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隐私

2023-02-18 18:56阅读:
吴湘感到今天耳鸣得特别厉害,从上公交车到下公交车,从公交站台到小区门口,从小区门口到楼下,一路上似乎都有人在议论着她,几人一簇的都拿眼瞟着她,嘴里说着什么,一个单独的,就用别有深意的眼神看她,那眼神像是看透了她。不好,她心想,隐私被人知道了,自己真成透明人了。
十年前从单位下岗后,无所事事的她开始写日记,日记的内容无非就是买了什么,吃了什么。内容平淡如水就是人们常说的流水账,不过她是用想法记下来的,这就有些与众不同,首先要把杂乱的想法梳理成清晰的语言,这项工作就让她耗费了每天多数的时间,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日子被梳理成了想法,吃喝拉撒都成了想法,想法再被她写到日记里。
本来想法是人的自由,爱怎么想就怎么想,谁也管不了谁,可她发现似乎有人知道她的想法,这是怎么回事?而且还有人要遏制她的想法,这更是怎么回事?

就在前不久,吴湘发现抽屉里的一本日记本不见了,她翻箱倒柜地找了好多天也没找到,别的日记本都好好地在抽屉里搁着,偏偏就这一本丢了,别的日记里记的都是买的吃的,这一本里记着她对爸妈身世的猜测,也就是说这是一本有关家族隐私的重要日记,但又似乎不重要,因为里面记的都是她的想法,是她当时没有根据的胡乱猜测。
爸爸死了,蛮爹死了,几年后蛮奶也死了,又几年后吴湘想到也许爸爸是私生子,到底是什么时候想到的,她也记不清了。也许是在给爸爸扫墓的时候?也许是在回想往事的时候?也许就是在回想爸爸在医院的那段日子时?那段日子最可怕,是她最不愿回想的,爸爸住院开刀,身上插着各种管子,看着爸爸一天天瘦下去,瘦到皮包骨,她受不了。也许都不是。
吴湘一家本来住在海边县城,她从小就叫外婆奶奶,在海边县城的家里,叫爸爸的爸妈为蛮爹蛮奶,爸爸是南边人,海边县城人叫南边人为蛮子。在海边县城的二十年,她只和爸妈去过南边一次,还是在她七岁时,在她上小学前,那时的路多长啊,她和爸妈又坐汽车,又坐轮船,又坐火车,她在车上因晕车呕吐了多次,终于到了爸爸的家乡南边县城,见到了大人们口中的蛮爹蛮奶。
她记得从火车上下来穿过一片长
长的田野,走到一条小街上,她走在妈妈身边,爸爸或背或提或挎大包小包的行李走在前面,爸爸越走越快,她和妈妈在后面赶不上,她是看到放在门口的行李找到蛮奶家。
十几年后她家搬到了南边,二十岁的她再次来到蛮奶家,窄小的门,狭长的过道,幽暗的客厅和房间,蛮爹已是老年痴呆,蛮奶的腰驼到了地上,脸朝地,驼背的蛮奶抬起脸,说她小时来的那次,老爬到鸡窝上再跳下来玩,她已经不记得,她看了看院里的鸡窝,鸡窝不矮,她诧异自己七岁时竟然敢从上面往下跳。蛮奶说话她几乎听不懂,当然蛮奶也听不懂她的话,奶奶和孙女的对话要有别的会普通话的亲戚来翻译。
小时到蛮奶家的事早就模糊了,只有一件事因多次被妈妈当笑话提起而让她记住,那天爸妈和别的亲戚不知什么原因都出去了,家里只剩蛮奶和她。蛮奶坐在一条长凳上,把她抱起坐到自己怀里,对她说:“王湘,你叫王湘,”她从蛮奶怀里挣脱跳下来,对蛮奶说:“我姓吴,我叫吴湘,”可蛮奶还是叫她“王湘”,正在她和蛮奶争辩之时,大人们从外面回来了,都笑说她听错了,说蛮奶是叫她吴湘,她因语言不通听错了。大人们回来后,她再听蛮奶叫的是吴湘,难道真是自己听错了吗?回到小县城的家,妈妈把这件事当成笑话说给奶奶和姐姐听,大家笑成一团。当时爸爸不知有没有说话,如果说话,说了什么,她也不记得了。

当吴湘再次想到这个笑话时,爸爸、蛮爹、蛮奶都已经不在人世,她后悔怎么就没在蛮奶活着时想到。就是这个“王湘”的笑话让下岗无聊的她猜测爸爸是私生子的?还是下岗后,百无聊赖的她到图书馆看书,书的字里行间让她猜测爸爸是私生子的?还是她的名字?她的名字是她六岁上幼儿园大班前,爸妈才给起的,爸爸说姓名只是一个人的符号而已,起不起名字不重要,在此前她一直叫“小二”。她猜测是爸爸不喜欢他自己的姓名,因此很晚才给女儿起名字。
因为输在起跑线上,在小学一、二和三年级她都是大差生,在学校受尽老师和同学们的嘲笑,特别在语文课上,她字也不认识,书也背不上,老师提问时,她经常吓得两腿发抖,生怕老师喊到她名字。因为大差生,在家活泼的她在学校被吓成了胆小鬼,此后整个学生时代她都不喜欢老师和班干部。
海边县城人说爸爸胆小,才从海边调到南边工作,局长并不敢把爸爸怎么样,爸爸怕背上渎职的罪名,才调动工作,谁知南边的人更害爸爸。爸爸的亲戚们都说爸爸最小的弟弟小叔叔胆小,连自行车也不敢骑,也很怕老婆,一辈子在工厂当锅炉工。爸爸在兄弟姐妹中学历最高,爸爸是大学生,他两个弟弟一个初中生一个小学生。

既然瞎想了爸爸的身世,她又瞎想了妈妈的身世,还把爸妈的身世和大人物们联系到一起,猜测爸妈是大人物的私生子女,并且把这些想法记在日记上。现在日记本丢了,到底是怎么丢的?谁会看到日记本里她的想法?她的想法写着爸妈是大人物的私生子女,她有罪吗?她有什么目的吗?她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无聊的她把当时的想法记下来而已,她并没有对任何人说出来,她没有罪。有罪的是那些偷看她想法而且不还她日记本的人,有罪的是那些偷看她想法还把她家隐私泄露出去的人,这些人不就是小偷,偷窥狂和变态吗?这些人不配谴责她的想法,即便是她把爸妈想成私生子想错了,即便是她大胆把爸妈和大人物们联系在一起。
现在日记本丢了,人们知道她爸妈是私生子女,流言满天飞,但这些人怎么就不看日记上的日期,那是十年前的日期,是她十年前的想法。时间不停地流转,她的想法也在变化,现在她的想法是爸妈不是私生子,更和大人物们没有关系。
十年的时间过去,她成了中年大妈,她的想法也有了很多改变,即便能把想法梳理成话语,她也是一个平凡的人,平凡地过着每一天,不需要和大人物们扯上什么关系。至于十年前的那些猜测,比如爸妈给她起名晚,可能是爸爸真的认为姓名不重要,这是爸爸的价值观,并不代表就是私生子。又比如蛮奶叫她“王湘”,可能真的是她年幼加上语言不通导致听错了,也不表示就是私生子。
她虽然只是把想法记在日记上,并没有说出口,但毕竟被人们知道了,她对不起爸妈,对不起蛮爹蛮奶,对不起外公外婆。她想对所有的人说她错了,她想错了,请不要再传她爸妈是私生子女。
吴湘把现在的想法又记到日记本上,她爸妈不是私生子女,一切只存在于她的想法中,她希望这本新的日记本哪天再丢了,让人们看到,再互相传播。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