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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缕曲·赠梁汾》赏析

2023-12-15 14:40阅读:
金缕曲·赠梁汾 纳兰性德
德也狂生耳。偶然间、淄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唯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蛾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生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本篇题为“赠梁汾”,梁汾是词人顾贞观的号。据载,顾贞观读了纳兰性德这首词后,也写了一首《金缕曲》,题为“酬若容见赠”。纳兰性德的这首《金缕曲》作于康熙十五年丙辰(1676)作者二十二岁时。这是一首“题照”词。所题之照,是顾梁汾的自画像。
本篇是纳兰性德与顾梁汾的订交之作。
“德也狂生耳。偶然间、淄尘京国,乌衣门第。”这首词开头三句是说,我原本也是一个狂妄的小子,我之所以进入官场,这不过是因为出身于高贵的门第和命运的偶然安排罢了。
明明生于簪缨之族,长于富贵之家,接受过传统礼法的良好教育,当表明身份时,竟然一出口便以“狂生”自称,但这实在是其肺腑之言而非故作惊人之语。纳兰性德与历史上不少文人一样,再接受传统文化的熏陶时,既受到规行矩步、严守礼法一面的影响,也受到崇尚天真、行不由径的另一面影响。他这样标榜自己是“狂生”,一方面表示了自己并不是一个拘守礼法、不近人情的迂腐文人,另一方面也可借此打消对方的顾虑,使友人不至因为身份、地位上的悬殊而不敢接近自己。接着的这两句是对自己实际境遇的说明。“淄尘京国”,语本陆机诗:“京城多风尘,素衣化为缁。”“缁”,黑色。词人以常在京城风尘中奔走,指代自己在京城供职的身份——其时词人为宫廷三等侍卫。金陵(今南京)的乌衣巷,晋时为贵族王导、谢安等人的居处。此以“乌衣门第”指自己的贵族出身。作者以“偶然间”三字表明自己的这种地位、身份纯出于“偶然”,并非刻意追求所得,并没有丝毫可以骄人的地方。
“有酒唯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接着三句是说,我真心仰慕赵国平原君的广结贤士,可是却没有谁会理会我的这片心意。万万没有想到,今天竟然遇见了您这位知己。
“有酒”句用李贺《浩歌》成句,以酒浇地是古代祭奠的仪式。此句以祭奠平原君的浇酒仪式,表示对平原君为人的向往。但令他深为遗憾的是并没有人理解自己的这一片苦心。可见其内心的
孤独。“成生”,作者自称,他原名成德,避太子嫌改名性德。所谓“遂成”并不是在多次交往之后方始订交,而是指第一次见面就成知己。其中饱含了词人的一份意外的惊喜。
“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这四句是说,今天,趁我们还不算太老,擦去感伤的眼泪,纵酒高歌,把精神振作起来。
这四句所记述的,则是他们初次相见、月夜共饮的难忘情景。“青眼”,咏三国魏诗人阮籍的典故。阮籍见俗士,对以白眼,嵇康携酒挟琴往访,则青眼相迎。后世所谓“青睐”、“垂青”,均出于此。前结“君不见,月如水”是景语也是情语。词人在欣得知己,相与慷慨激昂一番后,心情逐渐趋于平静,这时突然发现今夜的月色是如此美好,便转而叮嘱自己的朋友,别辜负了这样一个美好的月夜。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蛾眉谣诼,古今同忌。”换头四句是说,今天我们一定要开怀畅饮,一醉方休。从古到今,才干出众、品行端正的人遭受谣言中伤,这都是常有的事,姑且由他去吧。
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也越说越多。“须”字传达出的是对友人的殷殷情意。顾贞观曾因谗去职,谈吐间难免会流露出对于谗毁之事的愤愤不平,故纳兰性德劝他不要把小人的诽谤放在心上。“蛾眉谣诼”,意谓美人遭谗毁。古之“美人”,既可指美女,也可指贤者。此取后一义。词人以“且由他”三字劝慰对方,希望眼前这位新交的朋友能够超脱些,不要为遭人谗毁而苦恼。
“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这三句是说,人生岁月悠悠,难免遭受点挫折苦恼,这些都没有必要放在心上,思过之后冷笑一声放在一边就完事了。若总是耿耿于怀,那么从人生一开始就错了。
交谈中,纳兰性德并不以自己的身世为荣,相反抱着一种轻视、否定的态度。纳兰性德的不慕虚荣,远离尘俗,似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性。
“一日心期千劫在,后生缘、恐结他生里。”这二句是说,今天我们一朝以心相许,成为知己,他日即使经历千万劫难,我们的友情也要依然长存。这后半生的缘分,恐怕要到来世也难以补足。
这两句是正面订交之词。“劫”,佛教将世界毁灭一词又重新开始这样一个周期称为一劫。后世常用“千劫”、“万劫”表示无穷无尽的长时间。“后生缘”,死后的缘分。“他生”,佛家倡导前世、今生、来世三世轮回说,“他生”指再次投胎做人时。词人向好友表示,今日订交,乃是终生之交,且希望来生再次成为知心朋友。
“然诺重,君须记。”末二句是说,这个诺言是很沉重的,您一定要牢记在心里。
结拍紧承前两句的意思,表明自己言必信,行必果,一诺千金,决不会翻悔。出语刚断,态度坚决。
附录:金缕曲·赠梁汾
纳兰性德
德也狂生耳。偶然间、淄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唯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蛾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生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注释
(1)金缕曲:词牌名。
(2)梁汾:顾贞观(1637~1714年),字华峰,号梁汾。江苏无锡人,纳兰性德的朋友。清康熙五年(1666年)顺天举人。著有《积书岩集》及《弹指词》。清康熙十五年(1676年)与纳兰性德相识,从此交契,直至纳兰性德病殁。
(3)德也狂生耳:我本是个狂放不羁的人。德,作者自称。
(4)偶然间,淄尘京国,乌衣门第:我在京城混迹于官场,又出身于高贵门第,这只是命运的偶然安排。淄尘京国,表居北京之无奈。淄尘,黑尘,喻污垢。此处作动词用,指混迹。淄,通“缁”,黑色。京国,京城。乌衣门第:东晋王、谢大族多居金陵乌衣巷,后世遂以该巷名指称世家大族。
(5)有酒惟浇赵州土:用李贺《浩歌》“买丝绣作平原君,有酒唯浇赵州土”句意,是说希望有战国时赵国平原君那样招贤纳士的人来善待天下贤德才士。浇,浇酒祭祀。赵州土,平原君墓土。
(6)谁会成生此意:谁会理解我的这片心意。会,理解。成生,作者自称。作者原名成德,后避太子讳改性德。
(7)不信道、竟逢知己:万万没有想到,今天竟然遇到了知己。
(8)青眼高歌俱未老:趁我们青壮盛年,纵酒高歌。青眼,契重之眼光,此指青春年少。
(9)向尊前、拭尽英雄泪:姑且面对酒杯,擦去英雄才有的眼泪。为二人均不得志而感伤。尊,同“樽”。
(10)且由他、娥眉谣诼,古今同忌:姑且由他去吧,才干出众,品行端正的人容易受到谣言中伤,这是古今常有的事。娥眉,亦作“蛾眉”,喻才能。谣诼,造谣毁谤。忌,语助词,无实义。
(11)身世悠悠何足问:人生岁月悠悠,遭受挫折苦恼,不必去追究。悠悠,遥远而不定貌。
(12)寻思起、从头翻悔:若对挫折耿耿于怀,反复寻思,那么从人生一开始就错了。
(13)一日心期千劫在:一日以心相许成为知己,即使经历千万劫难,我们二人的友情也将依然长存。心期:以心相许,情投意合。
(14)后身缘、恐结他生里:来世他生,我们的情缘还将保持。后身缘,来生情缘。
(15)然诺重,君须记:朋友间信用为重,您要切记。然诺重,指守信誉,不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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