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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与故乡】(二)东山

2012-04-13 18:35阅读:
【一】东山

鸡西是一座山城,瞧,“南山”、“西山”、“东山”都是这城里的地名。只有北面的穆棱河畔是片平地,聚集着店铺,是商业区。向南过了火车道,地势就渐渐隆起,矿务局大楼、市政府都建在南山上,算是行政区。城市东侧,是两座最大的工厂——煤机厂和发电厂,两座大厂里的职工和家属,就都住在它们身后的东山上。
爸爸是煤机厂氧气车间的会计,所以我就出生在东山。一排排红砖平房依山而建,而每一纵列之间,则是联通山脚与山顶的道路,远看上去,就像一架架鱼骨铺满山坡。长大后遇到一个词“鳞次栉比”,一下子就想到了东山上的民居,但实际上,由于山势起伏,这排排平房并非整齐对称,而是高低错落,期间道路也是纵横交错、七扭八歪。儿时的记忆,时常是漫山穿行,仿佛迷宫中的老鼠,在小心翼翼又胆大妄为的探寻之间,眼前忽然出现陌生的院落、面孔、荒野或是公厕,让少年的我不时茫然、失神、惊喜、或恐惧。
我的家在西坡靠近山顶的一排平房里,这一排房子当地叫做“一趟房”,每一趟房隔成六七家,把头的两家是“两居室”,中间的几家都是“一居室”。可能因为我家三个孩子,也可能因为爸爸是老职工,总之,有幸住上了把南头的两居室。
我家旁边,就是一条上下山的路,早晨常有一个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沿路而上。不到百米,爬过五六趟房,就到了妈妈工作的地方——培新小学。印象中这好像是东山上唯一的一座小学,山坡凿开一大片平地,就是操场,砖头垒起的高台上,一长溜平房就是校舍,操场前沿和校舍后稀疏种了一些杨树。这学校既没有围墙、也没有校门,和周围的民房断了肉还连着筋,只有空旷的气势让它显得地位重要、乃学府圣地。后来,培新小学的东北侧又建起了煤机厂技校,它身居高处,扼东山主干道顶端,又是东山上唯一有楼房和围墙的地方,山脚仰视过去,甚是巍峨。
两座学校再往上行,人烟渐褪、荒芜渐显,一步一步,就走到了我童年的核心景观。
东山
的西坡和北坡被层层叠叠的民居占领,但从山顶向东延伸到这城市的主峰鸡冠山,则是漫漫的原野。在东山顶的最高处,有一座直径五十米的巨大蓄水井。井的外围堆积着黄土形成慢坡,使它看上去像座周长数百米的火山。沿慢坡爬上山顶,蓄水井像个巨大的火山口一样在眼前浮现。井底野草丛生,早已荒废,沿水泥井沿绕行至东南,能看见红油漆斑驳的几个大字:“立下愚公移山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在我生命的前十五年,我一次一次从各个角度望向它;一次次爬上黄土慢坡,眼前先是蓝天,然后看到黄土顶端露出垒井的大石块,最后,一个大圆圈豁然出现;我一次次在狭窄的井沿上一圈圈绕行,也一次次坐在那里四顾发呆。向东望,与鸡冠山遥遥相对,静默的天空从它浑圆的山体旁洗衣水一样湮开来;向南望,几条蜿蜒的小径伸向迷蒙的旷野深处,我似乎看到了路边野草在微风中晃动,它微小的神秘味道越过遥远的空旷,准确地进入我的鼻腔;向北望,几座高耸入云的高压电线塔,琴弦般的电线划过白云,山脚下发电厂的大烟囱和蒸馏塔溢出的白烟蒸腾而上;向西望,夕阳沉坠,血色残霞撕扯着半个天空,整个鸡西市画布一样直立在眼前:南山上错落的楼群,沿山而上的红旗大街竖立着,偶尔有汽车在上面爬行;传染病院的大楼露出树林,半圆楼顶上画的红十字像永远睁开的眼睛,而前景中,山坡上的一家家,炊烟正袅袅而上——故乡在东山顶上蓄水井边枯坐的少年的一遍遍凝望下,固化成一个永恒的幻境。它一遍遍在后来游子的梦中出现,每出现一次,便增加更加奇幻的光影。我在回想中写出这些文字时,根本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记忆,哪些是梦境或是幻想。

15岁时,我离开了东山,全家搬进了山下的楼房。三年后,我离开了故乡,直到现在。在九十年代的时候,还是能经常回去的,记得我对别人说:“鸡西是我见过的城市里变化最小的,它好像永远停在七十年代了”。的确,十几年间,东山一直是那个样子,大蓄水井也在那里。它们不变,故乡就不变。
但我却变了,变成大人了。九十年代末的一天,我回到故乡,又上了一次东山,忽然发现,原来漫无止境、迷宫般的上山路不见了,好像几步就来到山顶了;原本火山般宏伟的大蓄水井也玩具般的变小了;四下望去,景色索然无味。我猛然知道,大人的世界变小了,那是多么落寞的滋味。
再后来,鸡西也终于变了。城市的天际线被新增的高楼们重新描画,东山更是面目全非。山坡的平房都变成楼房,上山土路被削成笔直的水泥大道,出租车十秒钟就开上了山顶。原本大蓄水井的位置,已空无一物。
但我已不再落寞,我知道这就是人世。我也知道世间变幻改变不了人的记忆。我记忆的一部分终止在少年的东山顶上,它无比广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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