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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其人

2026-01-17 10:47阅读:
大哥公维民,家住临朐沂山群崮皱褶里的小山村--大时家庄。生于一九五一年,属兔。村里老人说,属兔的人一生劳碌,心却向高处。
他确实生长得高——一米八的个子,年轻时在村里走,像棵移动的杨树。嫂子还在时,两人站一起是村里的风景线:大哥挺拔,嫂子那双大眼睛会说话,两根辫子黑油油的,垂过腰际,走起路来在身后轻轻摆动。加上她爱扎个粉色头饰,穿深红色的外套,极像《天仙配》里的七仙女。大哥迷嫂子,爱嫂子,时常看着嫂子傻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大哥有牛劲。 这话是他自己说的。十六岁那年,家里七张口等着吃饭,他放下刚读了一年的初中课本,扛起了扁担。生产队里称牛草,别人挑一百五十斤,他稳稳挑起两百斤,扁担压成一道弯月。豁口鞍岭那个半里长六十度的陡坡,至今留着传说:八百斤的两个氨水桶,他一个人硬是拱推上去。桶是圆的,坡是陡的,肩绊绳勒进双肩,脚趾抠进泥土,一步一挪,汗珠子砸在黄土地上,噗嗤噗嗤响。多年当生产队长,他拿全劳力最高工分——一年三千六百分。包产责任制后,每年刚出九,他便与黄牛为伴,手扶铁木犁,耕耘山坡地得心应手。忙完自家地,再去帮别人。村里的地在他手里,谷穗麦穗沉得抬不起头。
大哥心也细。 他和嫂子勤俭持家,勤劳致富,成村里少有的万元户。冬天鸡还没叫,他就起来扫院子;推碾倒磨;晚上月亮上来了,他还在喂牛喂猪。给独居的爷爷挑水,水缸永远是满的;送柴禾,柴禾垛得整整齐齐。岳父岳母看病,他二话不说掏出钱来——那是他和嫂子一个鸡蛋一个鸡蛋攒下的。后来嫂子不在了,车祸走的,不到六十岁。那以后,大哥的背好像有些微微驼。
孩子们都出息了:两个儿子,一个做生意走南闯北,一个当海员跑遍世界;女儿嫁在青州,日子甜美安稳。六十岁后,大哥被接到城里,看孙子外孙子,接送上下学。可高楼让他憋闷——阳台太小,望不见南大崮山顶;喝酒要被念叨,一顿只让喝一小盅。他渐渐沉默了。外孙子上学住校那天,他说:“我回老屋住。”
老屋还是老样子,只是墙上多了孩子们的照片。他一个人,却把院子收拾得利索:西墙根种青菜,东墙根栽月季,中间留出走道,下雨天不沾泥。最显眼的是窗台上那个半导体收音机——外壳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黄色的塑料。那是他年轻时的梦:骑电驴子(摩托
车),听小收音机。电驴子到底没骑上,却时常坐坐儿女们的小卧车。收音机却跟了他一辈子。那个冬天的夜晚,他提马灯拾粪,一筐粪卖八分钱,攒了二十块,从供销社捧回这个会说话的匣子。至今他还在保存着。后来他又添置了全频段灵敏高戴耳机的,白天带它晒太阳听新闻,晚上沉醉在小戏《小姑贤》、《李二嫂改嫁》等小戏里。
我小时候,他是孩子王。带我们上山打柴,摸老鸦窝的鸟蛋,下河摸鱼洗澡。跳方块|、打木耳子。最危险的是“听飞石”——他爬到山顶,往下滚大石头;我们藏在半山腰的石缝里,听石头滚落的轰隆声,由远及近,最后戛然而止。现在想起来都后怕,可那时只觉得刺激。他大声喊叫:“听到了吗,这是大山的心跳。”
如今他七十三了,身体倒是硬朗,只是酒喝得凶。散装串香桶酒,一天能喝二斤。孩子们回来劝,他摆摆手:“一辈子就这点口福和念想了。”醉了,话就多起来:说豁口鞍岭的陡坡,说宋寨的传奇,说生产队的趣事,说嫂子那黑亮的长辫子。说到最后,总是那句:“我这一辈子啊……”
他偶尔会爬上屋后北坡山梁,朝远处望。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是年轻时推氨水桶的那个双雀山,也许是孩子们所在的远方。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他还是像棵杨树,只是这棵树,把根扎得太深,深到舍不得离开这片他种了一辈子、也守了一辈子的土地。
下山时,他步履依旧稳当。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老屋的门槛。那门槛被他踩了几十年,中间微微凹陷,像岁月轻轻的一个叹息。
屋里,半导体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唱着戏曲。他坐下来,倒满一杯酒,对着墙上嫂子的照片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窗外,暮色四合。山静默着,如同他的一生。


大哥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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