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言寸草心
2023-04-29 20:06阅读:
外婆身材高大,面容沉静。蓝色士林布或月白色棉布大襟褂总是配一条黑裤子。外婆的村庄叫戴小郢,三四十户人家,村后往北走,高埂下就是一条浩浩汤汤的大河。
(一)
十二岁那年我住进了外婆家。要读中学了,离家最近的学校也有二十多里路,父母不放心,一合计:去五里庙那边吧,还能陪伴外婆。
就读的学校名第二十九中学。预备铃响了,从外婆家的后园跑着跳着,老师还没进教室。晚上倒洗脸水上茅厕,抬眼便是学校顶南端一排亮着灯光的房子。
戴小郢与二十九中学只隔着一条田埂几畦菜地。
我的成绩不算坏,父亲为当初的决定甚为得意。
每周上六天学,与外婆同起同息,外婆做家事去菜地,我上学。周末回家,仍然要走一二十里路。一条看不到边的乡间马路,连接着大地上一个个小小村落。我至今记得那些村落的名字:五里庙、毛竹园、张巷、唐大楼、平塘王、朱岗、张许、梁河塘,翻过最后一道坡岗,就到了陈宗一。陈宗一是我的出生地。我家七口人。十二岁之前,我没有离开过它。十二岁之后,故乡成了客居之地。
离家八九里远的一个高岗上,建有几排红砖瓦房,像个训练基地,有军用卡车出入,车顶罩着篷布。一个夏天的周末,放学早,天还大亮着,我壮着胆子,走出土马路,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睁大眼睛眺望,守卫的哨兵荷枪实弹,目视前方。
冬天出校门一会儿,天色便暗下来,白杨萧萧,旷野岑寂,“鬼”的故事一个个跳出脑海。抱着书包一溜小跑,虽数九寒天,到家也必是汗水涔涔。
我们村到二十九中读书的,还有一个孙小娥。孙小娥家住在陈宗一的西头,她的姐姐嫁到了戴小郢。不过那时我快毕业了。
(二)
外婆孀居多年,三十岁不到便守了寡。我的外公据说是东城一带小有名气的裁缝,人缘好,手艺高。多年后,听族里的长五爷说:维银裁缝高鼻黑眼,竹布长衫,真是玉树临风。长五爷美髯,须眉皆白,做过私塾先生。可我外公人不久寿,得了肺病。年纪轻
轻丢下了外婆和三个伢子。那时我大姨七岁,母亲三岁,小舅还是个抱在怀中的婴儿。
不多久,大姨过继给了城南孔姓人家作童养媳,外婆只身拉扯母亲和小舅,直到我母亲出嫁,小舅去往东海某舰队服役。
外婆开始一个人的独居生活。
平时我们姊妹只在年节随父母去拜望外婆,初一那年春天,我始与外婆朝夕相守。外婆孤独久了,晓得我去读书,喜极而泣。
我坐在窗前替外婆篦头发。她的头发已多半白了,但舍不得剪短,抹一点香油,将长发捋成一把,光光的盘到脑后,绾个螺髻,发网收拢,再別一只簪子。
端午前后,一惯素净的外婆大襟褂的纽扣上多了一枝栀子花或白兰花。
外婆家有一张雕花架子床,床前有个宽大的踏板,我毫不费力就爬了上去。几件镂花的箱笼橱柜,一应镶嵌黄铜合页搭扣包角,尽管旧损,依然贵气又神秘。
搁一些日子,我就坐在窗前给小舅写信,外婆说,我写,有时我也自作主张写上几句。写信念信是外婆最为高兴的时刻。我没来外婆家上学之前,家信都是请村里长五爷代写的。“家中一切都好,根儿不要挂念。”外婆犯头痛病时脸色煞白,淌着冷汗,却从不让我告诉小舅。
各种购物票证、毛角票子、要紧之物,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抽屉里。
小舅的回信也整整齐齐码放在一个抽屉里。
立柜里嵌着一面红色绒布,挂着小舅寄回来的毛主席像章,太多了,各式各样的都有。外婆一枚枚仔细珍藏着。
十天半月收不到小舅的来信,外婆就让我将上封信取出来再念一遍,念完,就一张张端看小舅寄回的照片。小舅一米八三的个子,一身戎装,站在军舰上,英姿夺人。外婆一边看,一边念叨着:这是刚入伍时拍的;这是和他的战友打球呢,看热的一头汗;这张胖了;这是你小舅当了干部以后拍的……这些照片,外婆一个人在家的时候,看了无数遍了吧?
(三)
戴小郢属于城市近郊,不种稻麦,遍野绿蔬。村里人一年四季在菜园里干活,点瓜种豆,施肥除草。外婆亦如此。挖地、筛土、挑水、沤粪这些重活,别人家有男劳力帮持,外婆都是一个人做。外婆有苦有累,可她说给谁听呢?门前的草垛听不懂,镰刀听不懂,鸡鸭听不懂,猫狗听不懂,我也未必能懂。
所以外婆从来不说。
农历三四月间的时候,天气暖和起来了,外婆在瓦盆里播种、育苗。菜苗出芽了,不几天,长出几片叶子,再几天,有一拃高了,可以移栽了。于是,后园栽了辣椒、茄子、缸豆、莴笋、西红柿。
西红柿开花了。不上学的时候,我端着窑盏,跟外婆学给西红柿花授粉。
天气真热,园子里有蝴蝶飞来飞去,白的,黄的,金的,粉的,野蜂子嗡嗡响在身边。半天过去,臂软腿酸,眼睛雾蒙蒙的,雄花雌花也分不出了。只见外婆粗砺的大手在我眼前晃动。
秋凉了,园子里种满芫荽、茼蒿、菠菜、油菜、萝卜,又是鲜绿一片。
外婆家的园子没有闲置过。
村头有个大水塘,四围长满杂树水蓼和结实的巴根草,一大块旱地凸进水中,外婆将它开垦了,还扎了一个稻草人,握着扇子,很神气地站在地里。除了马铃薯花椰菜,塘埂边还栽了南瓜冬瓜。因为取水近,外婆节省了不少力气。大雁南飞时,南瓜冬瓜挂了霜,横一个,竖一个,攀在树上,爬在坡下,躺着,蜷着,挂着。数不过来,抱不过来。
“外婆,看这里。外婆,再看这里。”我自顾大呼小叫。
(四)
夏天的夜晚,蚊蝇虫豸尤多,灯下做作业,小生灵们嗡嗡嘤嘤不肯消停。外婆早预备好,将割来的野蒿揉搓几下,挂在灯泡旁,果然蚊虫们跑掉了许多。收拾停妥,外婆拿着一把芭蕉扇,轻轻坐到我的身后。可劳累一天的外婆一会儿就打盹了。
我不上床睡觉外婆是不肯上床睡觉的。
梅雨季节,家里湿漉漉的,风箱抽了半天,锅灶间的火也燃不起来。
屋子里许多处漏雨,盆盆罐罐都找出来接雨水去了。
椿树上的洋辣子极多。洋辣子有许多条腿,长满绿色和金色的茸毛,掉在地上后,就缩成一个球,手一触,又痛又辣。
有次我被爬进家的蜈蚣咬了,外婆抓起我的胳膊,用力吮吸。
黄鼠狼村前屋后出没也是常事。
天放晴了。菜蔬吃饱了雨水与农家肥,肥硕硕的绿叶间挂着红的、绿的、紫的。我从园子里摘来西红柿、黄瓜、辣椒。西红柿黄瓜生吃或凉拌,辣椒就炒辣椒,有时炒鸡蛋鸭蛋,外婆卖菜回来,担头上多了挂猪肉,那天就吃一顿红烧肉。
肉总是我吃得多。
家无长物,整洁有序。农具放在农具的位置,鸡鸭待在鸡鸭的地方,狗睡在狗的窝。桌椅板凳、杯盏灶台见不到灰尘与污渍。
秋衣没穿几天,天便冷了。寒风带着旋涡拍打着门窗,发出“呜呜”的口哨声。大雪一下就是连天带夜,路上没有几个行人,田野看上去也是一片白茫茫的,若有几个影子的话,一定是去自家的菜地里扒菜砍菜。家家有老有小,粗茶淡饭一天也是要吃两三顿的。冬天的白菜好吃,油菜也好吃,秋菘未必能比,就搁点盐吃个青菜拌饭也是忘不掉的。
外婆比春夏时节多了点余闲。我怕冷,外婆为我燃起一只火钵,写字的时候放在腿脚边,烘手方便,笔也拿得稳了。外婆呢,眯着眼睛,篦麻线,纳鞋底,给圆枕头换上印花枕套,看邮递员送来信没有。外婆说她做的鞋子小舅合脚,爱穿,走路快。出门拴草淘米,外婆就戴一条蓝色头巾,与她的的卡外罩是一个颜色的,罩褂仍是大襟,极深的蓝色,不过围巾柔柔软软,带着浅浅的流苏。小舅从杭州买的。
夜深了,合上书本,一抬头,八仙桌前的土墙上,映着外婆低头做活的剪影。
(五)
过节是要陪伴外婆的。父母一再叮嘱过。可外婆是不能安心过节的,要去卖菜。我高兴有了去城里的机会。
天蒙蒙亮,我们就走出村子了,韭菜土豆萝卜白菜都是头晚摘洗好了的,节令菜蔬一般总能卖个好价钱,外婆不舍得歇息。
睡眼惺忪的我紧紧跟着。
已有几个人在渡口等待。摆渡的爷爷掉转过船头,船桨一下下击打着水面。每个人给了几个镍币。我和外婆摇摇晃晃下了船。
挑着担子的外婆吃力地、一步步的向前走,毛竹扁担“咯吱咯吱”响个不住。我看见外婆的背有些驼了。外婆是大个子,明眼人一看就晓得,那脊背是累弯的。
我拦住外婆:“我来挑。”
外婆喘着气,说:“这不是你做的活。好好念你的书吧。”
我无言以对了。
浩浩汤汤的大河被我和外婆丢在了身后。
一个叫纱厂的菜市,比赶集的义兴镇大多了,人来车往,川流不息。外婆守在摊前,我在集市里看热闹。
几栋红墙黑瓦宿舍楼,建得几乎一模一样。
“跳房子”的小女孩头上扎着蝴蝶结,穿着好看的花裙子。
有个旧书摊,门板上排列着许多小画书。
一个极大的百货商店,琳琅满目。
油锅里的点心兹兹作响。
专门的布店。土产日杂点。当铺。
遇到了一个算命瞎子。
大桥头有个电影院,正在放映电影《春苗》。
我兴奋极了。
外婆却是疲惫的。一担子沉甸甸的蔬菜全都卖完了,外婆虽疲累也还是高兴的。
买了油盐,文具,一包香草蛋糕外婆算是犒劳自己,其实也是给我这个外孙女尝新的。
用这样辛苦换来的钱,外婆给我买过一块粉色团花“的确良”衣料,因比普通的棉布要贵几倍,同学中极少有人穿。
一枝英雄牌金笔。
看电影的钱。
缴学费的钱。
我的第一本大书《红楼梦》,花了外婆积攒了许久的钱。
外婆自己,吃粗茶淡饭,穿缝着补丁的衣服。我没有见过她给自己买过什么。
外婆勤韧、节俭、不怨天,无所求,辛劳一生。
(六)
在一个洒满阳光的夏日早晨,外婆猝然离世。他的儿子还在大海上航行。
后园荒芜,老屋坍塌。
外婆姓姜名昌英,离开我们已44年。
怀念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