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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

2023-04-29 20:07阅读:
外婆身材高大,面容沉静。蓝色士林布或月白色棉布大襟褂总是配一条黑裤子。外婆的村庄叫戴小郢,村后一直往北走,高埂下就是一条浩浩汤汤的大河。
十二岁那年我住进了外婆家。要读中学了,离家最近的学校也有二十多里路,父母不放心,一合计:去五里庙那边吧,还能陪伴外婆。
就读的学校名第二十九中学。预备铃响了,从外婆家的后园跑着跳着,老师还没进教室。
外婆孀居多年,三十岁不到便守了寡。我的外公据说是东城一带小有名气的裁缝,人缘好,手艺高。多年后,听族里的长五爷说:维银裁缝高鼻黑眼,竹布长衫,真是玉树临风。可我外公人不久寿,得了肺病。年纪轻轻丢下了外婆和三个小孩。那时我大姨七岁,母亲三岁,小舅还是个婴儿。
不多久,大姨过继给了城南孔姓人家,外婆只身拉扯母亲和小舅,直到我母亲出嫁,小舅去往东海某舰队服役。
或许外婆孤独久了,晓得我去读书,喜极而泣。
戴小郢属于城市近郊,不种稻麦,遍野绿蔬。村里人一年四季在菜园里干活。外婆亦如此。挖地、筛土、挑水、沤粪这些重活,别人家有男劳力帮持,外婆都是一个人做。
天气暖和起来了,外婆的后园栽了辣椒、茄子、缸豆、莴笋、韭菜。
西红柿开花了。不上学时,我端着窑盏,跟外婆学给西红柿花授粉。半天过去,臂软腿酸,眼睛也雾蒙蒙的,只见外婆粗砺的大手在我眼前晃动。
冬天的园子还是鲜绿一片,种满芫荽、茼蒿、菠菜、蚕豆、萝卜。
外婆家的园子没有闲置过。
村前头有个大水塘,长满杂树水蓼和结实的巴根草,一大块旱地凸进水中,外婆将它一点点开垦了。除了收获菜蔬,红豆绿豆南瓜冬瓜也是一袋袋一筐筐往家搬。
夏夜,我在灯下做作业,小生灵们嗡嗡嘤嘤不肯消停。外婆将割来的野蒿揉搓几下,挂在灯泡旁,果然蚊虫们跑掉了许多。收拾停妥,外婆拿着一把芭蕉扇,轻轻替我摇着扇子。可劳累一天的外婆一会儿就打盹了。
我不上床睡觉外
婆是不肯上床睡觉的。
梅雨季节,家里湿漉漉的,风箱抽了半天,锅灶间的火也燃不起来。
椿树上的洋辣子极多。长满绿色和金色的茸毛,掉在地上后,就缩成一个球,手一触,又痛又辣。
有次我被爬进家的蜈蚣咬了,外婆抓起我的胳膊,用力吮吸。
黄鼠狼村前屋后出没也是常事。
家无长物,可整洁有序。农具放在农具的位置,鸡鸭待在鸡鸭的地方,狗睡在狗的窝。桌椅板凳、杯盏灶台见不到灰尘与污渍。
我坐在窗前替外婆篦头发。她的头发已多半白了,但舍不得剪短,抹一点头油,将长发捋成一把,光光的盘到脑后,绾个螺髻,发网收拢,再別一只簪子。
搁一些日子,我就给小舅写信,外婆说,我写。写信念信是外婆最为高兴的时刻。我没来外婆家上学之前,家信都是请村里长五爷代写的。“家中一切都好,根儿不要挂念。”外婆犯头痛病时脸色煞白,淌着冷汗,却不让我告诉小舅。
若有阵子收不到来信,外婆就会取出小舅寄回的照片左看右看。小舅一米八三的个子,一身戎装,站在军舰上,英姿夺人。
立柜里嵌着一面红色丝绒布,挂着小舅寄回来的各式各样的毛主席像章。外婆一枚枚珍藏着。
过节是要陪伴外婆的。父母一再叮嘱过。可外婆不能安心过节,要去卖菜。没心没肺的我高兴有了去城里的机会。
挑着担子的外婆吃力地、一步步的向前走,毛竹扁担“咯吱咯吱”响个不住。跟在后头的我明显看见外婆的背有些驼了。
到了集市,外婆守在摊前,我各处看热闹。
初见的、稀奇的、古怪的,我兴奋极了。
外婆却是疲惫的。一担子沉甸甸的蔬菜卖完了,外婆虽疲累也还是高兴的。
买了油盐,文具,一包香草蛋糕外婆算是犒劳自己,其实也是给我这个外孙女尝新的。
用这样辛苦换来的钱,外婆给我买过一块粉色团花的确良衣料。
一枝英雄牌金笔。
看电影的钱。
缴学费的钱。
我的第一本大书《红楼梦》,花了外婆积攒了许久的钱。
外婆自己,吃简单的饭菜,穿缝了又补的衣服。我没有见过她给自己买过什么。
外婆勤韧、节俭、不怨天,无所求,辛劳一生。
一个冬日早晨,外婆猝然离世。他的儿子还在大海上航行。
后园荒芜,老屋坍塌。
外婆叫姜昌英。去世已44年。
怀念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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