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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但也无憾

2026-02-06 17:09阅读:
近日每当看到影视或文字中亲人离世的片段,总忍不住泪流满面,我又想起了我的父亲。
母亲心里一直有个结:她和父亲相伴了一辈子,尤其近几年父亲行走不便后,几乎寸步不离。偶尔母亲在邻居家多坐了一会儿,父亲就会显得不太高兴。母亲常对我念叨:“我一点自由也没有,他就想我整天在他眼前。”可抱怨归抱怨,父亲的生活起居全是母亲一手照料。他们早已成了彼此生命里无法分割的整体。
父亲走得突然,睡在身旁的母亲竟毫无察觉。这成了母亲放不下的心结——既有不舍,也有不解。她总说:“照顾了他这么多年,为什么临走连声招呼都不打?”我劝母亲:“爸走得安详,是修来的福气。”可我心里何尝没有遗憾?为人子女,总想多尽些孝。我们虽做好了陪夜的准备,但父亲没有弥留的征兆,总以为时间还多,结果竟一次夜也未陪成,他走时我们都不在身边。
后来我与知心朋友说起这份遗憾,朋友宽慰道:“看开些吧。这十多年来你父亲历经磨难,每次都是你跑前跑后。他是不愿再拖累你,也不想自己多受罪。你该为他感到欣慰才是。”
细细想来,这十多年父亲的确不易。
也许因年轻时劳累过度,父亲一直患有老慢支。十多年前,我在园区跟岗,住在宾馆。一天半夜接到侄女电话,说父亲身体不适却不肯去医院,让我劝劝。了解情况后,我立刻让侄女送他就医,自己也急忙赶去医院。到院时,父亲嘴唇发紫、呼吸困难,情况危急。经验丰富的医生判断是肺气肿,没进手术室就直接用剪刀在父亲胸口穿刺排气,父亲随即转危为安。这是我见过最惊险又最利落的救治。医生说再晚些可能穿孔,那就危险了。后来侄女告诉我,父亲白天就不舒服,母亲劝他去医院,他倔强地拒绝,直到晚上情况恶化,侄女硬要送医,他才勉强同意。万幸决断及时,父亲逃过一劫。
那次手术后父亲恢复得不错。他是闲不住的人,虽年纪已大,却什么活都能干。可惜后来一次干活时股骨骨折,做了大手术。术后虽能走路,却成了一瘸一拐,再不见从前的利落。我们常叮嘱他小心,谁知2019年5月2日,他为了修电线又爬高,另一条腿的股骨也摔断了,再次经历大手术。术后因他已七十多岁,医生建议进ICU观察。我们自然听从。当晚医生让家属回家,说ICU无需陪护。不料半夜来电,让我们赶紧接父亲回普通病房。赶到才知道,父亲在ICU闹得厉害——他说自己意识清醒,周围却都是危重病人,坚决不肯待在那里。医生束手无策,我们既好气又好笑。
那次手术还有一个遗
憾:父亲没能参加他最疼爱的外孙的婚礼。那时他已出院,却无法行走,母亲也需时刻照顾,两人都未能到场。
儿子婚礼前后我忙得不可开交,没太多时间关注父亲。婚礼次日回家,见他神态不对,甚至神志不清,我大惊。嫂子这才说,父亲出院后一直不太好,但为不影响婚礼,家人商量等办完事再告诉我。我当天就把父亲送回医院。这次情况非常严重,出现心梗、心衰,医生连下几次病危通知。经抢救,父亲虽挺过来,身体却更差了。最棘手的是胸腔积水,用药排水后,前列腺又出问题。排尿困难让他痛苦不堪,只好用上尿袋。但长期使用易发炎,医生建议做人造瘘,即永久佩戴尿袋。父亲生性要强,坚决不同意。一边是医生催促,话语间责怪子女不舍得花钱;一边是父亲倔强拒绝。我们陷入两难。
后来我咨询一位相熟的本地医生,他诚恳地说:“老人年纪大了,前列腺出问题很常见。尿袋注意消炎即可。一旦造瘘,不仅花费大,以后再也无法自主排尿。不如再观察,实在不行再想其他办法。”我们听从他的建议,暂缓了手术。没想到不久,父亲竟能自主排尿了。之后几年靠药物维持,再没出过大问题。我至今感激那位医生朋友,也对之前那位极力推销手术的医生产生了不一样的看法。
排尿问题虽缓解,父亲的血氧饱和度却一直很低,医生诊断是肺动脉高压。每次住院,他都要吸氧,身上连着监护仪。看着那些昼夜工作的仪器,我心里总是发慌。
父亲起初总去市里大医院,觉得那里才放心。但一次刻骨铭心的经历,让我们彻底转变。
那次父亲状态不好,送进大医院急诊,一测血氧只有65。医生立即抢救,把他推进急诊室。我们在外度秒如年,看不见人,只被叫去买东西、交钱,病情如何却无人告知。等候期间,我目睹了一些令人心寒的现象:有些家属通过“关系”让晚到的病人住进了病房;也有外地病人被劝说转去一家费用高昂、医保不报的私立医院。我们拒绝转院,但人生地不熟的人往往被迫接受。
医生再三让家属回家,说等在门口无用。我给父亲买了稀饭和馄饨,明知他插着氧气管没法吃,还是想送进去喂,却被护士拦下,说他们会处理。谁知半夜接到电话,说父亲尿湿裤子,要买尿不湿、尿垫,因为之前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倔强的父亲肯定不愿意用尿不湿,我不放心,所以说赶过去送衣物换洗。但是他们又说路远不用过去,他们会处理的。想到赶过去也见不到父亲,所以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干净衣服赶到,想交给护士,却无人清楚情况,甚至否认父亲尿湿过。我想进去看看,被断然拒绝。趁病人外出检查,我偷偷溜进急诊室,眼前一幕让我心碎:父亲手脚被绑着,眼神呆滞。叫醒他,他说饿、渴。我问昨晚的馄饨呢,他说只吃到两个。原来他因饥饿叫喊、敲床,可能嫌他吵,就被绑了起来。进来时他只是虚弱,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我强忍眼泪问护士,对方支支吾吾,推说护工已下班。再三追问下才承认,急诊室40多个病人只有两名护工,忙不过来,喂了两口就没再管;为减少排便,甚至限制饮水。
我无法抑制愤怒,坚决要求解释。可他们早已见怪不怪——若非交班疏漏,若非我偷偷进入,这些永远不会被家属知道。门口的保安竟低声说:“这里这种事多了,还经常有人报警。”同院之人如此态度,可见管理之混乱。后来才隐约明白,说父亲尿湿,只是希望家属同意他们购买尿不湿和尿垫,因为我坚持要送衣物,目的达不到,所以他们又说不用去了。小小的护工,竟然如此滥用仅有的那点小权力,真的让人心寒。
随后医生提出让父亲插管进ICU,我当即拒绝。不仅因听说过插管后难脱身的病例,更因已对这家医院失去信任。我要求转院,医生冷言:“没有医院会收,路上人就没了。”那样的话,听得我心寒。我迅速联系望亭医院,确认能接收后,再次坚持转院。院方态度强硬,让我签字承诺自负后果。我和哥哥几乎是用抢的方式,抬着父亲离开了那里。
转到望亭医院后,父亲虽又几次病危,但终究挺了过来。那次经历让我永远记住了那家医院冰冷的管理。我曾写下全过程,至今想起,仍感愤懑。一家名声在外的医院,何以如此对待危重病人?
父亲的胸腔积水从一年住院一次,逐渐缩短为半年、三个月、两个月,甚至一个月。我们也慢慢有了经验:一旦他嘴唇发紫、身体浮肿、食欲不振,就是要送医的信号。
最严重的一次在望亭住院,父亲突然要拔管子,拉也拉不住,甚至动手打人。最后需三个人才能按住他。整夜折腾,直到天亮他才力竭安静。医生说这是二氧化碳潴留引起的谵妄,并非他本意。那段时间我因学校事务已焦虑不堪,体重骤降十多斤。幸好之后几年再未发生这样的事。
父亲生病,母亲最辛苦,日常陪护都是她。但她不识字,在大医院时连楼都不敢下,怕找不到回去的路。那些年我每天下班就往医院跑,送饭、了解情况。转到望亭医院后,医患熟悉了,医院也小,母亲能自己找医生、打饭,我才稍稍放心。但食堂饭菜不合老人口味,加上离我近了,送饭、探望、沟通病情仍是我每天的功课。
我们兄妹二人,哥哥开车不熟,只在厂和家之间往返,所以父亲有事总是我接送。渐渐成了习惯,父亲也依赖我,有时哥哥代劳他还不情愿。忙不过来时我偶有怨言,可转念一想,父亲年事已高,我能尽孝的日子也在倒数,便又心甘情愿冲在前面。
十多年来,为父亲奔波已成常态。邻居们也常说,老爷子有个好女儿。
父亲在世时,我总觉未曾亏欠:血氧低就买制氧机,前后买了三台;走路不便买电动轮椅;看到暖和衣服、软糯食物,总想着买给他。可他从不出门,新衣服大多没穿过,走后整理时,很多标签还在。如今看到适合老人的衣物食品,仍会下意识想“给爸爸带点”,说完才猛然醒觉,他已不在了。
那十多年的奔波,已深深刻进我的生命轨迹里。它不仅仅是辛苦,更是一条用陪伴、挣扎、抉择和守护铺就的长路。如今想来,这条路,我走过,无悔,也应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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