……老虎本来是什么也不会的,就投到猫的门下来。猫就教给它扑的方法,捉的方法,吃的方法,像自己的捉老鼠一样。这些教完了,老虎想,本领都学到了,谁也比不过它了,祗有老师的猫还比自己强,要是杀掉猫,自己便是最强的脚色了。它打定主意,就上前去扑猫。猫是早知道它的来意的,一跳,便上了树,老虎却只能眼睁睁地在树下蹲着。它还没有将一切本领传授完,还没有教给它上树。”
尽管有时会为猫不捕鼠而苦恼甚至气愤,陆游还是一再养猫,其中至少有三只猫是起了名字的,即雪儿、粉鼻和小於菟,与之相关的诗篇是:
《得猫於近村以雪儿名之戏为作诗》:“似虎能缘木,如驹不伏辕。但知空鼠穴,无意为鱼飱。薄荷时时醉,氍毹夜夜温。前生旧童子,伴我老山村。”[氍毹(qú sh):毛毯。飱:餐。]
《赠粉鼻》(畜猫名也):“连夕狸奴磔鼠频,怒髯噀血护残囷。问渠何似朱门里,日饱鱼飱睡锦茵?”[磔(zhé):捕杀。噀血:伸出血红的舌头。囷(qn):圆形谷仓。]
《赠猫》:“盐裹聘狸奴,常看戏座隅。时时醉薄荷,夜夜占毺。鼠穴功方列,鱼飱赏岂无。仍当立名字,唤作小於菟。”[毺:同氍毹。於菟:老虎的别称。]
这三首猫诗也都是在山阴所写,创作时间分别是光宗绍熙二年(1191)秋、绍熙四年(1193)冬、宁宗庆元六年(1200)秋。从内容看,前两首诗夸赞的都是捕鼠猫,尤其让陆游喜欢的则是雪儿,他甚至觉得:“雪儿一定是我在前生的书童,所以在今生投胎为猫,继续与我相伴,终老山村。”
可是,更加耐人寻味的是《赠猫》。创作这首诗时,陆游已是七十六歲。于北山《陆游年谱》称,该年陆游“在故乡……贫甚,卖去常用酒杯,作诗自戏云‘银杯羽化不须叹,多钱使人生窟郎。’”尽管如此,他还是有能力“盐裹聘狸奴”的,而他也非聘不可,因为陆游两年前在《嘲畜猫》中所嘲的那只猫,大约另有自己的生活追求,终於把他甩了。
上一次陆游写《赠猫》,还是在孝宗淳熙十年(1183)。那一次,陆游更希望他的猫“尽护山房万卷书”;这一次,他又是怎么想的呢?如果把这次的《赠猫》戏译为白话,意思大致是这样:
裹盐聘来的小猫咪啊,我总是瞧见你在我的座位旁边做游戏。白天玩够了,你就去大嚼薄荷。晚上该睡了,你就乖乖地趴在毯子上。所以我已经知道,你是会玩能睡的好宝宝,可是你怎么不去捕鼠呢?只要你去掏耗子洞,把老鼠叼出来咬死,一个个地摆在我面前,我肯定会有重赏:一个老鼠,奖一条长江刀鱼,怎么样?尽管你一直不肯逮耗子,我还是要留下你,给你起名字,把你叫做“小老虎”。
由此可见,此时的陆游,对猫的看法有了巨大的改变,不再把猫捕鼠看作天经地义,猫的解忧娱心功能才是他更加看重的。那么他一定意识到了在写《嘲畜猫》时犯的错误,决心痛改前非,不再以“鼠地皮”论英雄。或者说,随着年纪的增长,陆游终于明白:世间生物虽多,能够长伴左右且给予其活力的,惟有猫咪。
其实,早在光宗绍熙三年(1192),陆游就已经把猫看作心灵伴侣了。这年冬天,陆游写了两首《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其二最为有名,在语文课本里即可见到:“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估计许多人一直都不知道,写出这首爱国诗篇之前,陆游其实一直在美滋滋地吸猫来着,因为《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的其一是这样写的:“风卷江湖雨闇村,四山声作海涛翻。溪柴火輭蛮氊暖,我与狸奴不出门。”
这首诗的大意是说:“狂风卷起了江湖水,暴雨晦暗了小乡村,四周的山间也是风雨大作,声如海涛翻滚。若耶溪所出的柴火,燃起了暖融融的火苗;少数民族地区所产的毛毡,给了我暖洋洋的感觉;既然家里是如此享受,我只想与我的猫在门内长相厮守,不管地覆天翻。”(从时间推断,那只猫应该是聪明伶俐的雪儿)
如果换个更直白的说法,那就是:“纵使江湖血雨腥风,又能够把我怎么样呢?我可以躲在家中,撸着猫咪,烤着炉火,要多惬意就有多惬意。”
也就是说,在忧国忧民之余,惟有猫才会给予陆游心灵的慰藉。在宁宗开禧三年(1207)冬,八十三岁的陆游写了两首猫诗,更加明确地表达了他与猫的灵魂伴侣关系。
《独酌罢夜坐》:“不见麴生久,惠然相与娱。安能论斗石,仅可具盘盂。听雨蒙僧衲,挑灯拥地炉。勿生孤寂念,道伴有狸奴。”[麴(q)生:指酒]
此诗的大意是说:好久都不曾看到酒了,当然想喝几口。只是我喝不了太多,几小碗就够了。喝完几碗闷酒,就听见冬雨萧萧,遂披衣而起,点燃灯烛,与我的猫一起围坐在火炉前。虽说是独自夜坐,我却一点也不孤寂,因为猫就是我的伴侣。
《岁未尽前数日偶题长句》五首之一:“老向人间迹转孤,参差烟火出菰蒲。数畦绿菜寒犹茁,一勺清泉手自。谷贱窥篱无狗盗,夜长煖足有狸奴。岁阑更喜人强健,小草书成郁垒符。 ”[(j):同,义同酌,以瓢舀取。小草:谓草书之字形小巧者。]
此诗的大意是说:年老之后,踪迹转为孤僻,宛如菰蒲上飘过的烟火,惟有与茅屋相依而已。现在成天没别的事做,只是在家勺水浇菜。虽然粮食变得不值钱,可是偷粮贼也因此变少了;虽然夜晚漫长难捱,可是有猫咪为我暖脚。在年终岁尾,更可喜的是,我的身体不错,可下地浇菜,也可挥毫写春联。
许多人都研究过陆游长寿问题,也给出了种种解释,但是他们都没有看到一个事实——如果没有猫,陆游就不能长寿。
在生命中的最后两年,陆游每一年的猫诗都有三首之多,因为他越来越意识到,猫是他的灵魂伴侣,有了猫的陪伴,就可以心境平和,甚至延年益寿。
现在来看看八十四岁的陆游在南宋宁宗嘉定元年(1208)的三首猫诗,第一首是该年春天所作的《二感》:
“狸奴睡被中,鼠横若不闻。残我架上书,祸乃及斯文。乾鹊下屋檐,鸣噪不待晨。但为得食计,何曾问行人。惰得而安,饥得饱而驯。汝计则善矣,我忧难具陈。”[乾鹊:即乌鹊,喜鹊。古以鹊噪而行人至,因常以乌鹊预示远人将归。:同暖。]
这首诗的大意是说:猫咪在被子里蒙头大睡,对于耗子的声音只当听不见。老鼠咔咔地嚼着我的书,给礼乐教化、典章制度造成了祸害。更给我添堵的是,那只喜鹊等不到早晨就飞下屋檐,向我鸣噪。喜鹊之所以天不亮就飞过来大叫,不是急于报告行人从远方归来的喜讯,只是为了讨要食物。我由此产生了两个感想,一感是:猫儿睡在暖被窝里,自然就懒得去捕鼠;喜鹊被人喂饱了,自然会亲近人类。二感是:你们的计策都给自己带来了好处,却把我害得有苦说不出:不但三更半夜被耗子折腾得睡不好,还要在半夜三更被喜鹊吵醒。
钱仲联认为,此诗是有感于当时在位的苟安者而发,这自然不错。但如果换个角度看,就会有另外的发现,一是晚年的陆游只在乎猫的陪伴,却不在乎猫是否捕鼠,所以全诗只是在痛斥耗子,对猫却舍不得责备什么。二是晚年的陆游不仅仅养猫,另外还在试着养喜鹊。所以,虽然抱怨那只喜鹊打扰睡眠,陆游还是起来喂了它,从此与它建立了良好关系。
同年冬,陆游作《书叹》二首,其二提到了貓:“尺椽不改结茅初,薄粥犹囏卒岁储。猧子解迎门外客,狸奴知护案间书。深林闲数新添笋,小沼时观旧放鱼。自笑从来徒步惯,休枉道是悬车。”[尺椽:一尺长的屋椽,指极小的房屋。结茅:亦作“结茆”,编茅为屋,建造简陋的屋舍。囏:同艰。:同归。归休:辞官退休。枉道:绕道。悬车:致仕,退休。古人一般至七十岁辞官家居,废车不用,故云。]
此诗大意是:“退休以后,不要说没有余钱扩建旧屋,就连买粮食的钱都嫌太少,即使顿顿只喝稀粥,每年储存的粮食也还不太够吃呢。尽管如此,日子过得也还凑合,家里的小狗特别懂事,听到客人来访,知道出门迎接,我的猫咪更是乖巧,知道捕捉老鼠,不许它们祸害我的书。有时我去深林漫步,悠闲地数一数又冒出来多少竹笋;有时我会来到小池边,瞧一瞧过去放生的鱼儿。我一直习惯于徒步,从来都不愿意坐车,而悬车恰好是退休的别称——想到这一点,我就暗自发笑。”
那么说,此时的陆游,不但养猫养喜鹊,而且也养狗。除此之外,他还喂养过别的小动物吗?答案可见于他在同年所作的第三首猫诗《冬日亝中卽事》之五:
“我老苦寥,谁与娱晨?狸奴茵席,鹿麑随杖屦。岁薄食无余,恨使鸟雀去。安得粟满囷,作粥馈行路。”[亝:同斋。:同寂。:同莫,即暮的古字。:同共。茵席:褥垫;草席。鹿麑(ní):又作鹿麛(mí),应指小鹿,因麑与麛皆有幼鹿之意。杖屦:手杖与鞋子。馈:通“馈”。赠送。]
这首诗的大意是说:“年老无聊,谁陪我玩?除了与我同床共枕的大猫宝宝,还有跟着我拄杖漫步的小鹿乖乖。可惜今年收成差,粮食少得不能喂鸟雀,否则它们也会来陪我的。要是我家粮仓能够装得满满的,那就不但可以有鸟雀陪玩,更可以煮粥送给路人喝呢。”
哎呀呀,不得了,这位老顽童不但有猫有狗有喜鹊,竟然还有小鹿斑比呢。可是,小鹿是打哪儿来的呢?按理说,绍兴本地是不该有鹿的。原来,这年秋天,陆游的侄子从千里之外送来了一头小鹿,陆游一看就爱上了这个小家伙,天天喂养,带它遛弯,自豪地在几首诗中记录了它的成长过程:
《秋思四首》之二:“从子念寂寞,千里致鹿麑。秋风石帆下,伴我扶青藜。”
《雨晴》:“虚廊静院听松籁,细草甘泉养鹿麛。”
《舍傍晚步二首》之二:“偶因将鹿出,遂作放鱼行。”
这年冬天,小鹿得病了,故《初冬杂咏八首》之六云:“折简迎医看病鹿”。但小鹿很快痊愈,变得特别亲人,就像他这年春天在《二感》诗中提到的那只喜鹊一样,故《初冬杂咏八首》之八云:“鹊从熟后频分食,鹿渐驯来不避人。”
南宋宁宗嘉定二年(1209)冬,陆游自知未来的日子已经不多,所以用他那忧国忧民的妙笔,饱蘸着对于喵星人的款款深情,写出了生命中的最后一首猫诗:
《赠猫》:“执鼠无功元不劾,一箪鱼饭以时来。看君终日常安卧,何事纷纷去又回?”
此诗大意是:即使抓不到老鼠,我也从不怪你,照样按时给你吃小鱼干。看到你终日安卧,我就感到幸福,你偏偏不能时刻陪伴我,总是出出进进的,也不知在外面忙些什么?
一生之中,陆游至少写过三首《赠猫》诗,分别作於南宋孝宗淳熙十年(1183)、宁宗庆元六年(1200)和嘉定二年(1209),即诗人五十九岁、七十六岁和八十五岁辞世之前,而这三首猫诗恰好可以说明,随着对于猫的认知的深入,陆游对猫的态度也渐渐有了变化。在第一首猫诗中,“尽护山房万卷书”才是他养猫的主要目的。在第二首猫诗中,就算猫不捕鼠,他还是亲热地将其“唤作小於菟”,能够“常看戏座隅”就感到满足,因为那时他已经意识到,猫乃是灵魂伴侣,是否捕鼠都没关系。在第三首猫诗中,陆游再也不在乎他的猫能不能逮耗子,“看君终日常安卧”就已经感到莫大的幸福。
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陆游在临终时作《示儿》:“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也就是说,去世之前,陆游先向猫告别,最后才想到写《示儿》。
我相信,打那以后,陆游一直都在猫的天堂里,每时每刻都在撸猫吸猫。
所以我要把中国最伟大的猫诗人的称号送给陆游——他当之无愧。

二〇二二年五月五至六日
肖毛于哈尔滨看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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