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与光阴
那架八二迫击炮，此刻一定静静地躺在某个军事博物馆的角落里吧，覆着一层温润的、属于时间的薄尘。而我的手指，却总在梦里，清晰地触到它钢铁的冰凉。那凉意，会瞬间将我拽回一九七三年的青海，乐家湾的清晨，天色将明未明，空气里还带着柴达木盆地边缘特有的、清冽如刀的寒气。
我们的炮班，是一个呼吸与共的躯体。我是那一炮手，周柏林是二炮手，辛学义是三炮手。名字、职务、动作，早已在千百次的重复里，熔铸成一套精密的、无需言语的法则。架炮，拆炮，再架炮……日复一日，枯燥得如同戈壁滩上滚动的石头。手掌磨出的血泡，破了又起，最终结成一层厚厚的、连荆棘都刺不透的老茧。直到那天，一个数字像闪电一样劈开所有的疲惫——三十二秒。从背负奔袭到炮弹上膛待发，仅仅三十二秒。全军的记录，就在我们三人肩、手、眼的完美咬合间诞生了。那一刻，没有欢呼，只有三个人靠着炮管，胸膛剧烈起伏，对视的眼眸里，是彼此读懂的火光与寂静。后来，《解放军画报》的记者来了，镜头对准了我们黝黑、淌着热汗的脸。那张后来或许发表了的照片，我从未见过；但我心中永远存着另一幅画面：我们三人，像三颗坚实的铆钉，铆在了那片滚烫的高原训练场上。
记忆的脉络，常沿着身体的疲累展开。最刻骨的，是清晨的五公里越野。从乐家湾到小峡口，肩上不是枪，而是那沉甸甸的炮身、炮架和座盘。晨风呼啸着灌满耳道，脚步声与喘息声是唯一的节奏。肺叶像要炸开，喉咙里泛起铁锈的腥甜，双腿只是机械地摆动。但你不能停，因为你的战友在身边，那门炮在肩上。那是一条用身体极限丈量过的路，路的尽头不是终点，而是肌肉记忆里永不磨灭的、关于“承担”的重量。
真正检验这重量的，是南山靶场的实弹射击。高原的旷野，寂静得能听见云影掠过地面的声音。目测，计算，装定诸元。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目标、和手中即将赋予炮弹的轨迹。“嘭——”的一声闷响，炮弹划出命运的弧线。一枚，两枚……五发五中。远处的靶区腾起五朵标准的烟云，像大地开出的短暂的花。那不仅是技术的精准，更是心神与火炮，在那一刻达到了“人炮合一”的澄明境界。轰鸣过后，是巨大的、满足的宁静。
青春的热力，不止在炮位。连队的歌声，需要人指挥。我便站出来，用那指挥训练的手势，打起拍子。歌声粗犷嘹亮，能掀翻饭堂的屋顶。因教过书，读报认真，又被选为战士理论辅导员，还曾被派到西宁的毛纺厂，去训练民兵。站在那些朴素的工人师傅面
那架八二迫击炮，此刻一定静静地躺在某个军事博物馆的角落里吧，覆着一层温润的、属于时间的薄尘。而我的手指，却总在梦里，清晰地触到它钢铁的冰凉。那凉意，会瞬间将我拽回一九七三年的青海，乐家湾的清晨，天色将明未明，空气里还带着柴达木盆地边缘特有的、清冽如刀的寒气。
我们的炮班，是一个呼吸与共的躯体。我是那一炮手，周柏林是二炮手，辛学义是三炮手。名字、职务、动作，早已在千百次的重复里，熔铸成一套精密的、无需言语的法则。架炮，拆炮，再架炮……日复一日，枯燥得如同戈壁滩上滚动的石头。手掌磨出的血泡，破了又起，最终结成一层厚厚的、连荆棘都刺不透的老茧。直到那天，一个数字像闪电一样劈开所有的疲惫——三十二秒。从背负奔袭到炮弹上膛待发，仅仅三十二秒。全军的记录，就在我们三人肩、手、眼的完美咬合间诞生了。那一刻，没有欢呼，只有三个人靠着炮管，胸膛剧烈起伏，对视的眼眸里，是彼此读懂的火光与寂静。后来，《解放军画报》的记者来了，镜头对准了我们黝黑、淌着热汗的脸。那张后来或许发表了的照片，我从未见过；但我心中永远存着另一幅画面：我们三人，像三颗坚实的铆钉，铆在了那片滚烫的高原训练场上。
记忆的脉络，常沿着身体的疲累展开。最刻骨的，是清晨的五公里越野。从乐家湾到小峡口，肩上不是枪，而是那沉甸甸的炮身、炮架和座盘。晨风呼啸着灌满耳道，脚步声与喘息声是唯一的节奏。肺叶像要炸开，喉咙里泛起铁锈的腥甜，双腿只是机械地摆动。但你不能停，因为你的战友在身边，那门炮在肩上。那是一条用身体极限丈量过的路，路的尽头不是终点，而是肌肉记忆里永不磨灭的、关于“承担”的重量。
真正检验这重量的，是南山靶场的实弹射击。高原的旷野，寂静得能听见云影掠过地面的声音。目测，计算，装定诸元。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目标、和手中即将赋予炮弹的轨迹。“嘭——”的一声闷响，炮弹划出命运的弧线。一枚，两枚……五发五中。远处的靶区腾起五朵标准的烟云，像大地开出的短暂的花。那不仅是技术的精准，更是心神与火炮，在那一刻达到了“人炮合一”的澄明境界。轰鸣过后，是巨大的、满足的宁静。
青春的热力，不止在炮位。连队的歌声，需要人指挥。我便站出来，用那指挥训练的手势，打起拍子。歌声粗犷嘹亮，能掀翻饭堂的屋顶。因教过书，读报认真，又被选为战士理论辅导员，还曾被派到西宁的毛纺厂，去训练民兵。站在那些朴素的工人师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