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说剑篇》解说（8·1-3）
2018-07-08 16:18阅读：
八、说
剑
《说剑》篇是写庄子向赵文王“说剑”，但第一章整个头一段中都没有“说剑”二字，所以这是《庄子·外篇》中唯一根据内容定篇名的一篇。更为重要的是，此篇讲的虽然是关于庄子的故事，但与“庄子思想”并无干系，按明朝人沈一贯的说法，是“学非庄子学，文非庄子文”。因此，本篇历来被视为“伪作”，即是其他学派中人假托庄子之名写出的文字，只因涉及到了庄子其人，《庄子》的编者就也把它收到《庄子》书中了。——就我所见，对此只有《方注》作者持不同观点：他说，本篇“不愧是一篇较好的先秦小说”，它的主旨“是符合庄子学说基本精神的”，所以虽然“不是庄子的手笔，……但至少是庄子学派的人所写”。
8·1
昔赵文王喜剑：
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下，日夜相击于前，死伤者岁百余人，好之不厌。如是三年，国衰，诸侯谋之。太子悝患之，募左右曰：“孰能说王之意止剑士者，赐之千金。”左右曰：“庄子当能。”
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庄子。庄子弗受，与使者俱往见太子曰：“太子何以教周，赐周千金？”
太子曰：“闻夫子明圣，谨奉千金以币从者。夫子弗受，悝尚何敢言！”
庄子曰：“闻太子所欲用周者，欲绝王之喜好也。使臣上说大王而逆王意，下不当太子，则身刑而死，周尚安所事金乎？使臣上说大王，下当太子，赵国何求而不得也！”
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唯剑士也。”
庄子曰：“诺。周善为剑。”
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剑士，皆蓬头突髻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王乃说之。今夫子必儒服而见王，事必大逆。”
庄子曰：“请治剑服。”
【解说】
本篇从头到尾只是讲一个故事，且结构完整，不好截断的，但为了读者阅读的方便，我还是分三大段解说。这是前一段。——我的分法同《今注》不一致。
1、 从开头到“庄子当能”句为止，是为本文主角庄子（庄周）出场作铺垫，要注意的是：
“夹门而客”是说（纷纷）来到他门下作食客。——“夹”有亲近、辅佐义，“客”动词化了（寄食于贵族豪门并为之服务的人，被称作“门客”，或“食客”，也简称“客”）。
“日夜相击于前”句是说：他们没日没夜地在赵文王面前表演击剑。——后句中的“岁”字相当于“每年”，再下句中的“厌”字是满足的意思。
“诸侯谋之”句中的“诸侯”，是指其他诸侯国的国君；“谋之”是图谋进犯赵国的意思。——此句是承前句“（赵）国衰”而发，故必是这意思。
“太子悝患之”领头的两句中，“患”是担忧义，“之”是指代上几句说的情况，“募”是“征求”义（“募捐”的“募”），此处自是指“征求意见”。——太子“曰”的那句话比较难讲，我认为：其中的“说”字是取悦的意思；“之”是及物动词，生出、产生义（这是“之”字的初义，说是“往”义，也通），故“说王之意”是个“兼语式结构”，等于说“让国王自己高兴地生出‘止剑士’的想法”（注意：“止剑士”是“意”的后置定语，而且这个“士”字是借作“事”，故“剑士（事）”是“击剑表演这件事”的缩略表达）；“者”字是表示假设。因此，该句是说：有谁能够让国王高兴，不由得生出停止击剑表演活动的想法的话，我将赏他千金。又，“庄子当能”句中的“当”字是副词，相当于“必定”。
2、 “太子乃使”句以后的话，请注意：
开头句：“乃”字是表示时间“紧相衔接”，相当于“于是”；“奉”是奉送义。——“太子何以教周”句是个客气的说法，其中的“教”字实际上相当于“求”；“何以”则相当于“有何”。
太子第一次回答庄子的话中：“以币从者”也是个客气说法，意思是“好让您拿来犒赏您的仆从”：“币”可泛指礼物，因之引申出了赠送、贿赂、犒赏义。——末句中的“尚”字是副词，相当于“还”，即该句是说：我还敢说什么呢？
庄子第一次回答太子的话中：“使”字领起的两个长句，都是条件复句，因为这个“字使”是表示假设关系的连词，相当于“假如”。两个“说大王”的“说”字，是劝说义；“当太子”是“让太子满意”的意思（“当”是“适当”的“当”，用作及物动词了）。——“身刑”是“身遭刑戮”的减缩；“周尚安所事金乎”是说：我哪里还用得着金钱呢？（其中的“安”字是疑问代词，相当于“何”，“事”字是使用义）。
庄子说的的“周善为剑”句中的“周”字，是指他自己：庄子名叫“庄周”。前面加的“诺”字是“应答之词”，他如此应答，是因为他听了太子的话之后，得知了赵文王的一个他此前不知道的情况；所以他才说了后面这句话。——可见这个“诺”字含有“原来如此”的意味，“周善为剑”的准确翻译是：可我也正好善于击剑”。
太子说的“然吾王所见剑士，皆……，王乃说之”这个长句，虽有语病（末句同前文不相衔接），但意思明显是：但我父王接见的剑士都是……的人，而且只有这样子的人，他才喜欢。所以后一句是说：如果先生您还一定要穿着儒服去见他的话，事情必将办得事与愿违。——就因为如此，庄子才回答说：那就请给我准备一套剑（士）服吧（“治”字是备办义）。
【辨析】
1. 太子悝说的“孰能”句中的“说”字，《方注》有注曰：“说：说服。”所以它将该句翻译为：“谁能说服大王，使其停止剑士击剑的活动，便赏赐他千金。”《今注》虽在注释中说：“说：通悦。”但它的译文却是：“谁能说服国王使他停止击剑的，我赐他千金。”两书都未讨论该句中“之”字和“士”字的含义问题，这译文显是“姑妄译之”的，译者相信大意不会有错，也就心安了。——我对自己的解释和翻译也没有十分的把握，只是觉得，从后来赵文王确实是因为听了庄子的说辞而主动地、高兴地停止了“剑事”看，我的理解似乎最为可取。
2. 注家们对以下文句的注译也不到位：
庄子说的“太子何以教我，赐周千金？”《今注》和《方注》都照字面翻译，分别是：“太子有什么指教，赐我千金？”、“太子有什么要教导我的，为什么赐给我千金呢？”——对此我要说一句：现代白话文有这样发问的吗？
对太子听了庄子说的两个“使”字句后所做的回应：《今注》的译文分是：“对的，我的国王所接见的，只有剑士。”把“对的”改作“是这样的”，就是《方注》的了。对此我要问：这译文表达的意思，像是对庄子那番话的回应吗？这译文传达的信息是：庄子说他根本不可能得到国王的接见，太子表示认同，同时解释原因。但庄子说的明明不是而且不能蕴含这意思：他如果得不到接见，哪能“说大王”？足见这译文有误，译者考虑不周。因此我认定：太子说“然”，无疑是对庄子说的意思表示同意，但针对的仅仅是“您可能逆王意”；因此，他后面做的解释是：因为我父王现在愿意听的，只有剑士说的话了。——注意：根据“五官通感说”，“见”可以是“听”义，故可用“所见”表达“听得进耳的话”。又，“剑士”后省去了“言”字。
庄子说的“诺。周善为剑。”《今注》的译文是：“好的。我很会使剑。”《方注》又几乎全同。——我敢说，两位译者懂透了原文的话，就不会这样翻译的。
太子描述他父王喜爱的剑士时说的“语难”，《今注》在注释中介绍了前人的两种解释，一是陆德明说：“勇士愤气积于心胸，言不流利。”一是林希逸说：“欲斗之时，以语相诘难。”还介绍了近人陶洪庆说：“‘语难者，相语以所难也’。”其译文则是“相互责难”。《方注》的注释是：“谓欲斗之时，愤气积胸，致使语声艰涩。”译文是“语声艰涩”。——对此，我要说：注家们都“舍近求远”了：从太子说这两个字之前，对那些人的描述明显带有的“不屑的语气”，又都是“视觉形象”可知，这“语难”无疑是“他们说的话也很难听”的意思啊！
【译文】
从前，赵文王喜好观看剑术表演，因此各地剑士纷纷来到他门下作食客，多达三千余人；他们在赵文王面前没日没夜地比试击剑，每年死伤百余人，而赵文王仍然喜好观看，并不感到满足。这样一直持续了三年，赵国国力也就衰退了，以致各国诸侯开始图谋进犯赵国。太子悝为此很是担忧，征求身边人的意见说：“谁能够让国王高兴，以致于很自然地生出停止击剑表演活动的想法的话，我将赏他千金。”有人说：“庄子一定办得到。”
太子于是派人给庄子送去千金厚礼，庄子不肯接受，就与使者一道前去见太子，说：“太子希望我庄周做什么呢，竟先行赐给我千金？”太子说：“我听说先生是贤明圣哲之人，所以谨奉千金好让先生用来赏赐仆从。先生却不愿接受，我哪还敢说啊！”
庄子说：“我听说，太子打算用我庄周，是想要我去促使赵王不再喜好观看剑术表演。假如我（对上）说赵王却违拗了赵王的心意，因之（对下）也就未能使太子您满意，那样的话，我就一定会遭受刑戮而死去，哪里还用得着金钱财物呢？假如我（对上）说服了赵王，并因之（对下）让太子您满意了，那时我有求于赵国的话，还有什么得不到的呢！”
太子说：“您说的没错。现在我父王听得进的，简直只有剑士们说的话了。”
庄子就说：“哦，原来如此。可我正好也善于击剑。”
太子说：“不过我父王接见过的剑士，全都是头发蓬松、鬓毛突出、帽檐低垂，帽缨粗实，穿着紧身短衣，瞪着一双眼睛，说起话来总是粗声粗气的人，而且只有这样的人我父王才喜欢。因此，先生您如果还一定要穿着儒服去会见我父王的话，事情就一定会弄得事与愿违。”
庄子说：“那就请给我准备一套剑士服吧。”
8·2
治剑服三日，乃见太子。太子乃与见王，王脱白刃待之。庄子入殿门，不趋，见王不拜。
王曰：“子欲何以教寡人，使太子先焉？”
曰：“臣闻大王喜剑，故以剑见王。”
王曰：“子之剑何能禁制？”
曰：“臣之剑，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
王大悦之，曰：“天下无敌矣！”
庄子曰：“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愿得试之。”
王曰：“夫子休就舍，待命设戏请夫子。”
王乃校剑士七日，死伤者六十余人，得五六人，使奉剑于殿下，乃召庄子。王曰：“今日试使士敦剑。”
庄子曰：“望之久矣。”
王曰：“夫子所御杖，长短何如？”
曰：“臣之所奉皆可。然臣有三剑，唯王所用，请先言而后试。”
王曰：“愿闻三剑。”
曰：“有天子剑，有诸侯剑，有庶人剑。”
【解说】
1、 从开头到“天下无敌矣”句为止，需要注意：
“王脱白刃待之”句中的“脱白刃”，是说将他的剑从剑鞘中抽出，握在手中：剑刃锋利就呈白色，故以“白刃”指利剑；文王“喜剑”，隐含他自己也会击剑的意思；他手持利剑接见来人，是要凸显他喜剑之深，让来人知道他也是“剑士”。
“不趋”的“趋”是小步快走义（下属见上级时要以此表示恭敬）。文王问话中的“先焉”，在《让王》篇第五章头句“使人以币先焉”中见过，是事先联系、托人介绍的意思，所以文王问的是：你到底想教我什么，竟然要太子先行同我联系？
从文王的问话乃是上述意思可知，庄子回答的“故以剑见王”句中的“见”字，不是进见、拜见义，而是“显露、显示”的意思，而且这个“剑”字理当是指“剑术”，不是指他随身带来那把“剑”。——因此，一定是太子已向文王介绍过庄子剑术很高明，所以文王接着是问：你的剑术为什么能够制服对手呢？说明：“禁”和“制”都有禁止、遏制义，故“禁制”是同义联合结构的合词，制服义，在这里，其宾语无疑是击剑对手，就省略了。
庄子答话中说的“十步一人”，无疑是说“十步杀一人”，“留行”显是“受阻”的意思：行走受阻了，也就“留步”亦即“留下不行走了”。
2、后文则须注意：
庄子论“为剑”时说的四个“之字句”，同“为剑”这个说法一样，也是“可意会得到但很难说清楚”的，因此我不作解说了，请参看我的译文，琢磨我的“意会”，再去生发你自己的体认，只讲一点：他最后说的“愿得试之”句中的“试”字是使用义。
文王说的“夫子休就舍，待命设戏请夫子”两句，多有省略，说全了应该是：夫子且休，就舍，待寡人命（吏）设戏，而后请夫子。——“就舍”的“就”字是“就寝、就位”这说法中的“就”，趋近义；“戏”是角斗义，此处自是指击剑比赛；“设”相当于“安排妥善”。
“王乃校剑士七日”句中的“校”字，应读“叫”
，考核义。——从后文说“得五六人”可知，“校剑士”乃是“在剑士中进行选拔”的意思，故也可说这个“校”字“通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