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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2026-03-03 07:41阅读:
在诺贝尔文学奖晚会上,辛波斯卡发表获奖感言时,她一直在强调:“我不知道”。她对言辞凿凿的“盖棺定论”不信任,她说:“毕竟,有些经历只有一半属于我。而且我觉得,那些与亲近之人相关的记忆还未最终成形。我经常在脑海中与他们对话,在对话的过程中,始终有新的问题和答案出现。”记忆未必是与真相重逢。她说,当她写下一首诗的时候,句点刚刚落下,新的无知又将开启,“我为我的小回答向大问题道歉。”
每次看到热点新闻,我都会想到她说的话。有些新闻人物被洗白了,有些被挖掘出黑历史,资料不断地被丰容和校正,每一个当下的观点,都可能是错误片面的。这个表达喷薄的时代,让我不适,它完全没有对文字的敬畏心,张口就来,胡编乱造,以讹传讹,就像辛波斯卡所言:“谎言长腿了,并且一点儿也不短。它奔跑迅猛如羚羊。反而是事实真相,用乌龟般短而迟缓的腿跟在它后面缓慢地爬行,何况背上还要驼着所有文件、辩白和精确的解释。”
所以,我爱她。我发现:说这句话的人,会引发我的好感。就是:“我不知道”。举目望去,这世界只剩下网,网是由一条条鄙视链编织而成,当然也包括“知识鄙视链”,到处都是“我什么都懂”“我比你懂”,这种“不知为不知”的谦卑朴素,越发罕见迷人了。 我们是否应该控制语言的通货膨胀,让表达不再廉价?
'在我们这个时代',辛波斯卡在92年就说:“人们说得太多了,从未有过的巨量信息……不久之前,地球还在星云中静静地转动。如今,我们在这茫茫苍穹中聆听这嘈杂的巨响……然而有些事情是需要专注和平静的内心才能去做的。”
除了“我不知道”、“我不明白”之外,她的口头禅还有“或许”、“可能”、“看起来”,她从不信任现成的答案,不会草率地定罪,不会盲目地信仰。当然,这是因为她经历过政治上的天真时代,她也写过歌咏领袖的诗歌,那是她一生的污点,而像她这样对写下的每个字都无法卸责的人,她会在脑海里反复回放,耻感折磨着她,余生她格外警觉,她绝不会再让渡权利:思考的、写作的。
她生活清简,住在单位分配的外号”抽屉”的逼仄小屋,常吃食堂,96年应邀去瑞典领诺奖,她老人家端着个生锈的保温杯,让侍者给她添热水,侍者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他大概没见过这么朴素的诺奖得主。
但她极为在意另外一些东西:她写诗极慢,有些诗自从有了构思,多年以来,一直等待被她完成和发表,96到99年之间她一首诗歌都没发表,但厚厚的笔记本上记
满了词语和句子。她会写长信和译者切磋一个用词。她会要求编辑使用小一号的字体,以使长诗行不会被折断,被拆成两三个短诗句——“这样诗就不能正常呼吸了,它会喘气”。那个……喘气的是啥?是诗心,我真的看见了被诗人捧在手里跳动的一颗心脏。
她非常爱惜自己的语言。
她的秘书说:“从她身上,您一眼就可以看出,语言对她来说是多么重要,这用来完成每日的交流的语言,甚至是最为重要的。她厌恶官方的、官僚的语言风格。即使是一张简单的留言条,也会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是她写的。”
理解了她对语言的责任心,就知道她为什么诗歌产量少,而且沉默寡言。
我平常时时自警:少刷手机多读点书,事实上,读书不重要,更重要的是它代表的认知模式:长时间集中注意力,专注聆听一个人、一件事,耐心梳理事实,理解人的复杂性,给予人事公正客观的评价。而不是五分钟拉个片看个简介,几个标签一贴,站个队、渲泄下情绪,就把人事打发掉了。短视频、短剧的可怕,是它引导的这种粗暴武断的认知模式。
深度调查、详细问诊,是定罪、确诊的重要程序,现在都缺失了。在书里,抵达一个人要几百页纸,在生活中,了解一个人要几年,在网上,一分钟就可以定罪。在全知视角的小说中,作者必须公正对待每一个角色,而读者看到这个角色的性格来路,就会理解他。而短视频常常恶意剪裁、制造冲突,这样它才能煽动情绪,收割流量。多读书,就是强化一种健康的认知模式,保护这种跋涉几百页才能抵达事实的耐心和脚力。
拉斯金说:'在这个世界上,人类灵魂所能做的最伟大的事,就是去观察。'辛波斯卡对真相的苛求,对表达的郑重,正意味着积极的理解力。由此,我信任她的善良——善良有很多种,有一种是肤浅的善良,把对方幻想成一个无瑕之物,投入热情,一旦看到裂缝,马上幻灭,用最大的恶意解读对方,把贬义词堆积在对方身上,非黑即白。还有一种是深刻的善良,它甚至始于厌恶,在不断的了解之后,慢慢理解对方,最后校正了主观偏见。前一种善良是脆弱的,后一种善良因为容污纳垢,反而结实。无知的人愚善,软弱的人不敢逼问真相,懒惰的人懒得耐心解读,这些都不是善良。理解力才是最大的善良。善良和爱一样,本身就是一种能力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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