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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妈

2023-03-11 17:20阅读:
李妈

自我从单位的领导岗位退出后,来找我办事或者闲聊的人便变得稀少起来。唯有李妈是个例外,她一如既往地来访,也不管我在不在岗位上,有没有接待她的职责。
我们这地方的习俗,凡女性姓氏后面加一个“妈”字,那多半是称人家为奶奶辈,李妈实际上是李奶奶,但我们都习惯叫她李妈。李妈是单位的老员工,老伴去世已有了些年头,如今她也八十多岁了。二十多年前我调入单位时,李妈早退了休,因此工作中我和她不曾有过交集。据极个别与她共过事的同事谈起,李妈年轻时很漂亮,办事特别认真,为人谦和。退休生活本来也过得好好的,没想到几年前她患上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总说单位欠着她两千万元没有付。当她生发此强烈念头时,我还在单位的领导岗位上,并主管着财务,不知是谁提示她要钱得找我,结果她真的来找我了,且这一找就是好几年。
一开始,我以为单位是不是过去真的拖欠着李妈什么钱没有到位,也曾老老实实坐下来认真倾听过她的陈述。她一本正经地向我道出了一个子虚乌有的付款理由,说单位欠着她的那两千万元,其中一千万元是她的父亲杀土匪有功,中央发的补贴:一千万元是她被评为了全国先进个人,中央奖励的钱。她甚至像透露某个机密一样地悄悄告诉我,两千万元一旦到手,一千万元给大儿子,五百万元给小儿子,余下的五百万元留给自己花。
脑海中固守着此信念,李妈就经常跑单位,一些时段几乎天天来,风雨无阻,就像修必修课一样,有时到得比机关干部职工上班还早,甚至连双休日也不中断。进了单位的院落,她哪里也不去,也不找其他人,就径直朝我的办公室奔,她牢记着我的办公室的门牌号码。李妈常常是下午来访的时候比较多,之所以选择下午,她说是×××在广播里通知她的,她听得很清楚,对方要她下午四点来单位开会并领钱。至于她所说的发广播通知的那个人的名字,大家闻所未闻,没有人能知晓。
与一般上访者不同,李妈穿戴整齐,时常把自己收拾得干
干净净,完全不像是一个有病的人。来到单位,她从不吵闹,相反总是彬彬有礼,满脸堆笑,一如她患病之前温文尔雅的待人态度。坐在沙发上,接过一杯我给她倒的热茶,她除了不忘提那两千万元到哪里刷卡,还常跟我唠家常,这个时候,她往往有意放低说话的声音,显出特别亲近的样子。有一次,她竟然说我在过去的生活中曾经吃过“亏”(指受过委屈),言外之意是说我能奋斗到今天这个样子很不容易,付出了很多。这令我感到十分唐突,我们之间毕竟很陌生,她心里怎么会无端生有一个这样的观点或者说法呢?难道她是在说她自己,或是在以她的某些阅历去揣测别人的人生?真令人费解。
联想到她老说的单位欠她两千万元的诉求,莫非她的内心深处果真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陈年往事,以至历经日久天长,最终酿成了生命残年里的某种执念?此不得而知,只能猜想而已。
李妈的住处在小城的北岸,是单位管理的一个老旧小区,单位的办公楼已于十年前搬迁到了小城的南岸,南北之间隔着一条大河。出于对她的安全考虑,我曾同他的大儿子直接打电话沟通过,希望他们能耐点烦,打好母亲的照护,以防发生意外。李妈的孩子们当然了解母亲的身体状况,也反复嘱咐她别乱跑,单位并没有欠她的钱;但这似乎没有什么效果,李妈腿脚行动正常,往往一转眼,她就跑到单位上来了,根本看管不住她。她的孩子们也都要上班,不可能成天守着她在家里不出来,所以李妈基本上处于自由自在的状态,要来则来,想回则回。
严格地说,李妈还不能算上访户,虽然她常来单位,但特别听哄,讲她几句好话,喝完一杯茶,她就走了。只是到了第二天,她就将先天来访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李妈也只有在我的办公室才能认出我,若出了办公室的门,就弄不清我是谁了。好几次我在路上遇见她跟她打招呼,她表现出来的是陌生人之间打交道的茫然状,虽然也友好地回应我,但说的都是些人际交往中可说可不说的惯常话,且根本不提她那心心念念的两千万元。
想来李妈其实挺可怜的,在物质上什么都不缺的情况下,精神却变得如此恍惚起来,真希望她某天于突然之间清醒了就好。而看到李妈,有时也不免设身处地地会想到自己,不知我将来老了的时候,也会不会有可能将人生某个未能实现却深藏于心的愿望或者幻觉,在自己神志不清的状态下抖落于众人面前?我无法预测,也无法防范,只能默默祈求千万不要有那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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