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景不长，可能是初二对物理用力过猛，上初三后吴湘就对物理失去兴趣，物理考试成绩一次比一次差，而吴味子依然喜欢物理，长期占据着物理第一的名号。高中后，吴湘对所有学科都失去兴趣，学习成绩越来越差，成了年级大差生，而吴味子依然物理第一，其他学科成绩也名列前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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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景不长，可能是初二对物理用力过猛，上初三后吴湘就对物理失去兴趣，物理考试成绩一次比一次差，而吴味子依然喜欢物理，长期占据着物理第一的名号。高中后，吴湘对所有学科都失去兴趣，学习成绩越来越差，成了年级大差生，而吴味子依然物理第一，其他学科成绩也名列前茅。
在中国高考是每个人青春的洗礼，不论是三十年前的大浪淘沙，还是三十年后的满大街都是大学生，高考都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庄严又残酷。当年高考学渣吴湘年级倒数，进了电大；名牌高校种子选手吴味子，没有悬念地进入某名牌大学物理系；学习成绩中等偏下的潘玉进了某大专师范。
电大毕业的吴湘到乡下猪场上班，几年后又下岗，吴味子在大学读书，吴湘失业在家的几年，吴味子还在大学读书，两人在不同城市过着不同的生活，吴湘在贫困中挣扎，吴味子好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现实的落差中断了吴湘和吴味子的友谊，在两人二十几岁时，生命如同两条平行线，没有交点。
直到两人三十来岁的时候，吴湘成了单位临时工，买了第一台电脑，在某网站上找到了吴味子，吴味子已是物理学博士，也未婚，两人从线上聊天到线下聚会，友谊的小船在搁浅十年后重新启航。如今这只重新启航的小船已经扬帆十多年了，中年的两人都很珍惜彼此之间的友谊，两人实现了年青时的梦想真的一起去远方旅游，但因吴湘穷，两人一起周游世界的梦想还是没有实现。
吴湘看着吴味子在国内外各地旅游的照片，吴湘说吴味子实现了年青时的理想，吴味子说她只游过一些景点，离周游世界的梦想还很遥远，说她已经四十几岁了，在量子物理上也没研究出什么，离物理学家也很遥远。吴湘心中感慨不经意间半生已过，理想却依然挂在天边。但这句话吴湘没有说出口，因为吴湘也没什么理想，除了初二用功学过物理外，也许没有理想就是吴湘最大的理想。
吴湘去过吴味子的家，是位于北方某城市郊区的一套出租房，离吴味子的单位科研所近。吴味子的家两室一厅，比吴湘家三室一厅面积大得多，客厅和房间都很宽敞，家具不多，整个家看起来简单舒适，客厅沙发和桌椅是吴味子自己买的，两个房间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书房里堆了很多物理书还有一些科研仪器。
吴味子工资收入虽高，但要交房租费，因为经常叫外卖，外卖花费也不少，吴味子的大部分收入都用来旅游，因此没什么积蓄。和吴湘比，吴味子是钱多花得也多，而吴湘是钱少也要多花、花光。潘玉经常叫两人少出去乱跑旅游，省着用钱，两个单身汉，到老怎么办？潘玉说吴味子如果会过日子早就自己买房了，哪用租别人房子。
吴湘多次邀吴味子到自己家玩，吴味子一直放鸽子，不是工作忙就是到远方旅游。没想到今天吴味子说来就来，年底工作忙，档案局又要来检查档案，吴湘没有时间和心情陪吴味子玩。
上午办公室负责档案工作的朱姗姗发QQ，说档案局就在这周来检查档案，吴湘知道又要忙了，朱姗姗平时对档案不上心，每到档案局来检查就做出工作认真的样子，填报各种档案数据，这些数据当然都要吴湘来统计。
临时工吴湘在单位受到各种排挤和欺凌，吴湘有时会想如果自己高中时学得进，考上好大学，人生境遇会不会不一样，转念一想难说，姐姐吴玲就是个例子，吴玲高考本可以考上本科医学院，结果高考成绩单下来分数比平时少了二十分，吴玲只得上大专。自己会不会和吴玲一样，被高考成绩单开个玩笑，说是高考没发挥好？如果吴湘和吴味子一样一直爱好物理，就算和吴味子一样读了物理博士，吴湘又能研究出什么物理学成果呢？
吴湘单位人学历越来越高了，不少新人都举着研究生的学历，没有研究生学历的至少也要捧着本科学历，十多年前吴湘刚进这家单位当临时工时，单位里没有什么大学生，十多年后单位里都是大学生，吴湘目睹了大学生从稀有的熊掌鱼翅变成普通的萝卜白菜的历程。
十多年前吴湘对单位人学历情况还不清楚，有一次薛花问吴湘什么学历，吴湘说是大专，薛花骄傲地说她是本科，这让吴湘在此后一段时间看到薛花就自卑，直到吴湘整理档案看到薛花的简历，才知道原来薛花职高学历，三十几岁才读党校本科，领导提拔薛花到办公室负责档案时薛花才刚刚党校本科毕业。
这件事让吴湘知道学历对某些人很友好，而对某些人比如吴玲吴湘姐妹就很苛刻。
二
吴湘心烦意燥地统计去年归档数目，总算填完两张表格，发给了朱姗姗。算了，来就来吧，不能因为临时工工作影响了友谊，吴湘心想这辈子也就吴味子和潘玉这两个朋友。潘玉在一所普通中学当初中老师，正值年底学校要期末考试，潘玉肯定也忙，吴味子这次来的真不是时候。
晚上吴味子拖着行李箱到吴湘家，看到风尘仆仆的吴味子，听到吴味子爽朗的笑声，顿时扫光了吴湘心里档案局要来检查档案的阴霾，吴味子受到吴湘和吴湘妈妈方会计的热情欢迎，方会计一直喜欢吴味子，经常夸赞吴味子学习成绩好，是个女博士。
已近深夜，吴湘发现吴味子还是情绪低落，和往常不太一样，似乎心事重重的，吴湘看着吴味子，吴味子也看着吴湘，吴味子表情严肃，终于说：“我科研组死了一个人，”吴湘吓得心头一抖，吴味子接着说：“就是我和你说过的杨燕，两星期前突然跳楼自杀。”面对身边鲜活的生命就这样终结，吴味子难以接受，于是休假散心。
吴湘问：“她为什么自杀？”吴味子答：“学历造假。”吴湘惊讶问：“博士学历也能造假吗？”吴味子说：“她是硕士学历。”
杨燕比吴味子小几岁，是大的80后，人长得一般，性格乖巧，单位女同事少，刚开始吴味子蛮喜欢杨燕，相处久后吴味子发现杨燕学术水平差，吴味子沉浸在自己的课题研究中，不太注意周围同事，只要杨燕不影响到吴味子的课题研究，吴味子也不管杨燕到底什么学术水平。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吴味子和杨燕同事已十年，其间杨燕完成了结婚、生子，与周围同事相安无事，突然前不久有人在网上举报杨燕学历造假。证据确凿，几乎可以肯定杨燕的硕士学历是假的。一石激起千层浪，同事们都议论纷纷，还有不少人打电话到所里质问或辱骂。
是谁举报杨燕学历造假？吴味子想到去年新进的研究生史思杰，史思杰虽是单位新人，却总和杨燕过不去，在科研组里多次说过杨燕坏话，比如说杨燕手机太旧，为人小气，说杨燕老请假，工作不认真等等。吴味子不喜欢总说人坏话的人，特别是吴味子发现史思杰也是个物理差生。所里人说史思杰的父母是当官的，吴味子最不喜欢官二代。
吴味子猜测杨燕的学历真是假的，被人网上揭穿，成了人人唾弃的过街老鼠，所以羞愧自杀。到底是不是史思杰举报的杨燕？史思杰怎么知道杨燕学历是假的？史思杰为什么这么恨杨燕？这些疑问随着杨燕的跳楼自杀会永远得不到答案吗？
一个人就这样没了，生命太无常，如果逝去的生命变成量子态，那么杨燕的量子会漂在害她的史思杰的周围吗，纠缠着史思杰的量子，直到让史思杰的生命也变成量子态，这就是因果报应吧。
当吴味子在挪威看到极光时，当绿色的光柱在天地间舞蹈时，她深切地感受到宇宙的浩瀚和神秘，感受到人类的渺小和无知，吴味子怀疑自己这么多年研究量子物理究竟有没有意义？
正当吴湘和吴味子感叹生命的无常时，吴湘的手机响了，一看是潘玉打来的，吴湘用手指划了一下屏幕，传来了潘玉的哭腔，“我要和陈卫离婚。”吴湘吃了一惊，潘玉在电话那头开始诉说，说陈卫不尊重她，嫌她大专生，学历不高。吴湘听了奇怪，陈卫不也是大专毕业吗？接着潘玉又说了一堆吴湘听过无数遍的那些话，比如陈卫小气，陈卫懒惰，陈卫自私等等，只不过这次严重到潘玉要离婚的程度。潘玉气急败坏地说了大约二十分钟后，语气才渐渐平静，吴湘也没听出什么大事，便说吴味子现在就在她家，潘玉听了一下子停止了哭诉，说她有空就约吴味子吃饭，三人碰个面。
吴湘挂断电话，吴味子说：“既然陈卫这么不好，还不尊重潘玉，潘玉干脆离婚。”吴湘说：“你这么多年在外地，不了解潘玉，潘玉和陈卫之间反反复复的，潘玉自己也说不清。”自从潘玉结婚后，经常会和吴湘说陈卫的种种不好，但有时又会夸陈卫好，反正吴湘也习惯了潘玉这样，吴湘和吴味子两人都不太理解潘玉对婚姻的态度。
小学时曾经一度潘玉和吴味子的关系比吴湘和吴味子还要好，上初中后潘玉说吴味子太不现实，就知道物理物理的，根本不懂人世间的道理。和潘玉相反，吴湘喜欢吴味子天真率性，志向远大。
三
第二天早上两人被吴湘的闹钟吵醒后，吴味子还想睡觉，吴湘笑着说：“你这大博士不是一直想看看普通人是怎么过日子的吗，今天我就带你去体验，你不要多问，只管跟着我。”
吴湘先带吴味子来到公交站台等公交车，吴味子很兴奋，说她自从工作后就没乘过公交车，吴味子好奇地问：“乘到哪啊？”吴湘假装生气地说：“不是说过不要问了吗？”吴味子赶紧用手捂嘴。
吴味子上车后东张西望，悄悄地对吴湘说：“这比看景区风景有趣。”到站下车，吴湘笑着说：“跟我去吃早饭，”吴湘把吴味子带到一处大楼，走进一间大的餐厅，餐厅里有许多人在吃早饭，吴味子正奇怪餐厅里桌椅怎么横着一排排摆放，看到吴湘走到窗口拿出卡来刷，吴味子才反映过来这里是吴湘单位食堂。吴味子听吴湘说过她单位食堂供应早饭，看过吴湘发的食堂早饭照片，早点种类多还每天变换。
吴湘打了两份早餐，吴湘单位搬到这幢新大楼后，食堂饭菜丰富又很便宜，总有单位人带家人到食堂吃，吴湘没带过家人到食堂吃饭，吴湘自己也不常到食堂吃早饭。这次吴湘把吴味子带过来，当然不是为刷卡吃饭省钱，主要是让吴味子体验一下食堂早饭，吴味子咬了几口包子，说“好吃”，说她们单位食堂只供应中饭，没有早饭。
因档案局要来检查但又不知哪天来检查，吴湘不敢请假，自己上班，吴味子一人上哪玩呢，这县级市也没什么风景，昨天晚上吴湘想到了今天带吴味子到自己单位体验一天的计划，吴湘为自己想到这个计划而得意，吴湘知道吴味子一定会很高兴，这将会是难忘的一天。
吴味子边喝豆浆边观察周围的人，小声对吴湘说：“我发现你们单位不少人身材偏矮，穿着也偏土。”吴湘看到朱姗姗在用杯子接牛奶，吴湘告诉吴味子那边接牛奶的矮个子就是朱姗姗，吴味子仔细看了看，说：“个子可真矮，人也廋。”过一会吴味子说：“我看到一个高个美女，”边说边用手指了指刷卡窗口，吴湘望过去，厌恶地说：“是薛花”，吴味子鄙夷地说：“真是闻名不如见面，看起来的确风骚。”
吃完早饭，吴湘带吴味子到自己办公室，吴湘的办公室位于大楼西北角落，这座宏伟的办公大楼有许多间办公室和各类大小会议室，每层也都有位于角落的房间，一般不作办公室用，只有吴湘这个临时工坐在角落间里。吴味子说：“你一个人在这里倒也安静，”话刚说完就奇怪地问：“窗外什么声音？”吴湘说：“噪音，不知是大楼的什么机器每天从早到晚都会有这噪音，吵得难受。”
吴味子参观完吴湘的办公室，吴湘开始整理档案，吴味子玩手机，如果有人来，吴湘叫吴味子就借故溜走，如果嫌闷，就到大楼的小超市逛逛，或者到咖啡厅坐坐，都是刷卡消费，用吴湘的食堂卡刷。朱姗姗又发来消息，叫吴湘填一张新的表格，吴湘看了生气，对吴味子说：“矮子朱姗姗经常说我坏话，”吴味子听吴湘提到过这个朱姗姗，是研究生学历，却连一些电脑基本操作都不会。
吴湘告诉吴味子：“朱姗姗老公也是博士，刚被提拔当站长，朱姗姗老公也和朱姗姗一
样都是矮个子。”吴味子笑着说：“两个三等残疾啊。”吴湘说：“你那时博士多稀罕啊，就是研究生也稀少，现在个个都能当博士和研究生呢。”
午饭时吴湘又带吴味子到食堂，食堂午饭是半自助，大荤由食堂阿姨严格把控，每人只能四选一，小荤和素菜可以随便拿，还有水果和酸奶。吴味子拿了很多菜，说都想尝尝，一顿吃下来，餐盘里剩了不少菜，吴味子说她实在撑不下去了。吴湘说：“你早饭吃得多，才隔两三个小时就吃午饭，午饭肯定是吃不多的，你看我拿的就少。”吴味子说：“你们单位人每天在食堂又吃早饭又吃中饭，胃子很撑啊。”吴湘说：“你没看见人家早饭点心打包的。”
午饭后，吴湘问吴味子：“想骑自行车吗？”吴味子说：“想，我已经多少年没骑过自行车了，都想不起来上一次骑自行车是什么时候？”吴湘单位大楼附近有多个公用自行车停车点，骑公用自行车很方便，吴湘和吴味子一人骑了一辆公用自行车。吴湘说：“你这么多年没骑过自行车，要小心点，别摔跤。”吴味子说：“你放心，我大学时天天骑自行车的。”
吴湘带吴味子骑到离单位大楼不远的森林公园，森林公园是县级市有名的公园，里面有许多树木，可以骑自行车在公园里转，午饭后吴湘经常一人到森林公园，或步行或骑行。吴湘带吴味子骑行在弯弯曲曲的小径上，小径围绕着成片的树木，树梢间不时地蹿出各种鸟，午后慵懒的风吹拂着，空气中有树木的清香。虽是初冬时节，苏南县级市的树木却看不出被风霜刮打的痕迹，大片的绿意中有黄有红，黄的是银杏，红的是枫叶，草地呈黄绿色，一大丛紫红色的花在开放。
吴湘把车停到一处湖边，和吴味子两人坐到湖边的一个长石凳上，这时太阳从云层中挤出来，阳光打在水面上，波光闪动，湖中心似有两只黑色天鹅，吴湘和吴味子都是近视眼，不能肯定那两只就是天鹅。吴味子说：“这里真好，树多还有湖。”
两人静静地坐着，看着周围的湖光树色，吴湘和吴味子都已人过中年，两人间的默契胜过千言万语。吴湘真希望时间能在这一刻停留得久一点，这一刻里有风景，有朋友，没有烦恼。却又不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因为公园所在的城市不对，吴湘不喜欢苏南县级市，不想自己一辈子被困在这个县级市。人不能活在风景里，过了段时间，吴湘还是打开手机，看看几点，得在下午上班前赶回大楼。
下午吴湘办公，吴味子在手机上看了部电影，刷吴湘的食堂卡买了两杯咖啡和一些小零食。下班两人还是乘坐公交车。
晚上吴味子对吴湘说：“今天真是特别有意义的一天，跟着你上班，看到你是怎么上班工作的，看到你单位食堂、小超市和咖啡厅，还乘了公交车，特别是骑车到森林公园，我真的非常高兴。”
吴湘笑着说：“那什么时候到你单位参观？”吴味子说：“你知道的我那个研究所是不准外人进入的。”吴湘当然知道，说笑一下而已。
吴湘知道吴味子这特别的一天，却是自己的每一天，自己平常每一天比这一天更加平常更加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