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姥爷放猪的日子
2026-02-06 21:24阅读:
跟姥爷放猪的日子
记得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放了暑假寒假,书包往家里一扔,我便像只脱笼的雀儿,直往八里外的姥爷家奔。那猪群的哼唧声,在我听来,比什么童谣都更勾魂摄魄。跛脚的姥爷见我来,从不说什么,只把另一根磨得油光水滑的细木棍递给我,算是“副鞭”。于是,我便成了他这支奇特队伍里最小、也最神气的兵。
开圈门是一天里顶顶庄严的时刻。姥爷并不急,他先依着圈栏,用目光将他的“兵”检阅一遍,嘴里喃喃着:“大黑,管好你那边的……点点,莫挤……急先锋,又是你!”那被唤作“急先锋”的白猪,总爱将湿漉漉的鼻子抢先拱出门缝。姥爷这才“嗒”一声抽开木栓。霎时间,一股混合着干草、发酵饲料与生命热烘烘气息的浪潮,便汹涌而出。姥爷跛着脚,走在最前头开路,我则挥着小木棍,在队伍侧翼或后头咋咋呼呼,防止哪个“逃兵”溜去啃路边的秧苗。我们一老一少,一瘸一拐一蹦一跳,领着这喧腾的、杂色的队伍,走过露水打湿的村道,走向雾气缭绕的野地。那时的我,只觉得威风极了,仿佛自己统领的不是猪,而是天兵天将。
最有趣的,是秋日去收过一遍的地瓜地里“复收”。人眼总有力竭时,那翻过的泥土下,说不准就埋着条“漏网之鱼”。猪的鼻子,此刻便成了最精妙的探宝仪。它们哼哼着,用那拱嘴专往土里松软或有缝隙的地方嗅,一嗅到甜腥气,便兴奋地“嗷”一声,前蹄并用,飞快地刨起来。泥土纷飞间,一截或整个紫红的地瓜便露了头。这时,便是我的战场了。瞅准哪头猪刚掘出个大的,还来不及下口,我便一个箭步冲上去,嘴里“嗬!嗬!”地驱赶,手疾眼快地将那沾着湿泥和猪涎的“战利品”抢进自己的荆条筐里。心里满是得逞的窃喜,觉得这比任何游戏都有趣。
有一回,我正为从“大黑”嘴边夺下一块足有小臂粗的“大家伙”而得意洋洋时,身后却传来一声低沉的喝止:“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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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头,见姥爷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他脸上没有往日的温和,沟壑般的皱纹绷紧了,目光沉沉地看着我,又看看我筐里那几块“抢”来的地瓜。他走过来,一跛一跛,却带着山一样的压迫感。他并不骂我,只是从我筐里捡起那块最大的地瓜,上面还带着“大黑”清晰的牙印。他把它轻轻放回大黑的嘴边,说:“它们找着的,就是它们的。”他直起身,目光望向远处正低头专注拱地的猪群,“人吃五谷,猪也靠这口食长膘。咱们带它们出来,是指望它们自己挣吃食,不是来抢它们口的。”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那点小聪明带来的得意,瞬间被羞愧淹没了。姥爷不再多说,转身继续去照看他的猪。我默默把筐里剩下的几块小地瓜也倒了出来,放在地上。那一刻,我懵懂地觉着,姥爷眼里的猪,和我眼里的猪,似乎不太一样。
最让我铭记的,是去西沟那一次。路远,足足走了五里。到了那片丰茂的河滩草地,猪群散开,欢天喜地地扎进美食里。姥爷安顿好我,指着远处一片杨树林说:“我去那边屯子一趟,你太姥爷今儿过寿。你看着它们,别跑过前面那道坎子就行。”他把鞭子递给我,又叮嘱几句,便跛着脚,沿着田埂慢慢走远了。他的背影在秋阳下越缩越小,最终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
偌大的河滩,忽然只剩下我、一群猪,和无边的寂静。风在草梢上跑,河水在不远处亮晃晃地流着。我起初有些心慌,紧紧攥着鞭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部队”。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不知过了多久,当我开始感到孤单和一点点委屈时,那个熟悉的、倾斜的身影,又出现在了土路的尽头。
他走得比去时似乎快了些,额上有细密的汗。走到我跟前,什么也没说,只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包着的东西,层层打开,里面竟是一只油亮喷香、还带着温热的鸡腿。
“给,”他塞到我手里,“今儿你放猪有功,犒劳你的。”
我愣愣地接过,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抬头看他,他脸上又恢复了往常那种平静的慈和,仿佛只是去散了趟步回来。他不再看我,转身望向他的猪群,目光逡巡,清点着他的“宝贝”,嘴里依旧习惯性地低声念叨着:“一、二、三……大黑在,点点在……好,都在。”
我啃着那只此生最美味的鸡腿,看着姥爷沐浴在午后金黄阳光里的侧影,心里被一种饱胀的、暖烘烘的东西填满了。那不仅仅是一只鸡腿的滋味。
后来,分田到户了。集体的猪圈拆了,猪也分了。姥爷不再需要天不亮就起来,赶着那片嘈杂的、流动的“云”出村入岭。他有时会拄着拐,走到村口的土坡上,朝着昔日放猪的沟沟岭岭,静静地望上好一会儿。风还是那样吹着,野草青了又黄,只是少了那些踏实的哼鸣,天地间便显得空落落的。
姥爷仙逝已经四十三年了,每当我回想起姥爷健在时那些遥远的时光,忽然觉得,姥爷手中那根细细的鞭梢,拂过的或许从来不只是猪的脊背。他是在放牧一片无法驱散的寂静,放牧一个跛脚丈量过的、广阔而仁慈的童年。而那些被他唤作小花、小白的生灵,连同秋野里泥土的芬芳、鸡腿的温热,一起被赶进了我记忆的深处,成为我生命原野上,最初、也最柔软的那片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