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观花意瑞法（5）——佛罗伦萨，群星闪耀时……
2024-08-13 14:38阅读：
那个头顶怪诞帽子的人，戴着一幅硕大的墨镜，面前摆着画架和一些画作，他一边作画，一边透过镜片不时环顾着来往的游人，当我走过他的面前，他说了一大串我听不懂的语言，好像是在表达：我给你画张像吧。我微笑着朝他挥挥手。就这样，不停有各种人和我打招呼，不知他们想干什么。每走几步，就有蓬松着头发的、留着长胡子的，他们或是用乐器诉说自己的故事，或是用画笔描绘眼前的世界，似乎每个人身上都有属于自己特有的气息。这些街头艺人成了佛罗伦萨一道街景，让人过目不忘。
然而，在这些人中间，还夹杂着一些流窜的吉卜赛人和黑人。他们或向你推销画，或拿着一串串旅游纪念饰品问你要不要，他们肆无忌惮地拉拽你的衣物甚至抢夺你的挎包，不时给游人带来一种不安全感。曾经读过黄永玉先生的《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一书，“对吉卜赛小偷，抓着了，取回赃物即算完事，各走各路，不打不骂，只稍稍责备几句。因为意大利人心地好，尊敬上帝，他们钻这个空子。”自黄先生到此已经三十多年过去，佛罗伦萨居然还是这样包容与宽怀。
作为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中心，佛罗伦萨这座文化古城给现代人留下了数不胜数的历史记忆，身临其境，就是穿越在艺术天堂。座座精美的建筑和雕塑，那些围坐在广场上的“艺术使者”，让你感受浓厚艺术氛围的同时也品味着街巷中不同艺术行为的人，还有那浓郁的咖啡香味。走着走着，你会对那些吉普赛人和黑人忽略不计，他们的行为对这座艺术殿堂般的城市似乎瑕不掩瑜。适逢盛夏，我并没有感觉到这40度高温下的古城是如此炽热，而是一个劲地绕着百花大教堂在人群中漫步。看着眼前的一幕幕镜像，内心储存沉淀的那些事、那些人一一走出……
读《神曲》，方知佛罗伦萨是诗人但丁一生牵念的城市，也是他一生批判的城市。诗人的钟爱与怨愤都积攒在故乡这一隅时空中。在《神曲·地狱篇》中，但丁认为“那里充满了猜忌”，这是《神曲》首次提到佛罗伦萨，也是但丁对故乡的情感基调。在他眼里，旧时的佛罗伦萨民风纯朴、市井和睦、人们有操守
。后来，世风日下，腐败不堪，但丁称其为“娼妓”。“忠实可靠的社会”对那些暴富的家族嗤之以鼻。但丁对佛罗伦萨的愤怒是严肃的，批判也是持续性的。他的批评相对聚焦在13、14世纪的派别暴力之争与互斗。他描述的地狱中，到处都是佛罗伦萨人。
其实，但丁对佛罗伦萨的愤怒还是源于其对佛罗伦萨的热爱。在《神曲·天堂篇》中，他借人物之口怀想了一个理想的佛罗伦萨：田园般的生活、和睦而平静。佛罗伦萨社会的发展并没有让但丁高兴，他希望时间暂停，回归往昔，重建一个恒久不变的世界，如天堂中永恒的天庭。然而，这种倒卷式的愿景只能是想象。随后，但丁得到预言——他将会被流放。自1302年开始，他至死也未能回到佛罗伦萨，直到2008年6月，佛罗伦萨才撤销对但丁的判决。2020年，意大利将每年的3月25日定为国家纪念日——“但丁日”，首个“但丁日”是2021年3月25，这一天是但丁去世700周年。于是，更多人知晓了这样的诗句：“我在人生行至一半时，遭遇一片阴森森丛林，坦途在那里消失……”
翻阅《神曲》，我的心绪仿佛又停留在佛罗伦萨的大街小巷中。生长于斯，从审判到驱逐，但丁对佛罗伦萨的感情异常复杂。时处中世纪的佛罗伦萨，乔托钟楼还没有竖起、美第奇家族的豪华宫殿、圣母玛利亚大教堂和圣母百花大教堂都尚未兴建，至多他也就目睹了废墟一般的工地，这座正在崛起的城市却抛弃了他。从37岁始到去世的20年间，但丁再也没能回到佛罗伦萨。700年的时光已经悄然而去，但丁与佛罗伦萨之间所有的隔阂已经成为过往，牵挂与憎恨都已经消解成人们诵读的诗句，成了这座城市永恒的一部分。终于，但丁以石头的形式回到了他失去少年爱情与断送青春信仰的故乡。我站在但丁雕像前凝视，一双微微仰视的眼睛深深地凹陷在眉骨下的眼窝里，包含着何等的怒憎、痛楚与不甘。雕像背倚一座白石砌成的教堂，一只鹰和四头狮子伏于脚底，一条条古老的街巷从他的身边延伸出去……洁白的但丁大理石雕像身躯消瘦，眉头紧锁，象征桂冠诗人的花冠戴在额前。他背对夕阳，云彩下偶有飞鸟滑过，平添几分凄凉与悲壮。
漫步佛罗伦萨，似乎到处都是但丁的影子。依仗但丁命名的酒店、咖啡馆、皮具店比比皆是；但丁的半身像、明信片和他的图书以及他描述的地狱、炼狱、天堂的图片布满大街小巷的纪念品商店。100多年前开始，陆续有30多块石碑被放置在佛罗伦萨各处，标记着但丁诗中提到的地方。如今，不朽的诗人正被来自世界各地的行者全方位纪念和解读。人们在佛罗伦萨践行“但丁的散步”计划，探索这位伟大诗人在佛罗伦萨的物理心绪和虚拟路线……街头艺人在但丁故居的门口扮成但丁，身披中世纪的红袍，头戴桂冠、涂脂抹粉，仿佛要穿越现实抵达那个久远的中世纪。行者所到之处，不难看出但丁在这座城市里不仅仅是被纪念，城市和诗人的灵魂已经融合在一起焕发出新的生命之光。
“这棵树从顶部下生，其果常熟，其叶不谢”。人们从内心深处致敬但丁《神曲·天堂篇》中的这句话。前苏联女诗人阿赫玛托娃曾写过这样的诗句：
但丁，甚至死后也没有回到
他古老的佛罗伦萨
为了这个离去、并不曾回头的人
为了他我唱起这支歌
手持一支燃着的烛火他不曾行走 ……
200年后，时光来到了16世纪初。1501年至1504年，米开朗琪罗在佛罗伦萨用四年时间精心制作了大理石雕像大卫，展现了一个年轻有力的裸体男子形象。体态健美、神情坚定、肌肉饱满，旺盛的生命力似乎让人摩挲到人物脉搏的跳动。因怕风雨剥蚀原制品已经移藏至美术学院，尽管矗立在市政府广场上的是一件复制品，驻足其下的人依然络绎不绝。这是一件伟大的艺术作品，反映了那个时代的风貌，整个雕塑可以看出文艺复兴时期那种勇于冲破中世纪封建以及宗教统治下的黑暗、愚昧和野蛮，向往自由、进步和人道主义的时代精神，更体现了一种不可傲视的力量，它似乎已成为佛罗伦萨的象征。
1467年，达芬奇随父亲离开故乡小镇，第一次来到佛罗伦萨时才15岁，他师从一位为美第奇家族服务的画家韦罗基奥，从师傅那里达芬奇学到了解剖学、力学、绘画技巧和光影知识。在韦罗基奥画室里，他体验了艺术与几何交融的美学呈现，掌握了绘画的多种方法。后来的几十年时间，他多次来到这座城市，这里给了他无数艺术品的创作灵感来源。
1504年，21岁的拉斐尔怀揣大展宏图的理想来到佛罗伦萨，在这里他受到了当地共和政治、民主精神以及人文主义思想的影响，吸收了当地的美学传统。尤其是结识了达芬奇和米开朗琪罗，他潜心研究前辈艺术家们的成就，学习他们的人体表现技法和风格，吸收达芬奇光影之间创造的渐进式过度技法并加以发挥，使他的三维立体人物更加栩栩如生。拉斐尔对米开朗琪罗金字塔构图、雕像绘画以及人体解剖的关注和艺术造诣的捕捉使得他在短短的四年间快速走向成熟。他的一些列作品，不仅见证了他在佛罗伦萨的艺术成就，也代表了文艺复兴的标志性时刻。
米开朗基罗、达芬奇、拉斐尔三位都出生于资产阶级家庭，深受艺术思维新观念的影响。他们共同的艺术目标就是把人们的精神思想从封建宗教的桎梏中解放出来。从艺术的角度来看，他们遵循现实主义的手法，具有很高的素描技巧和造型技巧，非常重视艺术作品的“视觉基础”，在他们眼里，绘画与雕塑是理性与现实的结合，不仅传播艺术还记录历史。“三杰”相聚佛罗伦萨，成为艺术史上的千古美谈。
天气炎热，我顺着阴凉无意识地前行，佛罗伦萨小巷人很少，街道的走向也没有什么规律，一条条辐射开来，忽然间又围绕着某个中心聚合一起，聚集点通常是教堂或者广场，人就突然多了起来。整座城市最大的汇聚点是市政广场，广场上陈列诸多雕塑，米开朗琪罗的雕塑大卫和洛伦佐·美第奇的青铜骑马人像赫然屹立其中。至今依然还在使用的文艺复兴时期的市政厅，一座黑色砖石砌成的城堡，旁边就是大名鼎鼎的乌菲济美术馆，游人涌如潮水，没有谁在乎这四十度的炙热天气。
凝视那座青铜人马雕塑，它佐证了美第奇家族统治佛罗伦萨时期，一手缔造了佛罗伦萨在文艺复兴中的辉煌。15世纪至18世纪中期，长达三个世纪的佛罗伦萨历史可以说是与美第奇家族的兴衰紧紧联系在一起。在这个家族的经营之下，佛罗伦萨成了文艺复兴运动的发源地和中心。美第奇家族酷爱艺术，在其保护和资助下，当时积聚在佛罗伦萨的名人众多，达芬奇、但丁、伽利略、拉斐尔、米开朗基罗、乔托、薄伽丘、彼德拉克、瓦萨里……佛罗伦萨最为辉煌的时刻，要数文艺复兴时期。这期间，这些卓越的艺术家们在这里创造了大量闪耀光芒的建筑、雕塑和绘画作品，佛罗伦萨成为了文艺复兴的重中之重，成为了欧洲艺术文化和思想的中心。他们来到佛罗伦萨，又从佛罗伦萨走出，撬动了世界，改写了历史。
漫步佛罗伦萨的大街小巷，无论是博物馆、美术馆或教堂，弥漫在四周的都是这座古城那浓郁的历史文化氛围。处处闪耀着文艺复兴时代的光芒。不轻易间拐入一个小巷，给人一种时空错位的恍惚，街边小酒馆似乎一直在那里，停留在几个世纪前的时光里。两侧的小商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小工艺品。隔着橱窗，店主手捧一本书坐在纪念品中间，自顾自地读。有游客走过指指点点，她只微微一笑，随后眼神即刻回归书页。客人离开时，店门上的风铃叮当一声，店主又点头一笑。如此从容安逸，定格了一种温馨而美好的记忆。
古老的广场上，仿佛每一块石板、每一道石墙都在低声细语，讲述着几个世纪前的故事，目之所及的每一处都充满了历史的痕迹和艺术的灵动，让人领略到历史的厚重和艺术的生机。艳阳下，广场上的雕塑，似乎是一个个沉默的见证者，目睹了这座城市的沧桑兴衰，它们以坚韧的身姿矗立在此，仿佛诉说着这里的过往与传奇。我在乔托钟楼下依兰而立，趴在石柱上看湛蓝天空，时光在艺术的时空中凝滞成一种奢侈的幻觉，心中为今天的佛罗伦萨在资本疯狂的时代依然如此的淡定从容而震撼，这恢弘的底气来自于历史的荣光，生活的韵味源于艺术气息长久的积淀。
有轨电车的汽笛唤醒了我，沉醉在群星闪耀的昨日，置身人声鼎沸的今夕，随着电车的前行，身后的佛罗伦萨市井情形不断拉长逝去，恍惚间奢侈的步履瞬息使我的脑子成了一片空白。一切尽在有无间，时光匆匆，人类已过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