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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了,干燥而富有希望

2026-03-19 07:44阅读:
《走在蓝色的田野上》,克莱尔·吉根的短篇小说,乍一看,是一个爱情故事:神父正在主持一个爱尔兰式的婚礼,但实际上,新娘是神父的情人,因为神父无法背离对神的许诺,姑娘只好嫁做他人妻。
小说的开头,在一个风起的初春早晨,神父主持了爱人的婚礼,亲手将爱人送到她丈夫手上之后,他走出教堂,他渴望去水边散步,他为背弃爱情而内疚,也为背叛神职而羞耻,但是不行,完整的爱尔兰婚礼,这才刚刚开始,他必须面对他的责任。
在正式的晚宴和酒会之前,宾客们可以在酒吧自行喝酒聊天,神父去小便,看见了伴郎掏出了他的家伙尿尿,伴郎尿完把家伙塞进裤子,开神父的玩笑说:“该死的装饰品,神父,和你自己的一样”,大家哈哈大笑——在众人眼中,神父俨然已经“灭人欲”,连家伙都是装饰性的。
半醉的村民,开始信口跑马,有人说家里不能有摇篮和拐杖,不然就有无休止的生育和摔断腿,伴郎又开始胡说八道,他喝得烂醉,退后一步:“唯一的遗憾,是新娘没有妹妹,不然我们兄弟可以平分她家那片土地了!”他一推桌布,杯盘散乱,红酒弄污了白桌布……乡村生活的鄙俗粗蛮,借着酒意挥发。
神父逃离婚宴现场,他逃向郊野,他渴望被自然收留。路上,他看见树上挂着一片碎面纱,他把它放进口袋,最后扔到河里。他茫然前行,在野地空间的尽处,他看见了一个中国人住的大篷车,这个中国人,是村民口中的按摩神医,神父忍不住敲了敲门,门开了,中国人的车里四壁雪白,地面洁净,茶香浓郁,神父大概觉得沾泥的鞋子是对这洁白空间的不敬,他脱了脏鞋,却发现自己的脚很臭。中国人不会说英文,他只是帮神父按摩,随着中国人的手势起落,神父感到自己的身体很痛,之后,“一声可怕的喊叫从他嘴里迸出,他大声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小说的结尾,“神父找到袜子,到门外去穿鞋。蓝色的夜晚沉沉地笼罩在田野之上。他推开木门,听着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世界。春天来了,干燥而充满希望。桤木噌噌地生长,白生生的枝干如同钢筋铁骨。现在一切看上去轮廓更加清晰。夜晚倚靠在栅栏柱子上。耙子闪闪发亮,被人珍爱和用旧。上帝在哪里?他曾经这样问,今晚上帝回答了。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野醋栗丛的浓郁气味。一头绵羊从沉睡中醒来,走过蓝色的田野。头顶上,星星慢慢滑入自己的位置。上帝就是自然。
他想起在纽里镇外,他赤身裸体地跟劳勒的女儿躺在一张床上。他想起那些蒲公英的种子四下飘舞,想起他说
过要永远爱她。他清清楚楚地想起了所有这些事情,却并不感到羞愧。活着真是件奇怪的事。很快,复活节就要到了。还有工作要做……他顺着田野走下去,他要破译树木的古罗马语言。”
神父最后得到的救赎,是自然,“上帝就是自然”。他觉得自己污秽,他想像脱鞋一样脱掉过往,他想让私情污点像面纱一样被扔掉,他想让一切随河水流走,或是天降神迹解救他:他曾做过一个梦,情人肩膀上的雀斑被风吹走了。这反抗,只是让他内心越发淤堵,中国人帮神父按摩时,摸到他身上有“硬邦邦的块垒”,那是郁结在身体上的表达,身体在说话,比语言更直观,中国人用手听见了,中国人说:“你有烦恼”。
未来是从过去中长出来的,就像春天生发于冬天,爱情与生命都是完整的,雀斑深入肌理,脱了脏鞋还有脚臭,这斑与臭、被按压时的疼痛,和情人美丽的绿眼睛一样,都是身体在喊叫它的存在,你必须全盘接纳,神父感到身体疼痛,那是中国人的手喊醒了他的身体,身体醒了,才能疏通流走身体带来的罪恶感。
“上帝就是自然”,一切美与恶的人欲,包括不洁的道德瑕疵,都是神意的体现,你不能像挤掉一个痘痘一样把它去掉。那春风里私语的柳芽,那走过蓝色田野的绵羊,那噌噌发芽的桤木,那滑入星河的星星,都在温柔地提示他:万物如此,你要接纳自己——小说家吉根生长于爱尔兰乡村,她的小说中,密布着优美的风景描写,但这不仅是构境造景,而是一种更高的生命原理。短篇小说是寸土寸金的文体,绝不允许浪费字句,这些风景描写是小说的结构性部件,这必须是一个发生在春天的故事。
我想到中国命理学中的五行理论,五行中的“木”,并不是物质意义上的木头,而是指春天的生发之力,“木主仁”,春天的树芽,冬天的枯叶,盛时的茂林,衰时的虫疤,树枝受压而曲,逢空就长,这就是自然本身,当一个人明白了生命的流转和承接,不再强迫自己切割过往,不断拔脚迈向春的新生,让过失化为腐土,在病土上耕耘出新我,他就对自己仁慈了,而当他不再钻牛角尖,强迫性地纠结于他人的错处,他对他人也仁慈了。就像春天万物萌发,重获生机,一个新叶勃发、不囚于心的生命,才可以“仁”。
而金,是克木的,五行中的金,代表秋冬之际的严厉肃杀,就像空洞厉声的禁欲教条,疏冷粗暴的交恶恶言,它像刀戈,反复砍杀人心中的原欲和温情,用这样的语言自我审判,使人困于情绪泥泞,能量变成了死能量。语言阻滞了神意,使人与人生出隔膜,甚至,语言也让人听不见自己的心,情人对神父说:“你对自己的了解在语言的远端”,只有几乎不通英文的中国人,才能用手听见神父体内的烦恼。
最后,中国人把神父体内的郁结推开了,“有什么东西从他(神父)体内消退,就像海浪从岸边退去,又形成新的海浪”,神父走在春天的空气中,他领悟了神启,开始准备新的工作,他要去“破译树木的古罗马语言”——古罗马语言是指拉丁语,神学书多是拉丁语著作,而“破译树木的语言”,则是指学习自然中无言的神意。能量重新开始流动,就像神父体内海浪的涨退。能量流通的路径哪里?上帝也指出了:“耙子闪闪发亮,等待被人珍爱和用旧”,它是在说:“日常生活,日复一日地踏实劳作,与土地相依,让身体在使用中,被珍爱和用旧,完成生命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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