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徐无鬼篇》解说（2·2）
2018-05-06 18:09阅读：
2·2
徐无鬼见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茅栗，厌葱韭，以宾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
徐无鬼曰：“无鬼生于贫贱，未尝敢饮食君之酒肉，将来劳君也。”君曰：“何哉，奚劳寡人？”曰：“劳君之神与形。”武侯曰：“何谓邪？”徐无鬼曰：“天地之养也一，登高不可以为长，居下不可以为短。君独为万乘之主，以苦一国之民，以养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许也。夫神者，好和而恶奸。夫奸，病也，故劳之。唯君所病之，何也？”
武侯曰：“欲见先生久矣。吾欲爱民而为义偃兵，其可乎？”
徐无鬼曰：“不可。爱民，害民之始也；为义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为之，则殆不成。凡成美，恶器也；君虽为仁义，几且伪哉！形固造形，成固有伐，变固外战。君亦必无盛鹤列于丽谯之间，无徒骥于锱坛之宫，无藏逆于得，无以巧胜人，无以谋胜人，无以战胜人。夫杀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养吾私与吾神者，其战不知孰善？胜之恶乎在？君若勿已矣，脩胸中之诚，以应天地之情而勿撄。夫民死已脱矣，君将恶乎用夫偃兵哉！”
【解说】
1、
开头，武侯说的几句话中，“芧栗”是指一种很小的橡栗子；“厌”本是吃饱的意思，这里是用作“食”的同义词；“宾”是借作“屏”；两个“其”字连用，是表示选择关系的连词，相当于“是……还是（或者）”；“欲干”的“干”是“求”的意思（不是“乾”或“幹”的简体字）。——末一句，可理解为前面略去了“有以教我”这样一句话。
2、 接下的对话中多有难词：徐无鬼说的“将来劳君也”句头上的“将”字，是表示“带否定的肯定说法”，即兼有“不是……而是”的含义，接近于“乃”。徐无鬼答武侯“何谓也”之问说的那番话，头句中的“养”字是对待义，故该句是说天和地待人的态度是一样的：接下含“登高”“居下”、“为长”“为短”的两句，是承接此句的喻意而发，可证这个理解不误。“君独为万乘之主”领起的两句中，“独”字是表示反问，相当于“岂”；“为”是表示原因，相当于“因”；前一“以”字是动词，使义，后一个是介词，介出目的或结果；“苦一国之民”的“苦”字应在“民”字之后，错位到前面了；“养”与前句的“苦”对言，故是由“颐养”义引申来的“使快乐”的意思。接下几句中说的“神者”，是指谓圣明君主，“不自许”是说“自觉地不允许自己做某事”；“奸”是与“和”对言，故相当于“乱”。——到“故老之”句为止，是指出武侯患了“好奸而恶和”的病，所以最后一句必是问：只是（我不大明白）你患上这种病的原因是什么呢？据此可知，末句的“所”字后脱漏或略去了“以”字，“病之”是动宾结构，“患此病”的意思（“病”用作及物动词，“之”指代“意之所属”，此指上文提到的“那种病”）。
3、 魏武侯不想回答徐无鬼的问题，就故意转移话题，问：从今以后我转向爱民，并且为了正义而停止发动战争，那该可以了吧？注意；他后句话中的“欲”字是副词，相当于“将”；“偃兵”是停止战争的意思：“偃”有停止义，“兵”可指战事。——徐无鬼作了“不可”的否定回答后，先用三句申明理由，接下几句（到“变固外战”句为止）是把说出的理由上升到更高的理论高度，然后向武侯提出行为建议（六个“无”字句），最后说：用杀戮他国士兵和人民、兼并他国领土的方法来满足自己的私欲，那种战争真不知有何好处，即使取胜了又胜在哪里？你如果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非得有所作为的话（“君若勿已矣”），不如修养内心的真诚，以期顺应天地万物的本性而不违逆，你这样做的话，民众就已经摆脱了死亡的威胁，哪里还用得着你那样去设想停止战事呢？徐无鬼这段议论中的难词偏词，都可从译文获解，就不逐个解释了
【辨析】
1、武侯说的“以宾寡人”句，《今注》和《方注》都认定其中的“宾”字通“摈”，这不错（说是借作“屏”更好）；但两书分别将该句翻译为“离开寡人”、“摒弃我（已经很久了）”，就属误译了。——承前文读来，此句明显是“并且拒绝接受我的馈赠”的意思。这样理解，后文才更显“承接得好”，是吗？
2、“天地之养一也”领起的三句，《方注》翻译为：“凡天地养生之理是相通的，不能因为身居高位而纵欲，也不能身处下层而废食。”我不知道怎么译成了这样。——“夫神者不自许也”之后的几句，《方注》的译文是：“那么心神就不能怡然自得。心神喜好虚静、恬淡、寂寞、无为之德而厌恶酒肉声色的滑乱。酒肉声色的滑乱是一种心神之病，所以我来慰劳你。只有你患这种病，为什么呢？”《今注》的差不多，就不征引了。对这个翻译，我只说一句：如果我的解读基本正确，就该说这两位译者“想偏了”。
3、徐无鬼最后说的那番话，“凡成美，恶器也”以下五句，确实难懂：“今注”的译文是：“凡是成就美名的，就是作恶的工具；你虽然行仁义，却近乎作伪啊！一种情势必然会导致另一种情势，两种对立的情势形成后必然会各自夸耀，情势进一步变化必然会引起外战。”《方注》做了五个注释：“器：谓形迹。”“几：近乎。且：将。”“固：必，必然。”“成：成功。伐：失败。”“变：指内心的妄动。”按这些注释做出的翻译会是怎样的，可想而知，就只征引后三句了：“有形迹的仁义必然要产生出有形迹的虚伪，成功必然招致失败，机心妄动必然生出战祸。”有谁能读懂这译文？看了这译文，有谁会相信译者读懂了原文？——我还要说一句：我的译文只是可以让人读懂，但我不敢肯定我翻译对了，因为我承认我未必读懂了原文。
【译文】
徐无鬼前往拜见魏武侯，武侯说：“先生隐居山林，以橡子充饥，吃葱韭之类的菜蔬，还拒收我的馈赠，已经很久很久了！今天来见我，是因为上年纪了，于是想求点酒肉之类的美味，还是有以教我，让我造福于我的国家呢？”
徐无鬼说：“我出身贫贱，不敢奢望能够吃上国君的酒肉美食，所以我只是来慰劳你一下。”武侯说：“为什么？你慰劳我什么？”徐无鬼说：“慰劳你的精神和身体。”武侯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徐无鬼说：“天与地待人的态度是一样的：登上了高位，不可自以为就高人一等；居处低位，不必就觉得自己矮人三分。你岂能凭着大国国君的身份，使全国的百姓为你劳累困苦，以满足你的眼耳口鼻的享乐呢？这是圣主明君所自觉拒绝的。要知道，圣主明君是喜欢民众与自己和睦相处而讨厌百姓起来作乱的；百姓起来作乱，乃是君主有病的表现。所以我要来慰劳你。只是我不明白，你竟患上了这种病的原因是什么呢？”
武侯说：“我想见到先生你已经很久了。我今后一定爱护人民并且为了道义而不再发动战争，这该可以了吧？”
徐无鬼说：“不可以。你所谓的爱护人民，实乃祸害人民的开始；你所谓的为了道义而不再发动战事，那正是制造战争的祸根；你从这两方面着手，恐怕什么也做不成。因为一般说来，成就了美名，也就是取得了作恶的借口，你即使自以为是在推行仁义，也几乎只是在弄虚作假。你追求某种行为模式，就必定会造成一种声势；你取得了成绩，就必定会有所征伐；你想搞权变，就必定会对外发动战争。因此，你务必不要浩浩荡荡地像鹤群飞行那样布阵于丽谯楼前，不要陈列步卒骑士于锱坛的宫殿，不要悖逆天理去谋取私利，不要企图用智巧去战胜别人，不要希求用谋划去打败别人，不要妄想用战争去征服别人。用杀戮他国士兵和人民、兼并他国领土的方法来满足自己的私欲，那种战争真不知有何好处，即使取胜了又胜在哪里？你如果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非得有所作为的话，不如修养内心的真诚，以期顺应天地万物的本性而不违逆，你这样做的话，民众就已经摆脱了死亡的威胁，哪里还用得着你那样去设想停止战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