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仲恭《断肠集序》注译
2025-02-06 16:10阅读：
尝闻摛辞丽句固非女子之事，间有天资秀发，性灵钟慧，出言吐句有奇男子所不如，虽欲掩其名，不可得耳。如蜀之花蕊夫人，近时之李易安，尤显著名者，各有宫词乐府行乎世。然所谓脍炙者，可一二数，岂能皆佳也。比往武林，见旅邸中好事者往往传诵朱淑真词，每窃听之，清新婉丽，蓄思含情，能道人意中事，岂泛泛者所能及，未尝不一唱而三叹也。
早岁不幸，父母失审，不能择伉俪，乃嫁为市井民家妻。一生抑郁不得志，故诗中多忧愁怨恨之语。每临风对月，触目伤怀，皆寓于诗，以写其胸中不平之气，竟无知音，悒悒抱恨而终。
自古佳人多命薄，岂止颜色如花命如叶耶！
观其诗，想其人，风韵如此，乃下配一庸夫，固负此生矣。其死也，不能葬骨于地下，如青冢之可吊，并其诗为父母一火焚之。今所传者，百不一存，是重不幸也。
呜呼，冤哉！予是以叹息之不足，援笔而书之，聊以慰芳魂于九泉寂寞之滨，未为不遇也。如其叙述始末，自有临安王唐佐为之传，姑书其大概为别引云。乃名其诗为《断肠集》。后有好事君子，当知予言之不妄也。
淳熙壬寅二月望日，醉囗居士宛陵魏仲恭端礼书。
注解——
摛（chi）辞
：铺张文辞，即遣词为文赋诗。《晋书,陈寿传》：“（司马）彪、（虞）浦励节，摛辞综理。”（唐）孙樵《与王林秀才书》：“储思必深，摛辞必高
，道人之所不能道，到人之所不能到。”也写作“摛藻”。（唐）杨炯《王勃集序》：“君以为摛藻雕章，研几之余事；知来藏往，探赜之所宗。”
丽句：妍丽华美的诗文词句。韩愈《和虞部卢四汀翰林钱七徽赤藤杖歌》：“妍辞丽句不可继，见寄聊且慰分司。”（宋）晏几道《临江仙》：“东野亡来无丽句，于君去后无交亲。”
秀发：本为谷物生长茂盛。《诗经.大雅.
生民》：“实发实秀。”后人常用以形容人之才具、器宇超俗不凡。（晋）陆机《辨亡论》：“长沙恒王（孙策）逸才命世，弱冠秀发，招揽遗老，与之述业。”（南朝.梁）慧皎《高僧传》:'敷公研微秀发，非吾等所及也。“
性灵：性情。（北朝）庾信《赵国公集序》：”含吐性灵，抑扬词气。“《南史.文学传叙》：”自汉以来，辞人代有，大则宪章典诰，小则申舒性灵。“
钟慧：
集聚起聪明才智。钟，集聚。《国语.周语》：”泽水之钟也·。“《左传.昭公二十八年》：”子貉早死无后，而天钟美于是。“慧：聪明，有才智。《左传.成公十八年》：”周子有兄而无慧，不能辨菽麦。“
花蕊夫人：五代前蜀主王建妃子徐氏，美艳无比，称做花蕊夫人，其所作诗百首，记宫中事，谓之宫词。
乐府：
宋人把词谓之”乐府“，苏轼词集就叫做《东坡乐府》。宋人曾慥（zao）选有宋一代名家三十四人词成书，名其为《乐府雅词》。
脍炙：
脍：细切的肉。炙：烤肉。脍炙为人嗜好，因以谓诗文等受人夸赞称誉。《孟子.尽心下》：“公孙丑问曰：’脍炙与羊枣孰美？‘孟子曰：’脍炙哉！‘”（五代）王定保《唐摭言.海叙不遇》:“李涛，长沙人也，篇咏甚著，如‘水声长在耳，山色不离门‘，又‘扫地树留影，拂床琴有声’，又’落日长安道，秋槐满地花‘，皆脍炙人口。”
好事者：
喜欢新奇做好事的人。《孟子.万章（上）》：“好事者为之也者。”《汉书.蔡义传》：“（义）家贫，常步行，资礼不逮众门下。好事者相合为义买犊车，今乘之。”
比往：近来前往，近来去到。比：近来。《吕氏春秋.先识》：”臣比在晋也，不敢直言。“《三国志.魏书.徐邈传》：”比来天下奢靡，转相仿效。“
武林：
杭州别称，因其地灵隐山于宋代曾被称作“武林山”，以之为名。宋末元初人周密《武林旧事》一书，即记录杭州旧事之书。苏轼《送子由使契丹》：“沙漠回看清禁月，湖山应梦武林春。”
旅邸：
旅社、（宋）郭彖（tuan）《睽车志》卷五·：”（朱藻）某年南宫奏鸣，方待廷试，有士人同寓旅邸。“也叫”客邸“。《宋史.黄干传》：”干因留客邸。“邸（di）：战国时各国所设客馆，后来也作旅社讲。（宋）郑会《题邸壁间》，林升《题临安邸》。
往往：
每每，时常，经常。《史记.陈涉世家》：“旦日，卒中往往语，皆指目陈胜。”杜甫《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居》：”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
窃听：
私自暗暗地听。窃：副词，暗暗。《史记.孙膑传》：”窃载与之齐。“谦词，私下，私自。《战国策.赵策》：”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
清新
：清丽新颖,，不落俗套。杜甫《春日忆李白》：”清新庾（信）开府，俊逸鲍（照）参军。“也写作“清丽”。《元史.儒学》：“吴师道......工词章，才思涌溢，发为诗歌，清丽俊逸。”
婉丽：多指诗文玩转华美。《宋史·朱敦儒传》:”敦儒素工诗及乐府，婉丽清畅。“
泛泛：平常。苏轼《与孙正孺书》之二：“阔远无他嘱，惟倍万保啬而已，勿将作泛泛常语过耳也。”朱熹《朱子语类》：“泛泛作只是俗事，更无可守。”
失审：
失于慎重，没有详查。失：过失，错误。《礼记.学记》：“交也者，长善而救失者也。”《荀子.大略》：“水行者表深，使人无陷；治民者表乱，使人无失。”审：慎重，详查。《论语.尧曰》：“谨权量，审法度。”（汉）王充《论衡》：”用意详审。“
不能：没能够。《左传.成公十一年》：”己不能庇其伉俪而亡之。“不：没。《诗经.王风.君子于役》：“君子于役，不日不月。”能：能够。《论语,先进》：“非曰能之，愿学焉。”
伉俪（伉俪）：
配偶。《左传.成公十一年》：“己不能庇其伉俪而亡之。”（三国）祢衡《鹦鹉赋》：“痛母子之永隔，哀伉俪之生离。”
市井：古代指做买卖的地方。《管子·小匡》：“处商必就市井。”尹知章注：“立市必四方，若造井之制，故曰市井。”也用来称商贾。《史记.平准书》：“孝惠高后时，为天下初定，复弛商贾之律，然市井之子孙，亦不得仕宦为吏。”文中指平庸鄙俗，志趣不高之类的人。
抑郁：愤懑；忧愤郁结。司马迁《报任安书》：”顾自以为身处残秽，动而见尤，欲以反损，是以抑郁而无谁语。“（汉）谷永《与平阿侯谭书》：”故抑郁于家，不得舒愤。“
临风对月：
面对着风月。临：面对。《淮南子.说林训》：“临河而羡鱼，不如归家织网。”曹操《步战令》：“临战，兵弩不可离阵。”风月：清风明月，代指美好宜人的风光景色。《南史,褚彦回传》：“初秋凉夕，风月甚美。”《宋书.始平孝敬王传拟汉武李夫人赋》：”徙倚云日，徘徊风月。“
触目：目光所及，眼睛看到的。（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容止》：'今日之行，触目见琳琅满目。“《晋书.习凿齿传》：”来达襄阳，触目悲伤，略无欢情。“
悒悒（yiyi）：
愁闷不安状。《大戴礼记.曾子制言中》：”君子无悒悒于贫，无匆匆于贱。“《三国志.魏书.杜袭传》：”悒悒于此。“
风韵：
风度，韵致。《晋书.桓石秀传》：”石秀幼有令名，风韵秀彻。“李白《赠宣州灵源寺仲濬（jun）公》：”风韵逸江左，文章动海隅。'
青冢：王昭君墓，位于呼和浩特市南。相传墓上草色一年四季常青，故名。杜甫《咏怀古迹》之三：“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也泛指坟墓。（唐）于武陵《有感》：“四海故人尽，九原青冢多。”
援笔：
执笔。《韩诗外传》二：“楚史援笔而书之于策曰；‘楚之霸，樊姬之力也。”（晋）陆机《文赋》：'慨投篇而援笔，聊宣之乎斯文。“
聊以；姑且用来。《左传,襄公二十一年》：“聊以卒岁。”屈原《九章.哀郢》：“登大坟以远望兮，聊以舒吾忧心。”
淳熙壬寅：即南宋孝宗赵昚（shen）淳熙壬寅年。淳熙，年号；壬寅，干支纪年之壬寅年。此年为1182年。
宛陵：汉代县名，今安徽宣城。
语译——
曾听说过这样的话，用华美的词语填词赋诗，本就不是女子的事业。然而，间或有天资特别超群，性情尤其聪明，出言吐语，皆成词章而奇男子也赶不上的人物，即便是想要掩没她的芳名美誉，也是不可能的。如前蜀的花蕊夫人，近时的李易安那些尤其名声显扬的，她们各自有宫词、乐府流行于世。然而，脍炙人口的妙章佳篇，可能只有那么一两篇而已，哪里能够篇篇都好呢？近来去到武林，听见旅社里有几位喜欢高雅新奇事物的，常常传流诵读朱淑真的妙词华章，每次私下里悄悄细听，觉着清丽新颖，婉转华美，蕴蓄深意，饱含情思，能够表达出人们心中普遍意思，哪里是平常人能够赶得上的，（那些诗章）没有不让人一咏三叹，仔细品赏的呀。
早年不幸，父母失慎，未能详细审察调查，没能选择一个好配偶，竟然把她嫁给一个平庸俗气市井之人为妻。所以，她一生都生活在苦愁抑郁之中，不能舒展心意，因此，诗词之中也就常有抒发忧愁怨恨一类语句文辞。每每面对着美好风景，触目伤情，这些全都含寓在诗词之中，以之抒写胸中愤懑之气。可是竟没有人明白她的心意，（她）就郁闷抱恨而终了。自古佳人大多命运不好，岂止貌美如花生命如叶啊！
读她的诗，想到她的人，风度韵致，这般超群拔萃，却下嫁匹配给一介庸俗之人，实在辜负了她的一生啊。不料，她死之后啊，（不仅）没有安葬地下，如青冢一样让后来人能够有个凭吊之地不说，连她的诗篇一块儿，都给父母一把火烧掉了，实在是又一重更甚的不幸啊。
唉，冤屈啊！我由此而感到只是为之叹息是远远不够的。于是就执笔濡墨，写下这些文字，姑且用以安慰她那深处九泉寂寞之地的一缕芳魂，也不算不曾相遇一场了。如若找那叙述她生平事迹的文字，自有临安人王唐佐为她写的传记。我暂书写个约略大概，以为抛砖引玉啊。于是把她的诗名谓《断肠集》。以后如若有那位先生，喜好其诗其事的话，自会明白我言绝非虚妄。淳熙壬寅二月十五望日，醉囗居士宛陵人魏仲恭端礼书写。
2022年9月1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