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除夕
大寒才至，除夕又到，季节向着春天出发。
今天是农历壬寅年（2022年）的腊月三十，一年的最后一天，我在小城过年。我向来持一个观点：过年，最好去乡下。但这得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乡下须有可去之处。自从十八年前父母先后作古后，上一辈的核心便散了，我已属于无处可去的人了。而岳父这边，岳母老人家健在，这些年我倒没少去过年，舅子两口子也够热情的，但我总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家，有时感到特别孤独。今年我们一家三口都未能抵挡住新冠病毒侵袭，“阳”了，这个“阳”跟太阳无关，我们不想带去乡下，怕传染，岳母家中还有人没有“阳”。
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间节点和五十多岁这样的年龄段，说一点也不怀旧，那是假的。其实我并不怀念小时候的过年场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前后的那些年，是我国农村物质条件很不好的时期，缺衣少食很普遍，那时的人盼过年，无非是想在短时间内改善一下味蕾。当然也还有过年期间用不着起早摸黑、下地劳动的因素，可以痛痛快快玩上几天。背负一家生活重荷的父亲这时也变得不再严厉，有着少有的和颜悦色，包容着孩子们的任性。印象中，小时候的天气总是很寒冷，踩着冰雪去给亲戚拜年往往是路途中的常态。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切好像都变了，变得越来越少味道了，过年成了很平常的日子。
变化尤其大的，很可能是天气。这些年，家乡已鲜见下雪天，或者说不下雪则已，一下雪就是暴雪，比如记忆犹新的2008年的雪，但即便是2008年也过去了十五年。如果拂去有关雪的记忆，今年却发生了六十年不遇的大旱，从七月份开始，一直到现在都还有许多地方严重缺水，影响人们的日常生活。几天前，家中排行最小的姐姐从乡下打电话来说她家里就缺水，连打扫窗户都不方便。妻子的小姑姑家也是如此，因为缺水，常年在一起过年的小姑姑的两个女儿今年也不打算回家过年了，都留在省城过年。
岁月交替总是很容易勾起个人或家庭的思索。五十多岁的人了，工作上的事早成型
了，心里求的是平安，也希望妻子平安、儿子平安。其实他们都优秀，妻子明理贤惠，相夫教子，任劳任怨，如果说我也算取得了一些人生业绩，那么至少一半以上应归功于她。这不是在说漂亮话，而是事实真相。母亲在世时，曾私下里对我说：“你能娶到她，是你的福气，妈很放心，今后我就不挂着你了。”当时以为母亲只是随便说说，我没当回事，她们婆媳也几乎没有在一起生活过，想不到妈看人那么准，我赚了。儿子也算是很争气的，按照人生的一般规律在走，走得比较从容。他要是成家了那就更好了，他没有成家，我就感到还有重大的任务没有完成。儿子参加工作后，每年自外归，总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年复一年，当看到他的同龄人不少都生儿育女了，我心里就有了日益沉重的失落感，希望他早点解决个人问题。这么想来，我是不是有点老了？兴许只有老了，内心才会生出如此强烈的想法。
过年就是等待跳转时光，过了除夕这天，就又增大了一岁，这对老年人来说似更有紧迫感。三四天前，我去资水边的一个小镇上看望自己的高中语文教师刘老师。刘老师今年86岁了，精神矍铄，除了头发白了，其它状态看起来与三十七八年前他教我的书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岁月有痕也无痕，生活的模样都写在脸上，刘老师的晚年应该是很幸福的。看过刘老师，我辗转又去一个边远高山上看望了一位老领导，老领导离开地方政坛至少十年了，选择常年住在乡下老家。见我去，他十分高兴。但我看得出，他的气色不大好，他患有糖尿病，且已多年，心脏也搭过桥，天天药不离口。好在他还没有“阳”，他夫人也没有“阳”，但他们都非常害怕“阳”，所以决定今年不要求独生女儿一家回来过年，怕他们带病毒回家。听说不少有基础病的老年人感染新冠病毒后死了，有的还是熟悉的同事、朋友，七十岁刚出头的老领导明确对我说，他还不想死。有道是，人生七十古来稀。人一旦上了七十岁，生死或许就成了敏感话题，想到往后的岁月越来越少，又怎不忧心忡忡？就心态而言，我的老领导不如我的老师，他们的工作生活经历不同，表现出来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大约从过小年开始，无论是上班族，还是平时本来就很休闲的人，都在紧锣密鼓地做着过年的准备。但总有人还没有放假，比如那位从事送水工种的老兄，昨天下午还上门给我送来了两桶矿泉水，以备我在春节期间饮用，大概要到下午晚些时候他才能赶回七十公里外的老家过年。我今年出的个人集子，终于在过小年的这天收到了两包样书，兴奋之余，立即给要好的朋友寄去，尤其是千里之外的广州、重庆等地的朋友，我是先天上午在小城办理的快递手续，他们于第二天下午就收到了书，传输速度之快大大超出了我的想象。这快的背后，是有人星夜兼程在忙碌，你们在家乐享天伦，他们却依然战斗在岗位上。想到此，我对他们充满了敬意，这敬意很纯粹，我没有丝毫的矫情。
当我惦念别人的时候，也有人在想着我。这种“想”还常伴有载体。因为教过几年书，有学生给我送来了腊肉，说是他母亲自己畜的猪，吃着安全放心。有朋友给我送来了干果，说是新疆特产，品质相当好。有人给我送来了时令蔬菜，那是他们自己种的。也有生活在远方的人在微信上表达问候，说平时没理睬你，并不等于忘记了你。细思之，都令人挺温暖的。
我居住在小城的新区，这里临水更靠山，有点近似城乡接合部。过年气息从街道上感受并不明显，倒是后山上的气氛有些浓厚，鞭炮声此起彼伏响起，时有大嗓门的桶炮响彻云霄，人们正以独特的方式迎接先人回家过年。这是习俗，也是藏在人们心底的文化，在这年深时节，生活中的人无论困窘还是顺遂，都将会同天上云朵共同翻开岁月崭新的一页，向春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