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第3章说明老子主张愚民政策吗?
2026-02-12 10:53阅读:
《老子》第25章也被当作老子有个“道本体”论思想的证据,因为该章开头五句说是:“有物昆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可以为天下母。”我以为这也是个极大的误解。——我理解这五句话的思路是:
1、前两句是把一句话分拆成两句说了:“昆成”实为“物”的定语,移后作谓语了。就是说,老子心中的意思本可用这样一句话表达的:在天地之先就有个与之对应的昆成之物存在;只因他要把那“物”当作对象、话题来论述了,才说成了这样两句。从后文可知,“那物”确是他心中的“道”,他不直接说“道乃昆成”,要作了一番陈述后才说“吾未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则是卖关子:暗示所谈的这个对象物不是他(“吾”)虚构的,而是现实的存在,“吾”发现了它又认识到了它的“不可忽视性”,就想要用个名字来称呼它,以期引起大家的重视。——注意:“吾未知其名”不是说它有名而我不知,因为对于“有名而吾不知”的东西,理当是去打听它的名,不该就自己给它取个名字,可见此句乃意在申明“那物实在了不起,我简直不知叫它什么好。所以这“知”字是“知县”的“知”。
2、“昆成”究是何义?很明显,这“成”字是“收回成命”这说法中的“成”,相当于“已定的”、“既成的”(《诗经·周颂·昊天有成命》:“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昆”字是借作“混”(王本就作“混”),而“混”通“浑”,完整而不可分割的意思(“浑然一体”这说法中的“浑”。)所以“昆成”是个联合结构,老子用来描述那“物”,亦即道,是因为他心中的道乃是指“道理”,是抽象的存在,故是不可分割的,又是对人而言的“既定的存在物”。——可见前(半)句不是着眼于道的内容,而是从人对它的认知、“观感”方面作称说,用描述感性事物的方式申说它的存在状况。首先将道的这种存在状况交代出来,是要对它继续作论述,表明本章是要从一个特定的角度作“道论”。
3、按说,老子不会是突然说出这两句话,必是在特定语境中,冲着人无论做什么都要遵从有关对象的规律,即要“依道
而行”而发的。据此可以肯定,头句说的“物=道”不是单独概念,而是普遍概念。所以下句说的“天地”不是指天和地二者,更不是借指“宇宙”(我们今天说的“物质世界”),而是“天地万物”的简称,等于说“天下一切物类”。所以这开头两句的实际意思是:天下任一物类,在其产生之先,已经存在着一个与之相应的“东西”,(它)浑然一体、不可分割。——要知道注意:老子所谓的“道”都是指的一类事物(某个物类)的规律(“恒道”对应的则是“一切事物”构成的那个“类”,最大的类)例如“道冲”、“惟道是从”、
“明道若昧”、“天之道”、“古之道”,等等,你决举不出一个反例。
4、可见“先天地生”的“生”字确是产生义;“先”字是什么意思呢?我是问:这个“先”字无疑是表示“顺序”的概念,但是从时间上说的,还是从逻辑上说的呢?若是从时间上说的,“先天地生”就是声明每个“道”在其所属的“事物类”出现之前就存在了,可这就说不通了:那时候,它是哪个物类的规律呢?无法回答。岂不要认为规律是“游离于事物之外”的了?就不切老子的思想和《老子》文本的设定了。于是可以肯定,这个“先”字是从逻辑上说的,即是“根据在先,推论在后”这说法中的“先”。——人做事情总是根据某个道理,遵循某个规律的,“根据”、“遵循”这些说法当然“预定了”那作为“根据”、“准则”的“东西”是“先”就有了的。可见这里只是借用“时间在前”这个意义上的“先”字来说话。现在明白了,本章起首两句其实是说:天下一切物类得以产生和它往后的发展,都是有根据的,那根据则是“昆成”的。
5、至于接下三句,自是对那“昆成之物”也即“道”作陈述。“寂兮寥兮”是申明它是非感性的抽象的存在物,所以接下就说它“独立而不改”(因为任何东西都不可能作用于一个抽象的东西),很明显,这其实是说人不能改变它,只能服从它。因此,第五句说“可以为天下母”。千万注意:这个“母”字是借作二十二章说的“是以圣人抱一而为天下牧”句的“牧”(“母”与“牧”同音,且本有牧义(《说文》:“母,牧也。”)——可见这三句是宣称“天下人”必须听从道而不能违逆它,故而它堪当众人的领导(牧)。按这理解,此三句才不但承接了上文,还开启了下文。不如此理解,一定文理不通。不信,你看看历来注家的译文,或你自己翻译一下试试。
所以我的结论是:此章可以说是老子作的“道论”,但是在申明“道”对人行事的意义,人须依道行事,不得离经叛道,而不是声言“道”是万物(世界)的本体。
2026-2-11
《老子》第三章全文是:
不上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不乱。是以圣人之治也,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恒使民无知无欲也,使夫知不敢,弗为而已。则无不治矣。
历来注家都认为此章是向统治者进献治民之道,这不错;但都将“是以圣人之治也”句领出的四个“其”字句中的“其”字是“民”的复指词,则大错特错了。有本书解释说:“虚其心,弱其志”就是要人民无知无欲,头脑简单;“实其腹,强其骨”则是让人民吃饱肚子,四肢发达。所以作为《中华经典名著全本全注全译丛书》之一的《老子今注》,给出的这三句话的译文是:“不标榜贤才异能,使民众不争功名;不珍贵难得的财货,使民众不起窃盗;不显耀可贪的事物,使民众不被惑乱。”任继愈先生在他主编的《中国哲学史》中征引《老子》这一章后接着写的评语是:“从这里可以看得很清楚,老子的‘无为而治’的真实用心在于,要人民成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俯首帖耳地服从统治的剥削对象。老子提倡的无为政治的反动性也在这里。”就这样,本章被视为老子唆使君主实行愚民政策的铁证。可我认为,对本章作这种“愚民论解读”完全是误解,如果不是别有用心,该说是“弱智”的表现。我的思路是——现讲我对四个“其”字句的体认:
1、起首三个“不……,使民……”句无疑都是条件复句,但不是以“君主”为潜在主语的祈使句,而是陈述或者说“摆出”社会风气亦即民风形成的三条规律(规律多用假言命题表述)。可以这样还必须这样“认识”这三句话的理由是:紧承这三句说下来的是“是以圣人之治也”句,又立即交代他的“治法”的具体内容。足见开头说这三句,是申明“圣人”(实指古代明君圣主)决定怎样施治的依据;若将这三句理解为祈使句,即是向君主进言、喊话,三个“不”字就都是“不要”的意思,接着说“是以”圣人如何作为,就文理不通,似乎当今君主“接纳我这建议”就将为古代明君圣主树立榜样,就显得莫名其妙了。
2开头三复句都没有主语(前一分句头上的“不”字都是表示否定),后一分句又都是说“(就会)使民”怎样,这自然意味着本章主旨是教诲君主如何施治。但问题是:这三句话(陈述的三条条规律)只是从理论上申明“使民不争、不为盗、不乱”的充分条件,并未涉及到老百姓的“腹”实不实等问题。因此,侯王君主们从中得到的启发理当是、只会是:我该怎样做,才能也就能满足这三个假言命题前件的要求,从而切实地收到“民不争”等效果?而不会是:我明白了,我务必虚老百姓的心,实他们的腹,等等。这样理解、解读才既符合事理逻辑,也切合老子的“圣人”概念和他的“无为而治”的政治理念。取后一理解,就全都说不通了。因此,四个“其”字句虽然是交代圣人想出来的关于治民的具体“做法”,但从具体内容看,必是说他力图通过自己的“榜样作用”营造出“不上贤”等社会风气,而不会是声言他将怎样对待民众。这样,每句中的“其”字怎么会不是指代圣人自己而是指代“民”呢?
从《老子》全书主要是教君主如何修身,不是直接教他怎样管治民众看,特别是从上一章的主旨就是宣讲圣人“居无为之事”,说圣人行的是“不言之教”看,也要取这种理解。
3、从语法上说,这四句中的“其”字都是代词,只要说得通,就该是指代上文中最靠近的名词(或名词性词组),那就是“圣人”,而不会是指代离得远了的“民”。加之“其”字也可用作“自称代词”,相当于“自己”,就更是如此了。而且,这四句中的“其”字如果是“民”的复指词,那么,说了这四句后接下必是说“恒使之……”,不会又说成“恒使民……”的;说“恒使民……”,当然表明“其”字乃是指代圣人自己。
4、明确了、肯定了四个“其字句”中的“其”字是指代圣人自己,
导引出这四句话的上一句的意思,也就清楚明白了:“圣人之治”的“之”字通“于”,或“之”字后略去了“于”字,故该句等于说:所以(是以)圣人之治民,治己也。——这样解读紧接着开头三句说下来的“是以”句,明显最为恰当。
最后我要说明:认定圣人从本章开头三句话(三个假言命题)领悟到的必是我上面说的道理,即凭着他自己的榜样作用就足以满足那三个假言命题前件的要求,这自然需要预设“上行下效”的必然性。但这不成问题,因为在当时人的心中这简直是自明的公理,孔子就说:“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论语·颜渊》)。
不必多言了,认同我的理解,《老子》此章非但不是唆使君主推行愚民政策,而是教诲君主要以自己的榜样作用促使全民讲道德,从而达到社会的长治久安,质言之,是吁请君主实行“德民政策”。